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始吃吧。男人說。
恩。
於是他們開始面對面沉默地吃飯。
偶爾,小米抬起臉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的細緻讓她放鬆,可是他的過分謹慎和緊張讓小米感覺他像個生怕犯錯的少年。
這麼想著,小米就微微笑起來。
這感覺,就像是走在路上,看到路上的孩子,因為調皮而受到老師的責罵。當你看到他臉上無辜而天真的神色,便會不自覺地微笑。
或者可以算是一種寬容。只是不帶感情,很中性。
小米忽然想,如果就是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吃一輩子的飯,不知道會不會幸福呢?
這麼多年,只有自己和媽媽一起吃飯。和男人在一起吃飯的感覺,真不太一樣呢。
暮色四合。小米和這男人走在街上。
男人介紹說,這是這城市裡很古老的一條街。平常來的人並不多。
我想你會喜歡的。那種感覺。男人說。
小米抬起眼睛看他。表情空白。
但小米的確喜歡這街上的感覺。
昏暗的路燈寂寞地亮著,忽明忽滅。沾滿灰塵的燈架,漫延出一種過往的冷清。
街道安靜,並不嶄新的地磚上隨處可見一堆堆掃起來的葉子,以及落下來的花瓣。
小米好奇地抬頭看身旁的樹。
真是美麗。這樹竟在這樣的季節裡開出了花。
一朵朵飽滿碩大的花朵,幾乎要壓彎了枝頭,看上去像一場花的祭奠。
在這昏暗的夜色裡顯得迷離而洶湧。
小米想,這花朵應該是白色或者粉色的吧。
她往上看,卻彷彿看到自己的臉。像是有一個鏡頭對準她的臉。
小米笑起來。萬千嫵媚在其中。
男人走在她後面,保持距離。卻彷彿是在看一次盛大的演出。
小米是這其中開得最濃烈驚詫的花朵,繁盛得幾乎要讓他睜不開眼去看。
小米時而又貼著街旁的城牆走。
在她緩慢地順著街道延伸的方向向前走的同時,她的冰涼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過這凹凸不平的城牆。上面有無數稜角,像一座座山峰,各自有各自的脾氣。
還有溼潤的地方,比小米的手還要涼,那種冰涼幾乎要滲透進她的身體了。
偶爾她還摸到了在黑暗裡輕輕呼吸的青苔。
小米感覺自己的手陷入一種溫柔的海潮裡,柔軟的波浪和近乎刺骨的涼彷彿帶她進入到另外一個世界。那裡充斥著一種奇妙的空氣。
那應該是種歸屬感吧。
小米心裡便一下子被一種莫名的歡喜和快樂填滿,無法描述這感覺。
所以她再一次笑起來。
黑暗中這笑聲像迴旋的風,率性而天真,神秘而悠遠。
那男人就停頓下來了。他內心感受到一種極大的震撼。
這震撼讓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或許他還未得知,小米,這個具有未知能量的女孩,正在無形中摧毀著他。
而被摧毀的,或許僅僅是被叫做記憶和感情的東西。
又或許,是更多的東西。
夜色就這樣一層層地沉積下來。
直到小米順著自己內心的追逐路線走到了街道的盡頭。
她站在這個城市的高處,看到眼前綿延無際的蒼翠山脈像前方一樣黑暗並且沉默。
她聽見轟隆隆的火車絕望般地叫囂著奔跑在荒涼的田野裡,蜿蜒前行,然後消失。
彷彿是被前方的黑暗吞噬。
小米站在原地,她張開手感受到這一切寂靜之中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看到自己正在穿過一片沉重的黑暗。
她沒有任何方向。她只是前行。
她彷彿聽到雲朵在頭頂上迅速聚攏又迅速離散的聲音。
這旅程漫長無盡頭,小米只有前行,沒有任何退路。
小米感覺自己在極速中飛奔向前。當她無法控制而衝進了一片刺眼如白晝的疆界,她被這裡如此灼熱璀璨的光亮撼住。
她的胸腔裡像爆裂一般地疼痛。
小米覺得眼睛痠痛。她蹲下來,灼熱的眼淚流下來。
可她感覺不到自己心裡的感覺。她在亮得幾乎變成白色的光芒中看不到任何東西。
小米好像也看不到自己的身體。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點,不知道在哪裡,又該做些什麼。
她睜眼看著自己所處的這個如同白晝般明亮的世界,她心裡好像有一種恐懼和慌張。
這恐慌沒有任何原因。小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恐慌。
可是她依舊被這恐慌嚇得渾身發抖。她的手神經質地蜷曲,痙攣。
她的內心有一股焦灼,燃燒著她,讓她不能夠呼吸。
瞬間,這白晝般的世界一片空白。
又瞬間消失。
小米如同墜入到一個黑暗的通道里。
她的心跳無法平靜下來。
小米突然想起母親的話。
前面是黑暗的。
原來這就是母親所形容的世界。
小米突然徹底地絕望了下來。
這條街的盡頭其實算是一個小山頂。
在這裡可以看到群山、鐵軌和田野。
這裡彷彿是這城市的一個缺口。
站在這裡能夠感受到的風,是冰涼卻又清醒的。
甚至會帶來某種幻覺。
以及某種結果,譬如死亡。
這裡曾經失蹤過幾個人。但沒有人懷疑是這個小山頂惹的禍。
可是也沒有什麼人會到這裡來。特別是在晚上。
住在這個城市的男人他知道這件事。可是他沒有想到小米居然一個人走過來。
而且走得那麼快。好像不是第一次來的樣子。
於是他一路小跑著過來。邊叫著小米的名字。
然後他慢慢停下來。
他看到前面不遠處那個蹲著身體抱著手臂的女孩。
她就蹲在那小山頂的邊緣。再往前一步,她就會消失了。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好像被一種巨大的沉默和哀傷凍結住。
他好像叫不出她的名字。周圍一片安靜,他只聽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而慌亂。
他遠遠地看著小米。
他又一次感受到她帶給人的震撼和迷惑。
她總是顯得淡然又安靜,可是總是有微妙的感覺會存在於與她交手的人心中,比如這個男人。
小米就好像一道光線微妙變幻的光線,穿過他的瞳孔,更替了他的記憶。
月光播撒下冰涼的光輝,把她籠罩起來。
當月亮被一朵浮雲遮住的時候,天色好像一下子又暗了不少。
男人看見小米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站在那裡好像在看那個男人。
那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著,他感覺到昏暗中小米的眼神在謀殺他的意志。
然後小米慢慢走過來。
穿著白色裙子的小米慢慢走過來。
她停在那男人面前。
她看著他。不帶內容和感情。
僅僅是看著他。神色平靜。
浮雲又一次飄走後,月色又顯得明朗起來。
月光把男人的臉照亮了。
小米看著他稜角分明的臉。
他長的很清秀。小米心裡想。
小米輕輕地微笑起來,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男人看不懂小米的微笑。
他只是輕輕閉上他的眼睛,以及他那被迷惑的內心。
他能感覺到月光輕輕地灑滿他的臉。
小米的手輕輕地撫摸他的臉。
男人感覺到她冰涼又纖細的手輕輕地觸及到他的身體,慢慢地往下滑落,又迅速地消失。
如同月光。
月光又一次暗淡下來的時候,男人聽到小米的聲音。
回去吧。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轉身只看見小米的白色背影。
遠遠地,走在前面。
孤獨,卻不顯得可憐。
她彷彿是一個巨大的磁場,擁有強大的力量。
甚至去左右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