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快要亮的時候,小米站起身,去問乘務員所剩下的行程時間。
那個看起來年過三十的乘務員打著哈欠,不屑地看了小米一眼。然後斜過眼睛說,還有一個鐘頭呢。
小米似笑非笑地說了聲謝謝。她看到那個女人臉上劣質的粉底和嘴唇上鮮豔的口紅。
生活讓人面目全非。
喪失掉少女的甜美在小米看來是令人害怕的。
小米在昏暗而空曠的走道上停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感受到冰冷的風穿過她的身體兩側。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向前走回她的位置。
她坐下,掏出手機給那個男人發簡訊。
一個小時後火車會到你的城市。小米上。
言簡意賅。小米一點也不想說其他多餘的話。這一點和她的母親很像。
她母親是一個孤獨的,卻非常獨立的女人。
沒有親密的女伴,沒有過多的電話。說話簡潔明瞭,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是這樣一個沒有任何退路和餘地的女人。
當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小米不瞭解她的母親。
從小以來,家裡時常是寂靜無聲的。
她的母親沒有過多的話對她說,不說父親,不說家事,而她,也漸漸養成了一個人做事一個人上學的性格。
母親的教育和影響是無形的。小米個性裡固有的冷淡是母親給她的最好的天賦。
母親的故事沒有童話,母親反覆地告訴她,前面是黑暗的。
直到小米經歷了那一段失敗的愛情,她才真正理解了母親的話。
有時候小米想,母親的決絕,究竟需要承受多少失望。
有時候她看著母親坐在窗前的木椅上,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便覺得那是一個深邃的洞。
看不清的,那是一個女人的決絕的姿態,十分神秘。
當車窗外面漸漸出現了村莊,小米站起身走到洗手間裡,對著鏡子塗了湖藍色的眼影。
小米慢慢地輕輕地塗好,然後眨眨眼睛。很漂亮。
她對眼影的鐘愛來自母親。
小米十六歲的那一年,母親給了她一盒蘭蔻的銀白色眼影。
那個下午,母親為她輕輕地塗上那銀白色的眼影,細心地告訴她那些塗眼影的技巧。
小米的皮膚一直很好。那一種白皙,是近乎透明的,依稀能夠看到上面細細的紋路。
銀白色的眼影像一束期待已久的燈光,把小米的臉照亮。
那些多情的粉末在小米的眼睛上跳躍著,閃耀著,它們讓小米的臉像一個被矚目的雕塑,生動又茫然。
小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瞪大了她無辜的眼睛。
這一刻,她感受到了生命給予她的禮遇。
或者說,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孩。以後會變成女人。然後像母親這樣。
最重要的是,她能夠找到一種方式讓自己變得美麗。
不論她是否是要像母親一樣——只為自己美麗。
母親說,你要為自己美麗起來。你已經長大了,盡情地美麗吧。
小米看著母親,似懂非懂。
母親像一個謎。小米一直不懂。
母親的愛情,母親的人生,母親的孤獨。小米都不知道。
某個快要下雨的黃昏,母親站在走廊上,看到小米和那個英俊男人在薔薇花架下激烈地親吻。
那是在小米半個月未見那英俊男人之後,那男人找來,他們見面。
小米在他面前曾有的溫柔都已經消失。她又恢復了過去的冷淡的和低調,那是母親給她的財富。
她重新拾起。
小米神情冷淡又平靜地看著他英俊的臉。她已執意要與他分手。
她清晰地記著母親在車上對她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