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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女玫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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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母親讓我大吃了一驚,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衣著得體,氣質不凡。很難將她和玫瑰之間劃上等號。那天的家長會上她很聽得很認真,一邊聽還一邊做記錄,會後又主動地找到了我。

「玫瑰一定讓你操了不少心。」她說。

「哪裡,」我說:「玫瑰很聽話。」

她突然笑了起來:「知道嗎,我參加過多次家長會,這還是第一次沒被老師批評,季老師,看來你的確是拿玫瑰有辦法。」

我微笑。

「她給她爸爸寫信,說你就象她媽媽一樣,你知道我有多嫉妒。」

「那只是一個比喻。」

「可我想這個比喻想了八年了。八年,象抗戰一樣。」她笑著說。

「什麼意思?」我詫異。

「我是她的繼母,玫瑰的母親在她三歲的那年就去世了,這孩子生性倔強,又有很多鬼點子,加之她爸爸又常年在國外,不瞞你說,我常常被她弄得很頭疼。現在好了,遇到了你這個好老師,我很放心。」

「等等!」我說:「你是說他爸爸常年在國外?」

「是啊,都去日本快兩年了,還要兩年才能回來。」我的腦子裡剎那間一片空白,那些所謂的離婚,生日晚會,美麗的真絲圍巾和生日蛋糕,玫瑰唏裡嘩啦的眼淚和那篇感人的週記,想來都是一場感人的騙局而已。我,一個堂堂正正的學教育的大學生,竟然被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騙了個暈頭轉向。

玫瑰的母親問我:「你怎麼了,季老師。」

我說:「我想我和你一樣,被她弄得很頭疼。」

「是玫瑰有什麼騙了你吧,」她很有經驗而又不失幽默地說:「騙人可是她的拿手好戲。」

如果一定要我形容我當始的心情,那麼我只能說傷心。想起初上講臺的時候,也被學生氣哭過好幾次,但沒有一次的感覺象這一次這般無奈和尷尬。

況且,玫瑰站在我和她母親面前,是一幅「打死我我也不說」的表情。

看來她的繼母的確被她訓練得很有耐心,不厭其煩地問:「你要這兩百元錢究竟要做什麼?又不是不給你零用錢,再說了,你要錢可以跟我要,為什麼要騙老師呢,季老師對你這麼好,你還忍心騙她。」

玫瑰在這時開口說話了:「騙誰還不都是騙,我又不是不還錢。」

「怎麼可以這樣跟你媽媽說話。」我嚴厲地說。

玫瑰看我一眼,不再吱聲。

然後我採用懷柔政策:「你把原因跟老師和媽媽說清楚,只要不是做壞事,我們會原諒你的。」

她一點也不吃這一套:「我說我是做好事你們會相信嗎?總之已經騙過你們了,錢也用掉了,你們要怎麼著就怎麼著。」

我氣結。

「不說實話你明天不要來上課了。」我說:「玫瑰你真讓我失望。」

玫瑰被她的繼母領走了,她穿的依舊是一件紅色的衣服,揹著一個淡綠色的大書包,象個小學生。就是這個小小的醜女孩,讓我飽嘗了做教師的挫折感。而且,要是玫瑰堅持不說真話的話,我很難知道這事究竟應該如何收場。

玫瑰兩天沒有來上課,那兩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應該去接玫瑰回來,這樣的做法對玫瑰是否公平。或許玫瑰用那兩百元錢做了一件她自己很想去做而又怕我們不理解的事。所以才不願意告訴我們。我絞盡腦子也想不出來會是什麼事,值得玫瑰如此費盡心思地撒謊。

兩天後玫瑰的母親在電話裡對我說:「我發現她語文書裡的一張卡片,是市面上很流行的那種朦朧卡,小而精緻,背後寫著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孩,署名是丁洋。你們班可有叫丁洋的學生?」

「沒有,」我說:「我知道有個男生在和他通訊,玫瑰告訴我他們是兒時的鄰居。也許是他。」

「她什麼都不告訴我。」玫瑰的母親黯然。

「其實她在週記裡稱你為最好的媽媽,她只是不想讓你擔心,拉下的功課,我會安排給她補上,」我安慰她說:「對玫瑰,或許耐心最為重要,難為你了。」

「誰叫我是她媽媽呢,」她讓我感動地說:「只希望這孩子能快快樂樂地長大,長相不好又不是孩子的錯。可是有的時候我真覺得自己無能為力。說句玩笑話,她每換一次環境我就得脫一層皮。」

「慢慢來,」我說:「我們一起慢慢來。」

放下電話,發現吳蝶站在辦公室門口,招手叫她進來,她猶猶豫豫地說:「玫瑰可會被開除?」

「怎麼會?」我說:「她不過是感冒,很快就回來上課。

「我想我知道一點點。」吳蝶有些吞吞吐吐:「是不是因為玫瑰長得很不好看,所以不能再留在學校?」

「哪裡的話?聽誰說的。」

「別班的學生都這麼說。」

「我們班的呢?」我問。

「我們班的沒有。」吳蝶搖搖頭。

「這就對了,有誰能比我們更瞭解自己的同學呢?再說了,長相和唸書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也這麼想來著。」吳蝶笑了,然後說:「玫瑰是不是在醫院裡,要不要我們班委去送點水果什麼的。」

「玫瑰很快就會回來上課,我們到時再關心她也不遲。另外,」我裝做不經意地問:「你知道和玫瑰通訊的那個男生是誰嗎?」

「不太清楚,周紅好象說過信是九中寄過來的。」

我拍拍她的肩表示感示感謝。

九中是我市城效的一座中學,生源遠遠不能和我校相比,教學設施也差許多,直覺告訴我那個叫丁洋的九中的男生和玫瑰騙我的事有著必要的聯絡,剛好我念大學時的好朋友晴在九中教書,我於是騎著腳踏車趕到了九中。

晴聽我說完原由哈哈大笑,損我說,「你可是我們學校的高材生,當心母校的一世英名就毀在你手上。」

我苦笑。

晴接著說:「現在的學生,比鬼還精,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們騙了,特別象我們這種學校,什麼樣的人都有,象你這麼耐心,還不累得個半死。不如只抓升學率,還能給人家看看。」

「話不能這麼說,所謂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晴狠狠地白我一眼,但還是一顛一顛地跑去給我查那個叫丁洋的男生。

我坐在她的辦公桌前等了足足有半個小時之多,一面等一面就想自己這樣做是不是真的有點多餘。或許真如晴所說的,做做那些別人看得見的事?我的口袋裡裝著一張匯款單,那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玫瑰的母親在上面寫了三個字:「對不起。」這三個字讓我一想起就汗顏,玫瑰的母親有什麼錯呢,她已經很不容易了,這麼一想我又覺得自己實在應該這麼做,況且,我在玫瑰身上花了不少心思,我不能半途而廢。「

睛回來了,說:「也許你又該犯愁了,我們學校有三個學生叫丁洋。」她把一張紙攤到我面前,上面寫著:

丁洋,男,初二(1)班。

丁洋,女,初三(3)班。

丁洋,男,高三(1)班。

我望著睛,睛說:「你可以試試第一個,他是個瘸腿,初一時一場車禍造成的,就在學校不遠處,當時有不少師生親眼目睹,聽說,他總是獨來獨往。」

「謝謝你。」我由衷地對睛說。

「要不要把他叫進辦公室?」

「不要,」我說:「我在校門口等他。」

我在校門口乾澀的冬風裡等丁洋。無數的少男少女騎車從我的眼前滑過,叮咚的車鈴聲撒下一路青春的氣息,我在不經意中看到丁洋,一個揹著大書包拄著柺杖踽踽獨行的單薄的男孩,手臂細細的,脖子細細的,臉上有一層淡黃色的軟軟的絨毛。眼神里有一種和玫瑰相似的東西。我走向他,睛的直覺看來和我一樣的敏銳,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丁洋。」我叫他。

他抬頭看我,一臉的迷惑。

我儘量用自然的口氣說:「你認識二中的玫瑰嗎,我是她的老師。」

「季老師?」丁洋居然笑了,露出一排可愛的細細的

牙齒,但神色瞬即不安起來:「玫瑰出了什麼事?」

「沒有,」我趕緊說:「我到這裡看一個朋友,順便替玫瑰來見見你。」

「你真的不反對我們通訊?」丁洋輕喘著氣說:「玫瑰說你和別的老師不同,她給我的每一封信都提到你,她還說你燙了頭髮沒有以前好看呢。」丁洋看著我。

「或許我們可以去那邊坐下,」我指指前面的花臺:「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聊聊。」

丁洋點頭和我一起坐過去,剛坐下他立刻詭秘地說:「你一定是怕我不能站,其實我在信中都跟玫瑰說過了,

我可以拄著柺杖在大太陽下站二個鐘頭,玫瑰說她信,你呢,你信不信?「

我笑:「告訴我你和玫瑰是怎麼認識的?」

「玫瑰沒有告訴你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給電臺寫交友信來著。」

「哦。」

「最近我們通訊遇到一點小麻煩。」丁洋吞吞口水說:「我好幾天沒收到玫瑰的信,我懷疑我的班主任私藏了我的信。」

「你有依據嗎?」

「沒有。」丁洋鄭重其事地說:「有依據的話我就可以告她,私藏他人的信件可是犯法的。」

「要知道無論你老師做什麼,他的出發點總是為了你好。」

「我看不一定。老師想我們成績好,我們成績好他們才可能多拿獎金。」

「你真這麼想?」我問。

「哦,」他慌亂地說:「當然你除外,我和玫瑰都這麼想來著。你和他們不同,你理解我們,所以才不反對我們通訊。」

我看著他,然後說:「你在拍我馬屁?」

丁洋的臉立刻紅了。支吾著說:「這都是玫瑰在信裡說的。」

「你和玫瑰,在信裡都喜歡說些什麼?」我問。

「什麼都說,其實我以前話很多的,後來就沒什麼話了,其實我們通訊,並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我們只是想找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你相信嗎,這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完全不必那麼複雜。」

「我相信。」我說。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成熟?」丁洋突然有一點得意地問我。

「有一點,不過等你完全成熟了你會發現大多數老師都不是為了獎金而工作。」

「你喜歡耿耿於懷。不過這是教師的通病。」他煞有介事地評論我。

扶丁洋站起來的時候我無意間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瞧,」他晃了一下手中的紅木柺杖:「這是玫瑰送我的,我有一次在信中提到我的舊手杖不好用了,磨得胳肢窩疼,為這事和我媽吵了好幾回。沒過多久玫瑰就給我送來了這支手杖,她說是她爸爸從黃山帶回來的,放在家裡也用不著。其實這就是我最想要的那種柺杖,商店裡有得賣呢,要一百九十八元,我都看過好幾回了。季老師,我總覺得不太安心,男生收女生的禮是不是很窩囊?」

「哪裡,」我說:「你們是朋友,玫瑰只是盡一份心意而已。」

「只可惜沒見到玫瑰長什麼樣,」丁洋有點遺憾地說:「她總是不肯和我見面,柺杖也是託守門的老伯送來。她還說她一輩子也不會和我見面,也許是覺得瘸子很難看。」

哦,玫瑰。

「不會的,」我對丁洋說:「玫瑰是個可愛的女孩,她這麼做也許是為了保持一份神秘感。」

「對的,神秘感。」丁洋說:「我也想要這份神秘感來著。不過,我還是很想你告訴我,玫瑰是不是大眼睛,瓜子臉,長頭髮梳成兩個小羊角辮,我總這麼想她的樣子。」說完以後期待地看著我。

「一點沒錯。」我說。

告別丁洋,我本想馬上去見玫瑰,但轉念一想立刻騎車回了學校。

我在下午第三節課外活動課時把同學們留在了教室裡,然後我講了玫瑰和丁洋之間的故事。全班靜悄悄的,我說:「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好朋友,特別在你們這種年紀的時候更是這樣。可是我們為什麼卻總是把有缺陷的同學排除在外呢,如果你們是玫瑰,或者是丁洋,你們是不是也願意別的同學這麼對你。只有無私和真誠的人,才可能獲得真正的友情。」

我說完這話後班上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這是我紿料未及的。

我講完話後在不少同學也起來發了言。

李同說:「我以前嘲笑趙玫瑰同學,現在想起來很後悔,我也不恨她打我耳光了,其實她那天也沒把我打疼,真的,雖然打得響了一點,但真的不疼。」

在笑聲裡周紅也站了起來:「我也不對,不想和她做同桌,其實我也長得不太漂亮,再說漂不漂亮不是我們自己能做主的,不能因為一個人不漂亮我們就瞧不起她,最重要的是心靈美。」

「我們應該互相幫助,比如趙玫瑰個小,擦不到黑板,在她做值日的時候,我們就應該主動地去幫助她。而不是笑話她。」

「我們還可以給丁洋寫信,告訴他我們都願意做他的朋友,我爸爸說我要是成績好,他暑假就帶我去黃山,到時候我一定買一根柺杖送給丁洋。」

……

吳蝶做了總結性的發言。她說:「從此以後,我們希望趙玫瑰同學能夠生活在集體溫暖的懷抱之中,誰再嘲笑她,我們就集體找誰算帳。」

我微笑地看著我的學生們,他們只是一群初一的學生,說出來的話並不是很成熟,也不是很有水平,但是我很滿意,我知道這就夠了。

第二天,是一個多霧的早晨。大家都來得很早,書聲琅琅中激動的心情顯而易見地存在著,玫瑰在大霧中慢慢地走過來,依舊是一身紅色的衣服,很耀眼。旁邊是她漂亮的媽媽。

玫瑰將會開始一段嶄新的生活,並在這一段生活中健康快樂地長大,成熟,學會面對人生許許多多的風風雨雨。

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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