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在一剎那間就做出了選擇。或許說她從來沒有做出選擇。
因為她從來沒有過要選擇的想法。
小米輕輕地微笑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笑的理由。
她只是突然想笑而已,並不是因為感覺幸福或者體會到征服一個人的快樂。
她拿起桌上的蕾絲禮盒,輕輕撫摸。然後她開啟盒子。
裡面是一件白色的禮服。柔軟的絲綢和花樣繁複的蕾絲,點綴潔白的小顆珍珠。
就像一個美好又幸福的童話,它呈現在小米麵前。
小米看著這光滑如水的絲緞,她的手輕柔地滑過,臉上又出現了她常有的那種疏離又平淡的微笑。
多麼好的禮物,以及多麼深藏不露的諾言。
小米依舊笑著。眼神深邃,臉上沒有任何期許的神色。
或許她根本沒把這諾言當回事。
她在想,是不是每一個身邊的男人到最後都要把諾言和自己當作禮物呢。
小米看著那美麗的繁複的蕾絲。然後把禮服收好,放回桌上。
她站起來,她只是覺得厭倦。
以及失望。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帶著低低落落的呼吸遊走在冰冷的世界裡,小米打不開自己的心。
她厭倦那些殊途同歸的結局,她失望的是每一段旅程都要走到盡頭,相同的盡頭。
卻不再有一個人能讓她心甘情願。
每一次的這一刻來臨,她都彷彿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可是每一次都只是一片黑暗。
如同一場噩夢,她不再見過十七歲時幻想夢到過的那個光明而溫暖的世界。
那個世界,不再有。
或許從來就未有過,只不過那時的心充滿了期許,所以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幻覺。
而如今,隨著時間,一切都消失了。
小米走回房裡,整理自己的東西。
她想自己該走了。這裡已經變成一個是非之地了。
僅僅是因為一點記憶和一個人單方面的決定。
它已經無法讓小米繼續呆下去了。
小米的行李簡單,她背起她的包站在房子中央站著。
微閉眼睛回憶這裡的氣息。
一點點陌生又一點點熟悉。
她的眼前浮現起那個男人略帶緊張的神色,還有月光下他清秀的臉龐,以後他柔和的側臉線條,他溫和的聲音。
小米記得住他的每一個細節。
她記得他替她微紅的臉上細心地抹一種藥水,那藥水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他說那是過敏。季節過去,一切都會好。
她記得他們若有若無的一次牽手。
男人溫熱的掌心,只是一場誤會。
在告別的時候,除了記憶,小米想不到自己能給予那些男人更好的禮物。
偶爾,在告別之時,小米會覺得有一些留戀。
可是在身體的深處,又會有一種莫名的東西在催促她離開。
曾經在走回到人群裡的一瞬,她問自己,急著離開有多少是因為自己的恐懼,有多少是因為自己不敢面對過去。
是不是因為自己還愛著最初的那個他,所以無法放開自己的心。
小米問自己是不是懦弱。是不是怕自己再期待,會再受傷害。
可是誰能夠給出答案呢。
小米的答案是空白。
如今她已不期待有人來拯救她,只是她不知道在未來無法逃脫這深深寂寞如大海的孤獨時,她是否能夠伸手拯救自己。
自己的無法停留,最後又將把自己推向何處。像一隻沒有方向的舟,劃過心上道道傷痕,最後是不是真的能到達永恆棲息的地方。
這眼前無法泅渡的黑暗,哪一日才徹底開啟。
又是清脆的響聲。
這一次,是小米離開。不再回來。
而房子裡的一切都如原樣,沒留下半點小米的氣息。
睡過的床鋪依舊平整,陽光瀰漫卻安靜。
桌上禮盒繼續期待下一個新娘,單薄白紙被風吹起,上面只依稀多留下了三個字:
我走了。
小米
我走了。
這三個決絕的字將永遠留在這裡,留在這個房子裡,成為這裡的一部分。使它無端地增添了些許冷清與孤獨。
很多年以後,這個男人都會想起她。想起的只是她的眼神和微笑。
那帶著孤獨和嘲諷的眼神居高臨下,那疏離神秘的微笑不動聲色。
而他心裡最深切的疼痛,是那個月光傾瀉的月光,小米在他面前,幾近透明的臉龐上那彷彿被絲縷遮蓋住的憂愁和堅硬,以及她柔若無骨涼冷如冰的手穿過他的靈魂,把他囚禁在困惑和記憶之中。
記憶的痕跡,是悽切花瓣上泛黃的絲絲線條。
是颱風天氣裡孤獨曠野之中平地呼嘯的狂風。
是雷雨後鮮綠大樹下滴進襯衫裡的冰涼水珠。
是在匆匆的人群街頭獨自停佇看看前面擦身而過的身影再看看天空最後依然走向獨自的方向。
因為,我們該告別了。
所以,我們就告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