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
她見到的那一片花海。
她遭遇的那一場幻覺。
她看到的綿延群山和黑暗田野。
以及小山頂上來自城市缺口的風。
小米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夜晚她見到的那張清秀的緊閉雙眼的臉,是關於一個陌生男人。
小米在浮動的月光下看到的是他靈魂的禁錮和慌亂,像一隻平凡的蝴蝶張開翅膀趴在岩石上,瀕臨死亡的瞬間。
當月光消逝在陰沉的雲朵中,小米忍不住去撫摸他的臉,就彷彿是看到他的翅膀慢慢地變成粉末,永遠地滲透進岩石裡,僵直的身體寫滿了對自由和天空的仰慕和崇敬。
小米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淡薄與殘忍。某一刻她甚至想輕輕捏起那些華麗的粉末,撒向天空。
腦子裡浮現的是模糊的小時候。
母親在午後陪小米午睡。
母親手裡拿著破舊的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搖。
幼小的小米躺在帶著腐朽氣味的木床裡昏昏欲睡。
看到頭頂上破了個洞的蚊帳若隱若現,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搖晃。
小米隱約聽到母親的歌謠。一聲聲。一句句。
彷彿在又彷彿不在。
小米用力回憶。母親當時說了什麼。
母親在童年裡一直教誨自己的究竟是什麼話?
小米。你要時刻記住。
不要做出任何選擇。
在選擇面前,什麼也不要做。只要站在原點。
因為只有那個點是真正真實的。
它是一切的結束。
它是一切的開始。
小米有些晃悠悠地下了火車,忽然看到同桌,還有母親,還有老師。他們正在張望,眼神焦急。
見了她,同桌飛奔過來:「對不起,我告訴他們你有可能去見網友,我實在不放心。」
小米的內心一剎那間被感激充滿。
母親遠遠地站著。
小米伸出手,親切地摸了摸同桌的單眼皮。眼光卻看向她身後的母親,小米從沒如此一刻急切地想要走近母親,她想感謝母親說的這些話。
她感謝自己記住這些話。
在死亡逼近的黑暗之中,拯救了自己。
她想對母親說,還好,一切都沒有發生。自己安安全全地,到了十七歲。
母親向小米張開雙臂,小米歪著頭笑了。
和母親隔著眼前像流水一樣消逝的人群,小米想到自己,在童年裡顯得侷促,又從昏黃時光中走出來的,神情倦怠笑容冷淡的自己。
她想到了曾經愛過的那個英俊的男人。微閉著眼咬著煙站在薔薇花架下的深愛過的少年。
她想到了那個她剛剛寄居過的陌生男人。謹慎慌張十分珍惜她的溫情的男人。做飯給她吃的男人,給她的臉上藥的男人。溫和地對她說:「季節過去了,過敏就會好起來。」
她想到了那個小山頂上感受到的城市缺口的風。以及沉默的群山和漆黑的鐵軌伸向遠方。
她想到了母親的那一句教誨,深深深深地埋藏在她的記憶之中。
是花,就一定要開的吧。
祝福自己的十七歲。
張揚的,任性的,無所畏懼的怒放的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