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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渡寒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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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林沐說得對,萌子有她自己選擇的權利。我無能為力地起身告辭,萌子送我到門外,強烈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聽見她靠在門邊低聲說:「黎姐姐,我在想也許我們的十四歲不會全然相同,社會在進步,希望你理解我。」

「我試試看。」我說,學她的口吻。l

「真的好謝謝你,有空常來看我。」萌子與我握手,仍是那雙乾爽柔嫩的手,卻在十四歲的時候就想扶持一下自己整個的人生,我很感慨。l

時代在進步,難道萌子在暗示我已經落伍?當我在自己的象牙塔裡編織我美麗的文學夢時,難道我已經錯過或誤解了許許多多正在千變萬化著的人物或事物?

回到家我立刻就翻出十四歲的日記來看,我急迫地想回憶一下那個時候的我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我知道不會和萌子很相同的,這一點連萌子也看到,雖然我們相差僅僅四歲。

我發現我那時的日記寫得很好,文筆優美絲毫不比如今的遜色,找遍日記我找不到一點點灰色的東西,春風得意的日子剛剛萌芽,心裡有的全是對未來彩色的希望。但是除了渴盼長大以外我沒有刻意地去追求什麼,在父母羽翼下的我希望獨立卻一直循規蹈矩地生活,和萌子比起來我是個膽小安寧的孩子頂著一頂瑰麗的花冠。依我現在的判斷力我還不知道究竟是我好還是萌子好,還是我們一樣好。

高三終於不可阻擋地來了。

開學的前一天晚上,我對爸爸媽媽宣佈說這一年我打算不寫作也不看任何的課外書了,要好好拼一下。爸媽很讚許也很高興,我明白那是他們一直想對我說的話,不如讓我先說出來更讓他們寬心一點。

到了班上我發現其實很多人都跟我一樣的,一副決一死戰的心態。好像只有林沐最松閒,除了見他抱本英語書看看以外並沒怎麼加緊用功,中午的時候我還發現他一個人常常跑去街上的鐳射廳看錄影或聽演唱會什麼的。

「虛心使人進步、驕做使人落後。」有一次我說他,「你不要和現實背道而馳。」

「我又沒怎麼,不是和以前一樣嗎,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緊張。」他很不理解。

當然,林沐和我不一樣,他數學太好,除了英語差一點,其他科也不賴,從小成績就處於居上不下的地位。而我是從來不在乎成績的,差一點也沒什麼關係,我不一樣光芒四射受人崇拜喜愛嗎?我很懊惱到現在才明白成績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它是我通向外面的世界的唯一一張通行證。

我實在是很羨慕林沐。

初三的萌子又長高了些,星期二的下午從她學校騎車到我們學校找我。當時已經放學,我在教室裡纏著地理老師問那個老也弄不清的氣流和風向。地理老師很耐心地給我講解,他是一個很喜歡學生問問題的老師,常說沒問題的學生「糟透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遠離「糟透了」這個字眼。他好像很高興,夾著講義走的時候還興沖沖地鼓勵我:「黎蓓潔同學,好好幹,你一定前途無量!」

我裝出一個很感激的微笑送他走。

萌子就在這時像旋風一樣衝進來:「在校門口等你半天也等不到,還好林沐告訴我你在教室裡。」

「林沐呢?」

「在操場上打藍球。」

「黎姐姐,」萌子走到我課桌前來,「你看,這麼多這麼多!」一面說一面從兜裡掏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鈔票來放在我桌子上。拜金主義濃得很。「全是我自己賺的呢!」她輕喘著氣對我說。

我很為萌子那一瞬間的神色心動,但我還是打擊她:「這有什麼,真是沒見過世面。」

「其實你也嫉妒我對不對?」她湊到我面前來「怎麼樣,我請你看電影?」

「恐怕不行,」我很抱歉,「我有很多事急著做。」

「你真掃興。」她不快。

「或許,星期六?」

「到那天也許就沒這種心情了,你是我敬重的朋友,我要和你一起分享快樂。」她固執。

「我已經分享到了,真的,萌子。」我哄她,「我們心靈相通,不一定非看電影不可。」

「你真掃興。」她重複。

林沐這時大汗淋漓地進來,問明緣由後「自告奮勇」地要陪萌子去電影院。結果他們就真的拋下我走了。林沐騎車,萌子搭在後面,招搖過市地駛出我的視線。

萌子一定挺失望,但也只能這樣了。我一向是個守原則的人,清楚地明白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什麼時候又不該做什麼,當我把那一大堆心愛的雜感、隨想及槁紙「咯」一聲鎖進抽屜的時候,我很佩服我自己。

然而我卻沒有發現,那段日子我自己帶給自己的壓力足以壓死一頭大象。

高三的確是十年寒窗中最為特殊的一年,每一個很平凡的學生到了這一年便擁有一份與眾不同的心情故事,目睹著身邊的每一個細節,我感到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期中考試來臨前夕,莫名的沉悶恐懼和擔心時時地偷襲我的心,就這樣我放棄「原則」無可選擇地逃回了我的小說中去。用筆來抄寫或改造人生讓我覺得很安全,一切都安然無恙,我忘了我正走在高三,走在一片茫茫的雨霧裡,要麼撥雲見日要麼邁入泥濘。

林沐問我是不是又在寫什麼小說,我掩飾他說怎麼會呢學習還忙不過來呢。

「你騙人,」他說,「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要寫點什麼的時候就會長時間表情特殊眼光猶豫不定,這方面你不要太放縱自己,有時間倒不如同萌子去看場電影輕鬆一下。」

「你是說我不輕鬆?」

「何止不輕鬆,簡直沉重。」林沐望著我,「我還是習慣以前的蓓潔,一個又兇又狠時哭時笑的小瘋子」

「那時的我可以不高考,可現在的我要高考。」我有氣無力地辯解。

林沐笑了,他居然笑得出來。但過了一會兒他又很誠懇他說:「生活不是小說,蓓潔。別以為你會重複那些千篇一律的故事做那些千篇一律的悲劇主角。你很有才華,放輕鬆點前途無量。」

又一個前途無量!天知道要是我真的落榜了會怎麼樣,爸媽會怎麼想,林沐萌子怎麼想,別的那些人怎麼想,而我自己,又會怎麼想。

期中考試剛結束我就收到萌子託人帶來的信,像發電報一樣,叫我無論如何也要去她家一趟。然後附上一張地址的字條。我猜想可能是她的生日,說不定高朋滿座杯酒交加,於是又特地去禮品店包了份禮物藏在書包裡以防萬一。

一走到她家門口我就知道剛才是自作多情了。

門開了,萌子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坐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等我。見我出現,遞過來一個很做作的微笑。

我彎腰換鞋,詫異萌子有一個如此富麗堂皇的家,只是有一些空洞的孤寂。

萌子從後面來抱住我,聲音憂鬱他說:「黎姐姐,我想恐怕我戀愛了。」

電話在這個時候驚跳起來,萌子放開我去接。我替她把大門關上,聽見她在那邊講話,聲音嗲得要命,好半天才掛掉。

「那個」恐怕「的電話?」我問她。

「不是,我爸媽的。他們去了上海,留下我一個人在家。」

「你父母做什麼工作?」

「」做生意。「萌子聳聳肩,不願多說。

環顧四周,我發現其實萌子是個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小公主。想到她在酒吧裡可憐巴巴他說一切只是為了一條好裙子,想到她對我哭訴腰痠背痛每天回家都要把胳膊浸到涼水裡泡上十分鐘,我難以相信。

萌子不過是個小女孩而已。

「黎姐姐,」萌子有些艱澀他說,「我剛才說的是一一林沐。」

「林沐?!」怎可能?他和萌子不過兩三面之緣加一場電影而已。

「我想一定是愛情,簡直朝思暮想。」她苦著臉,藏也藏不住的慌亂。

這個林沐豈有此理!我回去非找他算帳不可。

「他很有知識很帥氣,」萌子接著說,「最重要的是還帶點孩子氣,我喜歡有點孩子氣的男人。」

越說越離譜,我制止她說下去。「好了,」我說。「我會替你跟林沐講清楚。」

「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請替我保密,好嗎?」萌子柔聲說。認識她這麼久,我從未見她這麼溫柔過,全然不像那個被人騙看了日記的萌子,連激動的銳氣也已忘記,完完全全迷失方向。

我心折,繼而心痛。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從來沒感到自己那麼無能過。也不能開口勸她,一勸必然落到俗套裡去,萌子不再是小女孩,我不能夠敷衍她。

「我想我不一定是那麼傻的。」萌子將頭枕到我肩上,聲音輕得像耳語。然後我們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什麼也沒說。坐到壁鐘敲了六下,夕陽從視窗緩緩地沉落下去。一抹殘淡的微紅在房間裡跳躍,如同我們各自不同的心事。我感到萌子的淚來了又去了,堅強而早熟的女孩,在獨自完成一個艱難卻必須的心路歷程。我幻想過無數的戀愛但我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也沒有發現有誰可以讓我日夜掛牽。從萌子身上傳過來的溫熱讓我隱隱約約地覺得我以前有許多想法是錯的,年少的痴情不一定就非是瘋瘋顛顛執迷不侮幼稚無知不可,萌子她們這一代與我們僅僅四五歲之差,思想卻如同前進了半個世紀。想著想著這些我驟然發現這樣的一個黃昏一生一世也不會再重來,而我的未來還很長,像歌中所唱的那樣「有一條小路曲曲彎彎又漫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淘壑迷離吉凶未卜,高考比起來,不過是一堵跨腳可過的矮牆。

人,就是那麼奇怪,再多的訓告再好的事例也不一定能讓你學會點什麼。而你自己,卻可以在片刻間教會自己該怎樣長大。少女長成一株花,美麗動人,心地善良,卻堅強如風雨前屹立的大樹。

八點鐘的時候我和萌子開始吃一頓很豐盛可口的晚餐。除了淘米洗菜我幾乎什麼都不會。萌子卻是個絕好的廚師,手腳麻利花樣翻新,她做的糖醋排骨差點讓我連舌頭也一起吞下去。

隔著一盆騰騰冒著熱氣的湯,萌子問我:「你會不會笑話我?」

「怎麼會,我會忘了這事。」

「你是說像雁渡寒潭那麼簡單?」

「雁渡寒潭?」

「是的,風吹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是不是真的可以那麼自然地看待一些不快樂的事,我希望能快快地消化掉。」她說。

「萌子將來想做什麼?」我問。

「老師。」她出乎我意料地回答,「我要做個好老師,做我學生的好朋友,我教他們知識為他們排憂解難,這樣就可以永遠年輕。」

我自愧不如。

曾經一直以為自己是萌子的好姐姐,驕做地認為自己可以告訴別人該何去何從,卻遠沒有想到反過來小女孩教給我的還要更多、更多,更多得多。

萌子送我到公共汽車站,快上車前我掏出書包裡那份禮物遞給她:「本來以為你叫我來是你生日,所以準備了這個,不過好像一樣有用,萌子你知道嗎?你長大了。」

「黎姐姐——。」她很激動,接過禮物慾言又止。

我拍拍她,轉身跳上停下來的公車。車子一喘氣絕塵而去,把萌子路燈下的身影遠遠地拋離我的視線。

我想哭,卻沒有淚。萌子一定有一個很好的將來,好到我們想也想不到的那麼好。我再也不必為她擔心點什麼,真的,再也不必。

下車後發現林沐在車站等我,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在背,見了我他很欣喜地迎上來,「這麼晚才回來,你爸媽很擔心,叫我來接你。」

「不必了,」我甩著書包,「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是,」林沐很認真他說,「其實我們都還是。」

我不吱聲,默默地走。

「是不是期中考沒考好?」他在我背後問。然後說:「蓓潔,我一直想你該從你的小說裡走出來,最實際的是一隻腳踏在小說裡,一隻腳踏在生活裡,你說呢?」

我站定。秋意濃濃,夜色闌珊,林沐的眼睛裡閃過許許多多我一直逃避的東西。我很相信我的第六感覺,它準確無誤萬無一失。林沐的確是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那個秘密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你說呢?」他又溫和地問。

我點點頭。啊,沒有關係,我知道林沐他不會說的,至少在現在他一定不會說的。林沐瞭解我就如同瞭解他自己,他是一個好男孩,守口如瓶的理智為我們的年輕平添無數的奇光異彩。

上了樓,我開門進去,林沐蟋蟋邃邃地在找他的鑰匙。

我關了門又開啟,探出頭去叫他:「喂,林沐。」

「什麼?」他轉身。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雁渡寒潭?」

他一臉的疑惑。

我笑一下關上門,林沐會知道的,當一日又一日朝陽再起的時候他一定會明白的。等著我們去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們不能總是沉醉在一種輝煌或失落於一種痛苦裡。如意或不如意的種種如果可以不留痕跡,就讓它如一池飛雁已過的清潭般安寧美好,讓開朗和無所掛牽的心情陪伴我們過更全新的日子。

驀然間,我突然想起曾經對萌子說過的一句話:歸根到底成長是一種幸福。

以前我沒有把握,但現在我知道我沒有騙萌子。

至於明天是不是有很多的坎坷或不可拒絕的憂傷。

誰在乎呢?

雁渡寒潭罷了。

我們有信心在快樂里把握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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