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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圖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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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個屁,」她居然說髒話,「唱這些世界上沒有三個人聽過的歌算什麼本事?要把別人的歌唱成你自己的,或者乾脆自己寫,那才高明!」

「你這是明目張膽的嫉妒。」我說,「我要趕末班車回學校happy,少陪了。」

「末班車幾點?」她笑眯眯地問。

「十一點半。」我看看錶,還有五分鐘。

「其實你不如給我再唱一首。」她提議。

「為什麼?」

「因為你的表壞了。」

我這才仔細打量手腕上的老爺表,它跟了我已經三個年頭,雖然進過幾次水,可總體來說還算運轉良好。但是現在,可憐的它,表面玻璃裂成幾塊,指標一動不動——看來是剛才那記勾拳的副產品。

現在的回想起來,當時我居然不是很懊惱,相反,有一絲絲慶幸的感覺。那天就是這樣,我遇見圖圖,然後所有的事情便成為我們的相遇而準備,有點巧合,有點詭異,可是都只是甜蜜的鋪墊。

表壞了,時間就此停住。於是她留在我生命裡。

像我這樣一個文藝青年,註定要為這樣的小資感覺付出些什麼。當我敏感地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有些沒出息地感到不安,所以我決定往前走,走回家。

她當然還是跟上來。

我繼續走,她繼續跟。

到第二個街角的拐彎處,我站住了。轉回頭,她歪頭,衝我嘿嘿地笑。看來,這姑娘今天是鐵了心要粘上我了。

「你跟著我幹嗎?」我問出一句廢話。

「再唱一首?」她走上前來晃晃我的胳膊,「可以點歌嗎?」

我假謙虛:「我這破嗓子,算了。」

「假謙虛。」她哼哼。

哼完後,她自己開始唱。我們百無聊賴地在路邊且走且停,她也就斷斷續續哼了一路,一開始,只是些零亂不成調的樂句,從這首跳到那一首,上一句還是我的太陽下句馬上變成周杰倫,七拉八扯的能力讓人歎為觀止。

她什麼時候開始專注地唱一首歌,我已經記不清了。很可能,她只會唱高潮部分,但是看得出她喜歡這首歌,所以唱的時候有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專注。那種專注吸引我偷偷看她,她微微仰著臉,白皙的皮膚浸透著月光,眼睛裡居然有種聖潔的光芒。對,就是這個詞,聖潔,雖然今天看來無比誇張,但那千真萬確就是我當時的感受。我真心慶幸自己打出那一拳,因為,誰敢侵犯這樣一個美好的姑娘,簡直十惡不赦,不可原諒。

在我記憶裡,那一刻簡直萬籟俱寂,我的天地裡只有圖圖的歌聲,她認認真真地唱:「啊,如果不能夠永遠都在一起,也至少給我們懷念的勇氣,擁抱的權利,好讓你明白我心動的痕跡……」

後來想起來,我就是輸在這首歌裡。那是林曉培的《心動》,可是被她一唱,馬上打上圖圖的標籤。那一刻我才發現她的聲音無與倫比,低音濃烈高音飄渺,有些微的喑啞,聽上去有些緊張,卻絲毫不損其魅力。

感覺到我在用心聽,她的歌聲戛然而止。她偷偷瞟我一眼,甚至顯得有點尷尬,可嘴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強硬:「怎麼樣,我隨便哼哼都比你強吧?」

「你喜歡這首歌?」我岔開話題。

她想了想。「其實,我是喜歡那個電影。裡面的人都好可憐,明明相愛,可是不停地誤會誤會,猶豫猶豫,不小心一輩子就過去了,帥哥變成老頭子,害我在電影院裡哭死。」

我沉默。我也看過《心動》,還記得影片的最後,張艾嘉在飛機上看著往日照片,過去一片雲蒸霞蔚,模糊了青春含笑的臉。很久以後我重看這部電影才恍然大悟,哦,原來痛苦是人生必經之旅,失去也可以作如是觀。

可是直到今天我也沒告訴圖圖,《心動》也是我喜歡的電影。到底是為什麼我也不清楚,可能我是怕說自己喜歡有些刻意討好的意思,也可能是害怕她會認為一個喜歡看文藝片的男生缺乏男人味,總之當你喜歡一個人就會變得那樣患得患失,不可理喻。

等她唱完,我有些愛憐地問她:「你累不累?」

「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她把頭昂起來,「難道你想泡我嗎?難道你忘了我們今天晚上才認識的嗎?」

天下最臭屁的女生!

不過,我怎麼看她越來越可愛的樣子呢?

「這樣吧。」她好像很努力地想了想,然後說:「你今晚救了我,我怎麼也要表示一下感謝才對,雖然我是個美女,雖然你救我純屬自願,雖然我不算是很有錢,雖然今天晚上我已經很累了,但是,我還是打算請你去喝豆漿!」

喝……豆漿?

這個感謝實在有點新奇。

「怎麼?」她很奇怪地說,「難道沒有人請你喝過豆漿嗎?」

「沒有。」我老實巴交地搖搖頭。

「所以說,」她重重地拍我肩頭一下,「嘗試一下嘍!」

她下力很重,我的肩被她拍地塌下去一塊,遲遲起不來,卻有些疼痛的甜酸感。體驗著這種莫名其妙的滋味,一向酷酷的我沒有對此表示任何反對,就跟著她去了。她拉著我的衣袖,虎虎生風地走在前面,長長的頭髮在腦後隨意地挽成一隻好看的髻,露出光滑的脖頸。那時候我也算學校裡的名人,憑藉吉他贏來過好些女生的關注,但我畢竟、真的,還從來沒有戀愛過。這樣被她一拉,我好像被拉進了夢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夢著,我猜我的樣子看上去一定傻得夠嗆。

不出一站地我們果然看見了一座城隍廟小吃,看來她還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輕車熟路。她繼續輕車熟路地走到櫃檯對女服務員說:「兩杯豆漿。」神情就像她是要的兩杯燕窩那樣大方自如。

我已經找了個儘量偏僻的桌子坐定,她端著豆漿走到我面前:「這可是我今年第一次花錢請客呢。」

「謝謝。」我一本正經。

「你呢,歌唱得不錯,就是有點放不開。」她端起豆漿吸了一口,開始老三老四地對我指手畫腳,「你這樣,將來怎麼能當明星呢?」

「我從來就沒想過當明星。」我不得不告訴她。

「咦?」她睜圓眼睛,「那你唱歌是為什麼?」

「唱歌,就是為的唱歌唄。」我不知道怎麼回答。跟剛認識的人談「音樂」,拜託,我還沒有那麼肉麻。

她饒有興味地看著我,用吸管攪著豆漿:「其實呢,我是很想當明星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當明星純粹是種浪費,每天都是些長得還不如我的人成天在電視上跳來跳去,你不難受,我還難受呢!」

鑑於她說的其實沒錯,我很給面子地沒有反駁。「可是,你打算怎麼當明星呢?」我問。

「我可以去參加模仿秀,」她毫不羞澀地搔首弄姿了下,「你覺得我像不像徐若瑄?就是比她高了點。」

「你比她漂亮。」

「這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我倒。然後窘迫,只好埋頭喝豆漿。本來就不大的杯子很快被吸得見了底。這讓我更加窘迫,因為我一直覺得不吃不喝霸住餐廳的桌子是種罪惡。更可恨的是圖圖馬上發現我的空杯子,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天吶,喝那麼快?拜託,你以為你是尼斯湖水怪嗎?」

快餐店裡人不多,她這麼石破天驚地一喊,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我們身上。

「這樣,我教你一個方法,可以用剩下的豆漿撐到天亮。」看我這樣,她有些過意不去。「就這樣,你看,」她輕輕地嘬了一下吸管,「一次只喝一點點。美好的東西,你要好好保護它,才不會消失得太快。我就是這樣的哦!所以每次到天亮我的豆漿還有一大杯,可以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然後走出去,感覺空氣真清新,生活可愛極了!」

「要是下雨呢?」我煞風景地問。

「不可能總是下雨。」她肯定地說,「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林南一。」

「解釋一下?」

「林,樹林的林,南,南方的南,一,」我看了看桌子說,「一杯豆漿的一。」

「哈哈哈哈哈,像文藝片男主角。」她皺皺鼻子。然後她舉起豆漿杯,興高采烈:「好吧,南方樹林裡的一杯豆漿,為了我們的相遇,cheers。」

那天晚上,也許本該發生點什麼的。

可是什麼都沒發生。

我和圖圖都困得七葷八素,趴在快餐店的桌子上,睡得像兩頭死豬。中間我有醒來過一次,圖圖年輕美好的臉幾乎緊挨著我,她睡得那麼安寧,像一個小小的嬰兒,有一刻我幾乎忍不住想伸手觸觸她吹彈可破的臉頰,但終究沒有。

六點多的時候我被窗戶裡照進來的陽光驚醒,她也一樣,愜意地伸著懶腰。我有些不好意思,她倒是落落大方:「早上好啊。昨晚休息得還好?」

我點頭。

「你撒謊啦,這種地方,怎麼可能睡得好?」捉住我的小辮子,她洋洋得意。

我卻不想為自己辯解,只懂得呆呆看她。剛剛睡醒的她臉孔皺皺的,但是眼神澄澈像四月的湖,在我的記憶中,那是她最美的一刻。

「哎,你傻了嗎?沒什麼要說的?」她提醒我,「我就要走了啊!」

「再見。」我說,心裡卻募地湧上來悲傷。也許我應該說的是另外一個詞,可是天曉得,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再見或許就是永遠不見,這個在我生命裡只有一天時限的美麗女孩。

然而她忽然伸出胳膊,狠狠地擁抱了我。

「謝謝你,林南一。」她連珠炮似地開了口,好像生怕被我打斷,「謝謝你救我,謝謝你陪我一整個晚上,你不知道一個人在快餐店的早晨醒來這種感覺有多可怕,醒來第一眼看見你,感覺就像……就像……總之,就是感覺很好很好,從沒這麼好過,你知不知道?」

她鬆開我的時候眼睛似乎有些溼潤,緊接著她果然將面前的大半杯豆漿一飲而盡。然後,她整理著自己的表情,竭力要做出「世界真美妙」的樣子,因為,假使不如此,簡直沒有勇氣把生活繼續。

我很不爭氣地偷偷掐了我自己一下。

是夢?不是夢?

「再見,林南一!」她高高地舉起雙手和我告別。

以後的日子裡我知道,這是圖圖特有的一個姿勢。她告別的時候是這樣興高采烈,彷彿下一秒鐘等待她的不是分離而是更加甜蜜的相聚。

而那天,在微熹的晨光中,她高高揚起的手臂像一對翅膀,在早晨清新的風裡,好像就要飛起來那樣的輕盈。

就在那一刻,我確定我愛上了她。

可我還是那麼沒出息地,連電話號碼都沒敢問她要,就眼睜睜看著她,從一個暗一點的光影走進一個明亮一點的光影,最終,走出了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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