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什麼?」我冷笑,「我正要問你在幹什麼?唱歌?還是拉皮條?」
這句話燙得像火炭一樣,圖圖一下甩開我的手,臉漲得通紅。
「怎麼說話的,林南一!」怪獸沉聲責備我,「跟她有什麼關係,作決定的是我!」
「好啊,是你!」我停住,儘量冷靜,「今天我把一句話撂在這,誰要就這麼把歌賣了,我林南一就當從來不認識他。你們要做決定,我不攔,我也有我的決定,公平點,投票表決,我說,不賣。」
「我說賣。」怪獸直視著我,斬釘截鐵。
我們一起看張沐爾,他狠狠地用腳後跟來回碾著丟在地上的菸頭,很久,才沙著喉嚨開了腔:「我同意阿南,不賣。」
「木耳你有病啊!」圖圖急得喊出來,「那你不要錢回家蓋房了?」
「你怎麼知道我要蓋房?」張沐爾惡狠狠地瞪怪獸,「有些人要管牢自己的嘴!」
「那麼現在是還剩一票,」我打斷他,同時故意不看圖圖,「如果是平局,那就聽天由命,抽籤決定。」
「林南一,你不要針對我。」圖圖咬著牙說。
「我不是針對你。」我裝平靜,「就事論事。」
她看了看我,胸脯上下起伏,最終摔門而去。
「鳥人!」怪獸狠狠地罵。
「你罵誰呢?」我衝上去。
「就罵你!」他血紅著眼睛瞪著我。
我掄起吉它就砸了過去,張沐爾過來擋,吉它沒有砸到怪獸的頭上,它直接掉到了地上,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它壞了。
壞就壞,我看反正也不需要它了。
那天我回到家裡,圖圖不在家。我猶豫了一小會兒,然後打她的電話,她一直都沒有接,估計也正在進行著痛苦的掙扎,我只好給她發簡訊:「回家吧,我想抱抱你。」然後我就困極了,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夜裡十二點的時候,我才收到她的回覆:「我在樓頂。」
我嚇得一激靈,馬上就醒了,抓起電話來就撥她的手機,這回她接了,聲音很平靜:「林南一,」她說,「我知道你會打電話來。」
「你在哪裡?」我問她。
「樓頂。」
「哪個樓頂?」
「不知道。」她說。
我的聲音顫抖:「圖圖,你不要亂來。」
她開始哭:「林南一,我想問你,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找不到我了,會不會傷心?會不會難過?」
「會會會!」我不顧圖圖根本看不見,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我可能只有去死了。」圖圖說,「因為你肯定不會原諒我。」
「我根本就沒有怪過你。」我說,「有什麼事,你回來再說!」
「是嗎?」她輕聲問,「你沒有說謊嗎?」
「沒有,沒有!」我說,「圖圖我很累,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對我而言,就像是幾個世紀那麼長,我不敢大聲說話,唯恐她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幾個世紀過去後,圖圖終於說:「林南一,你真的不怪我嗎?」
「不。」我已經撐到極限。
「你聽好了。」她說,「我已經把那首歌給賣掉了。」
後來的事,我再也沒有管過,經過圖圖和怪獸跟唱片公司一來二去的交涉,那首歌最終賣了六萬塊,圖圖回家來,帶給我兩萬,現金——這是我們的那一份。
我看也沒看:「你自己拿著用。」
圖圖小心翼翼地問:「你不需要錢買一把新吉他嗎?」
我暴躁:「你能不能讓我清靜點!」
在這件事之前我從來沒對她高聲說過話,圖圖顫了一下,要跳起來的樣子,但她終究什麼也沒說,她拉開門,又走出去,然後重重地把門關上。
她走出去我就後悔,生怕她又賭氣不肯回來,但是兩小時之後她回來了,看上去很疲憊,很委屈,眼睛紅紅的。我心疼地摟住了她,祈禱這件事趕緊過去,比起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圖圖,一首歌,其實多麼微不足道。
大約三個月後,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眼睛女人唱著我們那首歌,她的名字後面被冠以「創作才女」的稱號。經過新的編排那首歌變成不倫不類的r&b,我聽著那個女人在高音處做作地七歪八扭,聽著管樂和絃樂的一鍋亂燉,連生氣的力氣都不再有。
圖圖有些心虛地轉了臺,我嘆口氣說:「她把歌唱壞了,這是你的歌,圖圖。」
「我們還可以寫很多很多的歌。」圖圖說,「只要我們活著。」
我沒好氣:「難道你認為我養不活你嗎?」
圖圖斜斜地看著我的眼睛說:「可是你連一把像樣的吉它都買不起,不是嗎?」
這話實在是傷了我的自尊。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跑到陽臺上去抽菸,抽完一支菸後我抽了第二枝煙,當我抽到第三支菸的時候,圖圖出現在陽臺後面,她啞著嗓子說:「我要去演出了,你送不送我?」
我轉頭看她。
自從上次爭吵以後「十二夜」已經形同解散,我和圖圖,已經很久都沒有一起接觸過音樂了。圖圖已經小有名氣,她很容易找到新場子唱歌,靠賣嗓子掙的錢都是有限,那種場合沒有體力精力完全應付不過來。但我不能不讓她去唱,這是她的愛好,我沒有權利限制她,我對她曾經有過的一次限制已經讓我自己後悔不已,如果不是這樣,出名的興許就是圖圖,那個小眼睛女歌星只能在一旁洗洗睡去。
「不送?是嗎。」她昂起頭,「沒關係,我自己去。」
說完這句話,她就驕傲地走了,我沒有擔心什麼,我知道她會回來,她也知道我不喜歡她去跑場,我不得不承認的是,我跟圖圖之間,的確是出了些問題,但我想,這只是愛情中一些小小的浪花,我們在一起,總會一天一天地過。結婚,生子,終老,這是我的理想,也未必不是圖圖的理想。
這一點我還是有把握的。
所以,最後那件事的發生對我而言完全毫無徵兆。
那天圖圖只是去上課。我們習慣性地在門口擁抱告別,她的高跟鞋叮叮咚咚地下樓,我跑去陽臺上,等著看她再次經過我的視線。
她並不知道我的這種注視,也從來不為此停留。
可是那天,當她經過樓下路邊的第三棵樹,忽然回頭。
她遠遠地看見我,好像有些詫異,然後,她高高地舉起雙手,示意我回去。
她的那個姿勢讓我覺得眼熟,可直到傍晚我才想起來,這個姿勢,我曾見她使用過一次。在我們認識的第一個早晨,在那間快餐店的門口,她也曾這樣高高地對我舉起雙手。
這是一個告別的姿勢。
那天,圖圖走了。
然後,她再也沒有回來。
她什麼也沒帶走。她的衣服掛在櫃子裡,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架上,每一雙都刷得很乾淨。浴室裡她的洗面奶面霜排得擠擠挨挨,很多都只用了一半。屋子的每一個細節都真切記錄著她存在的痕跡,而她只是,不見了。
她的手機就放在枕頭下,上面還拴著我送她的粉紅色hellokitty手機鏈。我每天打三次三十次三百次,也只能聽到同樣的一首彩鈴,她最愛的歌《心動》,林曉培冷色調的聲音悵然地重複:「啊,如果不能夠永遠都在一起……」
我曾經以為,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在她走後,曾經有一次我重看《心動》這電影。浩君把戒指放在水杯裡,對小柔說:「如果接受,就喝掉它。」
小柔的回答是把戒指撈起來戴在手指上。這是一次拒絕。
再高貴,再溫柔,也還是拒絕。
也許,離開就是圖圖的拒絕。對我的拒絕。
剛開始,我不是沒想過,她可能出了意外。
她可能因為沒帶證件被莫名其妙的警察扣留,可能被一個陌生親戚帶離這個城市,也可能被一些。總之以上所有的可能她都來不及通知我,因為,她湊巧沒帶手機,湊巧而已。
最平庸的可能是她在街的拐角遭遇車禍。
最壞的可能是,那些她曾惹過的流氓又盯上了她,這一次的報復,卻不像一次酒吧尋釁那麼簡單。
是的,我想過所有這些可能。直到我開啟她的抽屜,開啟她平時裝證件和重要票據的小包,發現裡面空空如也。那兩萬塊錢也沒在,也好,她帶走錢,我至少放心些。
我去她的學校找過她。這一次,是直接去的教務處,出示我的身份證工作證,告訴人家她是我一個孤兒學生的唯一親人,她的手機換了號而我有急事跟她聯絡——總之我必須找到她。
「名字?」教務處管理名單的老太太從老花眼鏡的上方看著我,面目和善。
她的真名叫劉思真。這個名字,她並沒有刻意告訴我,是我幫她辦理小區出入證的時候,從身份證上看到的。那時候小區保衛科的人詢問我們:「關係?」她笑吟吟地回答「未婚妻」,再看著我一陣大笑,那時候我們是相信,我們會結婚,會有小孩,會快快樂樂一起過一輩子。
「班級?」老太太取出花名冊。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2000級會計。」
她把臉埋進花名冊,一行一行看下來,像檢查自己的指甲那麼仔細。
然後她搖著頭遺憾地對我說:「沒有。」
我失望的神情無法掩飾,她一定也看出來,或許她認為我是好人,在我就要告辭離開的那刻,她叫住我:「我可以幫你查一查當年所有的學生。」
我謝謝她以後,她就又帶著與人為善的快活神情把臉埋進花名冊。
「找到了!在這裡。」她終於抬起頭,跟我指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區域。
上面寫著,劉思真,財務管理,二班。
原來她唸的是財務管理。
「那麼財務二班的教室在哪?」我儘量彬彬有禮。
「等等,」老太太的臉上忽然流露出詫異的神氣。「你真的要找她?」
「當然。」
「一年前,她就已經退學了。」她把花名冊一合,幾乎是難過地看著我。
退學了。
那天我獨自呆在家,我是說,沒有了圖圖的這間房子,我仍暫時把它稱作「家」,一個人默默開了很多瓶啤酒。不知道從多少天以前開始,她整理證件,準備後路,消滅自己存在過的痕跡,有計劃地一步步從我的生活中退出,而這一切,我卻始終毫不知情?
一年前,就退學?
我到底瞭解她多少?難道我們真的可以甜甜蜜蜜地生活在一起,實際上,卻如兩個路人般陌生?
酒喝到差不多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我正尋找的劉思真,並不是我要找尋的圖圖。我愛的圖圖已經死了,或許她用「劉思真」這個名字生活在一個我所不知道的地方,而那,已經完全地和我無關。
想到這一點我心裡就很安定,甚至還有一點快樂地想,既然圖圖都已經死了那我還活著做什麼,就讓我和她一起死了吧,死了吧。
我選擇的死法是喝酒喝死。
我沒有死成的原因是,在我無故缺課一週,無數的電話拒聽之後,張沐爾和怪獸合夥踹開了我的門。
「你怎麼還沒死?」張沐爾衝進來的第一句話就問。
「快了,快了。」我謙遜地回答,一邊伸出手去抓酒瓶。
怪獸冷靜地把啤酒搶過去:「阿南,你不能再喝。」
為什麼?我嘿嘿笑起來,為什麼?我和他搶著啤酒瓶,我敢肯定我雖然有一點點醉但行動仍十分敏捷,力氣也狂大,怪獸爭不過一撒手,我握著酒瓶噌噌噌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兜起酒瓶,又往喉嚨裡一陣猛灌。
「夠了!」張沐爾站在屋子中央,石破天驚地大喝了一聲,「林南一,你可以現在就去死!」我模模糊糊地看著他,他氣勢洶洶挨近我,使勁把我往視窗拖,「為了個女人,你搞成這個樣子,啊?你要死,」他使勁把我往窗外推,「你可以直接從這裡跳下去,你為什麼不跳?」
那一刻我的半個身子探在窗外,有種錯覺可以聽到輕柔的風聲。然後我看見圖圖曾經走過的小徑,圖圖坐過的長椅,圖圖曾經在上面歡笑的鞦韆。
我知道我為什麼不跳。
我不想活了,可是也不能死。老天知道,哪怕圖圖回來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機率,我也必須為此等待。
一年。十年。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