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圖走了。
我用了很長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
那些日子我差不多是一事無成,學校的事情對付著,樂隊的事情也沒參與,張沐爾和怪獸也沒來找過我,他們都是好兄弟,知道在這種時候,我更想一個人待著。怪獸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問我是否還願意樂隊照常排練,他的口氣有些猶豫,我知道他其實也很為難,於是用最爽快的口氣回答他:「不,當然不。」
「那好。」他在那邊沉默了一陣,好像有些如釋重負。
日子過得很慢,然而終究過去。季節輪轉,見證過圖圖對我告別的那棵樹,先是落葉,後又爆出星星點點的淺綠。它的生命迅速更新,過去不復存在,而我卻不能。
因為圖圖依然杳無音信。
我獨自回家,獨自吃飯,用肥皂劇打發大把的時間,我的房間角落堆著無數的外賣飯盒,我的髒衣服都堆在沙發上,直到有天我沒有乾淨衣服可換,就穿回三個禮拜以前穿過的牛仔褲。
我只是按照以前的生活慣性把自己拼湊了起來,我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記得吃飯呼吸,雖然外貌一般無二,我卻已不是以前的林南一。我再也不碰吉它,我的世界裡也再也沒有音樂,沒有歌聲,如果聽到女歌手唱歌,我的心就會慢慢地碎掉,碎成片片,飛到空氣裡,再也找不到去向,整個人成為一個空殼。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圖圖從未出現,我的生活會是怎樣。還是有怪獸,有張沐爾,我們三個或許一直玩弄些晦澀的音符,永不停止給唱片公司寄小樣,永遠得不到回覆,然後在這樣始終遙遠但也始終不會消失的盼望中,慢慢變老,掉頭髮,有了肚腩,有了一個愛嘮叨的妻子,也許到一聲中的最後一刻,才猛然驚覺自己未曾愛過。
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居然有點欣慰地想,那還是現在這樣要好得多。
我一直都沒有停止過尋找圖圖,用各種各樣的方式,但她始終沒有出現過,她消失得如此堅決,每每想起,都令我心如刀絞。
但我還是要去上課。我敏感地察覺到,自己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受歡迎。
比如,會有學生在課上遞來紙條說:老師,你襯衫釦子扣錯。
哦。我無所謂地把紙條揉到一邊。
下課時我聽見女學生在走廊裡議論:「阿南最近是怎麼了?我看他起碼已經十天沒刮鬍子,快成神農架野人了!」
「失戀了唄!」另一個女生咯咯笑,「你們沒有聞到他身上有股味嗎?怎麼男人失戀了都是這樣嗎?我真有點小失望噢,阿南以前還蠻帥的。」
我懶得理她們。
下午我照例給器樂團的古典吉他小組輔導,帶他們練習幾個tarrega的練習曲,練到孟德爾頌主題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叫劉姜的女生明顯地心不在焉。
「注意控制右手的音色變化。」我提醒她。
她慌張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嘩啦啦翻著面前的樂譜。
「怎麼你沒有背譜嗎?」我有點惱火地問。
她搖搖頭。
其實我對劉姜印象不錯,因為報名學吉他的女生雖少,堅持下來的卻並不多。如果我沒記錯,上次代表學校去省裡參賽的學生也有她。所以我息事寧人地咳嗽了一聲,聽他們繼續繼續彈了幾個練習曲之後就下課。
然後我去趕公車回家,走在走廊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背後喊我。
「林老師,等一等!」劉姜追上來。
「什麼事?」我有些詫異。
「林老師,我想,我想和你談一談,好嗎?」這個女生搓著自己的衣角,顯得很窘迫。
「沒什麼,我知道你們最近學習緊張,如果實在忙不過來可以請假。」我和氣地說。
「不是,」她很慌張,「不是這個。林老師你最近好像不太開心。」
「哪有。」我故做輕鬆地聳聳肩。
「你不去那裡演出了嗎?」
我看著她。
「其實……」她吞吞吐吐,「有個酒吧,我寒假常去那裡,他們說你以前在。」
「那是以前。」我說,「以後你別再去那種地方。」
「哦。」她輕聲答。她年輕的臉龐上乾乾淨淨,眼睛裡有隱約的淚光。她其實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是好學生的那種漂亮,白衣藍裙,一雙眼睛。我有些不忍,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學習最重要。」
然後我就轉身,
她加大一點聲音喊:「林老師,林老師!」
我不回頭。我清楚自己表現得冷酷了一點,但是當你拒絕什麼,不冷酷是不行的。
「林南一,你站住!」她在後面喊,聲音大得不應該。
我當然不站住。
「林南一!」她繼續,聲音裡有種孤注一擲的味道:「林南一,你這個笨蛋!你就這樣拒絕別人關心你嗎?一個沒良心的女人離開你,你就放棄全世界嗎?」
為什麼全世界都會知道圖圖離開我?我覺得有些好笑,故此加速往前走。
我始終沒有回頭,但是我知道,她在走廊的中間慢慢蹲下來,然後,我聽見她細細的抽泣聲。
她是真的傷心了,這個孩子。
雖然當時走廊裡人不多,但是我相信這一幕很快就會被描述為很多個不同的版本在天中流傳。
接下來一週的教工大會我沒有參加,但是會議結束以後,校領導找我談話。我表現得很謙恭,他倒是好像有些理虧似的,先給我倒茶看座,然後語重心長:「小林啊,再過四個月就要高考了。」
我知道。
「雖然素質教育很重要,但是關鍵時刻,咱們還是要以升學率為重,升學率是對素質的最好體現嘛!」
我點頭。
「所以……」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校領導決定,暫時停止課外小組的活動。當然,只是暫時停止,並不是解散,有適當的時機……」
「完全理解。」我打斷他的話。
我欣賞著他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挫敗表情,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其實,有些事情,我們也是沒有辦法,你一定要理解。」
「理解。」我回答得很乾脆。
後來我才知道,劉姜的父母找過校長,他們帶去了劉姜的日記,上面寫滿了對我的仰慕之情。那是一個女生的暗戀,與我應該全無關係,天知道我私底下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但是,這對她的父母而言,我可以理解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其實,對於校方,我也是理解的。除了圖圖的離開,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事我都能理解得**不離十。學校並不是夢想家培養工廠,也不是讓你教給孩子成長的地方。學校有它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我,不是不懂得和與它兵來將擋,虛與委蛇。只是現在這一切已經沒有必要。我連澄清自己的願望都沒有。
第二天,我遞上辭職信。
應該說,天中不愧是聞名遐邇的重點中學,我提出辭職的當天,他們就把應付的一切薪酬都結清給我,甚至包括冬天的取暖費。打包附贈的當然還有一些客套話:「小林啊,其實你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學校對你的成績也是認可的。能不能不要這麼衝動,再好好考慮一下?」
「不用了。」我說,「謝謝。」
然後他們就把蓋好章的「解除勞動合同證明」遞給我了。
走出學校的那一刻我覺得挺輕鬆,沒走出多遠,發現身後有人跟著。掉頭,發現是劉姜,怯怯地問:「林老師,你去哪裡?」
「回家啊。」我用盡量輕快的口吻。
「她們說你辭職。」她的眼淚已經要掉下來。
「是。」我說。
「對不起。」她終於哭起來,「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有這麼嚴重。他們從我包裡翻出日記本,我怎麼跟他們解釋,都沒有人聽。」
「好了。」我說,「快回學校吧,要是再被人看見,我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你如果不回學校教書,我就跳黃河。」劉姜說,「我跟他們說了,我可以退學,但老師你不能辭職。」
「不關你的事。」我說,「我早就想這麼做了,你不要亂想,更不能亂來,聽到沒有?」
她睜著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我深呼吸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是去找你的女朋友嗎?」她問。
看來我的事情知道的人還真是不少。我點點頭說:「算是吧。」
「祝林老師如願。」劉姜說,「你會不會換電話號碼?」
「不會。」我說。
「那我給你簡訊,你會回嗎?」
「不會。」我說。
她絕望地看著我,她蹲下,繼續哭。
我轉身就走,哭就讓她哭吧,現在痛苦,好過一直痛苦。小孩子哪裡懂得什麼感情不感情,轉眼之間,便會忘得一乾二淨。
可我已經成年,我只愛過一個女人,我無法忘掉她,無法接受她已經從我身邊硬生生抽離的事實.我該怎麼辦?怎麼才能獨自撐得過這失戀失業失意的日日夜夜?
我並沒有回家,那個家裡處處都有圖圖的氣息。我懷裡揣著新發的三千多塊錢,開始思考去哪裡把它們儘快地花掉。我走進一間酒吧,點了洋酒啤酒白酒紅酒,然後坐在角落裡開始自斟自飲。我原以為我會很快喝醉,然後我就可以想起來一些事,解釋圖圖何以對我如此絕情,但是我從黃昏喝到夜,腦子卻一直清醒得嚇人。
邪門。
那群流氓找上我的時候,我正開啟第三瓶芝華士。
他們大概用了半分鐘,吵吵嚷嚷地確認了下是不是我,然後,那個被圖圖潑過一腦袋香檳的矮胖子就出現了。
「嗨兄弟,」他得意洋洋,「又見面了,哦?」
那樣一個大男人,說話的時候哦來哦去,實在讓我有點難受。所以我沒理他,他只好單獨表演:「上次你打傷我兄弟,我就不追究了。」
真是寬宏大量啊,我笑。
「可是,你馬子欠我的那些錢,你是不是應該代她還呢?」
「多少?」我問。
「本錢加利息,你就給五千塊,利息是按照最低的那一款給你算的哦!」
他又「哦」!我忍住要吐的衝動,禮貌地告訴他:「沒有。」
「是沒有呢,還是不肯給?」他按住我的肩膀,甜蜜地問。
我發誓,那天晚上我其實從頭到尾都冷靜。我冷靜得連自己都有些傷感,我的腦子裡甚至飛快地掠過《甜蜜蜜》裡黑社會老大曾志偉被一群紐約街頭混混隨隨便便幹掉的鏡頭,那是一個很好看的電影,我心想,其實那樣也不錯。
於是我冷靜地微笑了一下:「不肯給。」
他有點不敢置信的樣子:「我再和你確認一次哦,給,還是不給?」
我搖搖頭說:「不給。」
他做了一個手勢。
然後,那些小混混們圍上來,拳頭落在我身上。我想起圖圖說過:「其實他們也只是來點虛的。」老天,我甚至有點遺憾地想,我早該知道他們是沒膽量殺人的,真可惜。
她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不知道,她好像是一直就在那裡,和我一樣看著戲,還是剛剛路過,就毫無理由地投身進了這場混亂。
她甚至一句話也沒說,就亮出了她的水果刀。
我躺在地上,無能為力地笑,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和我一樣不想活了的人。
我知道她不想活了,水果刀被一個小混混搶去以後,她居然不顧一切地去爭奪,那個沒種的流氓反手一下把刀插向她胸口,她緩緩倒下,像棵被連根斬斷的向日葵。
很奇怪,明明不可能,但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裡面有很清澈的失望,對整個世界的失望。我不知道她是否也一樣看到我,總之那一刻,我們心有靈犀,有緣相遇。
她倒下以後,時間有片刻靜止。
然後那幫小混混裡有人喊了一嗓子:「死人啦!」
接下來所有人驚恐萬狀,兩秒鐘後,神奇地消失得徹徹底底。
酒吧老闆是個呼哧呼哧的胖子,這當兒才有膽子跑過來。「兄弟,」他心虛地拍拍我的肩,「今晚的事情,我不會亂說,但你得趕緊給我處理好,你看現在這個樣子,我以後還怎麼做生意……」說這番話的時候,他好像就要哭起來似地又緊張又委屈。
我抱起她,連聲問你有事沒有事沒,她不答我,竟然好像在笑。那笑讓我不寒而慄。
我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撿起手機,給張沐爾打電話。運氣好得很,這小子正好值班,要不,大半夜地扛個被捅的小姑娘去醫院,不被報警至少也得費上半天口舌。
我再蹲下去拉她,她已經昏過去,畢竟是小姑娘,我一眼就看出刀傷不深,她有一半是被嚇的。
我問老闆要了些紗布,給她做了簡單包紮,然後,一狠心,拔出了那把肇事的水果刀。
她的傷口像一朵紅色的大麗花,我猜,她是很痛很痛的。我輕輕一提就把這個姑娘拎了起來,她簡直輕得像一片羽毛,迷迷糊糊地,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是因為圖圖走了這個姑娘才會出現在我生命裡,她的來臨彷彿一種預兆——什麼預兆呢?
我想我真是見鬼了。
我揹著她出門,剛要上計程車的時候老闆慌慌張張地追出來,把刀往我懷裡一塞,讓我把這倒霉的兇器帶走。
就這樣,我把她送到了張沐爾那兒,我想得很簡單。她傷得反正不重,包紮一下上個藥,在醫院裡躺幾天,費用我全出。當然,等她醒過來就可以通知她爹媽來認領了,像這樣的問題少女,估計屬於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那種,我最多再塞點補償金,就一切ok,和平私了。
自己能解決的事,驚動警察叔叔做什麼。
張沐爾罵罵咧咧的,怪我攪了他的好夢。也是,不入流的校醫院,白天人就不多,晚上值班多半是裝裝樣,這死胖子嗜睡如命,真要有人來急診,估計他會一律用柴胡顆粒打發,只要吃不死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而現在,他必須開啟外科診室的門,為了一個故意惹禍的小姑娘,亮出起碼六個月沒動用過的縫針手藝。
其實,他手藝不錯。
我、張沐爾、怪獸,我們只是對這個世界的其他事情抱著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在謀生技能方面,並不輸於任何人。
張沐爾給她打了麻藥,縫了針,我們合計了一下,還是把她運到我家。以膽小著稱的張沐爾危言聳聽地警告我,我撿回了一個大麻煩。
「為什麼?」
「你看看她這全身上下,哪一樣不是名牌?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女離家出走,你有把握搞得定一個愛女如命的暴發戶嗎?」
「哼哼。」
「別哼哼了,告訴你,別惹麻煩,等她醒了,趕緊盤問出她爹媽電話,早出手早解脫,出了事別怪兄弟沒提醒你啊!」
話是這麼說,張沐爾並沒有扔下我不管。他甚至幫我收拾我亂糟糟的床鋪,搞得稍微適合人類居住了一些,我們才把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姑娘放了上去。
她傷得並不重,那群小混混捅人也不專業,刀從左胸**去,斜斜地穿過腋下,很恐怖的流血,卻並無大礙。
我看著她,她躺在圖圖曾經躺過的小床上,閉著眼睛,很有型的瓜子臉,皮膚吹彈可破,長長的睫毛像是藍色。張沐爾的眼光沒錯,她穿一身esprit的運動裝,阿迪的運動涼鞋,細弱的手腕上箍著一隻寬寬的藏銀手鐲——也就這手鐲可能是便宜貨。
這個從天而降的神秘來客,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睡著了,我同時極沒良心地不能確定她那天是找死還是真的想救我。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今天,我一定要問出她是誰,然後,送她離開。
我該怎麼把她送走?
她出現的時候揹著雙肩包,張沐爾在裡面一通亂翻。「找到了!」他如釋重負地喊。
他遞給我一隻手機,意思很明白。我可以從這裡面找出她的父母、親戚、朋友或者任何可能認識她的人的號碼,然後打電話,把這個麻煩徹底解決。
手機關著,諾基亞的最新款,價格不菲,我按了開機鍵,跳出來的屏保看上去像個網站的首頁,全黑的背景下有一座小小的金色的城堡。很特別,有種讓人不安的美。
看來,這是個很小資的女生。
但是,等等,手機沒有訊號。
我腦子有點糊塗,身手還是很矯健,拿著手機高舉過頭頂,再跳了三下,該死的諾基亞依然如故。
我掏出自己笨重的古董愛立信,訊號指示滿滿地亮著五格。
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