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了拍腦袋,開啟這隻華而不實手機的後蓋。
插sim卡的地方空著。
居然空著!
「張沐爾,她的手機是空的!」我絕望地喊。
張沐爾貌似也嚇得不輕。我們跪在地上在一個小女孩的雙肩包裡掘地三尺焦頭爛額尋找sim卡的樣子,一定很滑稽。
這時候,她醒了。
她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受傷,靜悄悄走到我們兩個面前,就那樣安安靜靜坦坦蕩蕩地看著我們,冷漠得讓我們心驚。
「別翻了,你們翻也沒用。」她的聲音小,但是很清楚。從一個樂手的角度出發,她有很好的嗓音,清亮而有韌性,說起話來,底氣十足。
「你知道我們在翻什麼?」我故意問她。
她皺眉,彷彿在竭力回憶什麼事:「那個啊,我已經把它取出來,燒掉了。」
「你是誰?」我問她,「叫什麼?」
她皺著眉頭,努力思索的樣子。
我心裡的不安迅速地像潮水一樣的泛上來。
「這是哪裡?」她問我。
「我家。」我說。
「我沒死?」她又問。
「當然。」我說,「很幸運,差不多隻相當於皮外傷。」
她捂著左邊的身子,說:「可是我痛。」
那是肯定的。
然後她很堅決地問我說:「有咖啡嗎,最好不要加糖。」說完,她已經坐到我家唯一的沙發上,我跑到廚房給她衝咖啡,端出來後她吸吸鼻子說:「麻煩,我只喝雀巢。」
我說:「沒有。」
她說:「去買。」
張沐爾興災樂禍,笑得陰沉沉。
我又變成個大腦短路的弱智,走在去超市的路上的時候才真正相信張沐爾的話,我惹上了一個多麼大的麻煩。一個離家出走,蓄意和所有人割斷聯絡的女孩。她就在我面前,站成一個決絕的姿勢。她看上去年紀很小,十六?十七?反正最多不會超過十八,可是她的眼睛裡有滄桑。我在揣測她的身世,她離家的原因,她如此決絕的原因,她奮不顧身攪進一個陌生人麻煩的原因。
我買了一大堆的東西,甚至她的日用品,一路猜測著回了家,想給她泡咖啡,她卻說:「我很渴,想喝水。我討厭咖啡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靠。
「你不可以喝太多水。」張沐爾出於對我的同情開了腔。
她不理我們,自顧自找到飲水機。她的行動像個公主似的堅決和篤定,一杯,再一杯。
而我竟然沒有阻攔她,註定為此後悔不已。
當天晚上,她發起高燒。我一夜沒睡,守在她床邊,聽她輾轉反側,滿口胡話。
她叫「爸爸」,卻從來不叫媽媽。看來是單親家庭女孩,舉止怪異,大可原諒。
但是她高燒稍退,我問她家庭狀況,她卻一句話不肯說。過了很久才答我:「你見過孤兒嗎?」
我說:「沒有。」
她指著她自己說:「就是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那種。」
我不相信孤兒能穿一身讓白領羨慕的esprit,更不相信孤兒出門,包裡能攜帶超過5000塊的現金。
就算她是孤兒,那也是貴族級的。
又是孤兒,怎麼這個世界這麼流行孤兒嗎?或者說,這個世界的漂亮孤兒都喜歡以奇特的方式進入林南一的生活嗎?
瞧,我還有點可憐的幽默感。
張沐爾一直不喜歡她,不過我們好像已經騎虎難下。她高燒時,張沐爾帶藥帶針來我家給她注射,我開玩笑,說他已經是我的家庭醫生。
「家庭醫生」這四個字居然刺激得她從床上直愣愣坐起,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我們良久,半晌,好像放心似地躺下,繼續她的迷夢。
張沐爾問:「你認為你何時可以把這個燙手山芋丟出去?」
「至少等她退燒之後吧。」天曉得,我怎麼會這麼回答。
張沐爾果然跳起來。「至少?」他點著我的鼻子問,「至少?你小子到底安的什麼心?」
他沒說下面的話,但朋友這麼多年,他一個眼色我就知道他要東要西,這一次我當然也不會曲解他的意思。
他的潛臺詞是,老兄,你是不是看上了這個未成年少女?
呵呵,我還有愛的能力麼?
張沐爾同學真是高看我。
我把張沐爾趕出門,坐下來。看著不知道是真睡著還是假睡著的女孩,把玩她那把惹事的刀,是一把很鋒利的水果刀,看上去像進口貨。看得出她的家人很注重生活質量,一把水果刀也如此講究。真諷刺,我一邊玩一邊想,如果是把普通的水果刀,那些小混混未必能用它捅破任何東西,看來有時候,講究真是要人命。
她終於睜開眼,坐起身來。坐在離我很遠的角落,她可以那樣坐一整天,餓了就自己找東西吃,累了躺我床上就睡,在一個凌亂的單身漢世界裡,她居然生活得簡單自如。我們之間甚至不需要語言,只用語言和手勢就可說明一切。
但是今天,她終於開口,她說:「還給我。」
我笑:「大俠,請問你是你的獨門武器麼?」
她不理我的挑釁,繼續扮演默片角色,我好沒趣地又玩了一陣,還是把它收起來,這東西,還是放在我這裡安全些。
她沒有再強求。只是肯定地說:「你遲早還我。」
那是當然。
我說:「喂,喂喂,你應該告訴我你叫什麼,從哪裡來,我要送你回去。」
她視我不存在,轉身到冰箱裡給自己取了杯冰水,咕嘟咕嘟喝下。
「喝這麼冷的水對傷口不好。」我忍不住提醒她。「你的燒也剛剛退,要注意。」
她不為所動地看了我一眼,又倒了一杯。
至此我可以確定她有自虐傾向,不過我也不是一盞好脾氣的燈,一劈手就把她手裡的杯子奪下,喝斥她:「女孩子要聽話!」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懂她在想什麼,我只是直覺她有深不可測的心事,深得讓人恐懼。
恐懼歸恐懼,我林南一到底不是吃素的。
我開啟冰箱門,把裡面貯著的一大壺冰水拿到衛生間咕咚咕咚倒掉,走回來,拍拍手,得意地看著她。
我的舉動讓她有點迷惑,微微地眯起眼睛看我。「你把水倒掉有什麼用呢?」她終於又不緊不慢地開口,「你能二十四小時守住我嗎?你不在的時候我還是可以喝冰水,想喝多少喝多少。」
她原來是可以一口氣說長句子的。
我放心了,對著她甜蜜地笑:「至少今晚你沒得喝。至於明天,哼哼,你在不在這裡,還很難說。」
「那麼我會在哪裡?」她故意裝傻地問我。
「派出所。」
「你要送我去派出所嗎?」她問。
「嗯。」我簡短地說。
她不說話,眼睛一閃一閃,我知道她在想對策。
任憑她想破腦袋也沒用,我早就應該採取行動,甚至在她受傷的當晚就該這麼做了。
上帝保佑,第二天一早,陽光明媚。
我從客廳的沙發上爬起來,推門進了臥室,給她拉開百葉窗。
她一下就醒了,醒了就抱著被子迅速地靠床而坐,擺出一副戒備的姿態。
我拉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趁著陽光好,細細打量她。說良心話,她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姑娘,張沐爾對我的懷疑,也有他的道理。我抱著純欣賞的態度看她,她終於不好意思,脖子一擰,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為什麼離家出走?」我問她。
「沒有家。」
「不管怎麼說,」我拖住她沒受傷的胳膊把她拉下床,「你馬上給我起來,刷個牙洗個臉我們就出門,早飯你可以在號子裡解決,他們伙食應該不錯。」
「我不去。」她堅持。
「由不得你。」
「你別逼我。」
「嘿——」我詫異,「憑什麼?」
「憑這個!」她忽然猛地撲向我的床,從枕頭底下摸到什麼東西——是那把水果刀,她用它來對準自己的手腕,「物歸原主嗎?不如同歸於盡!」
「我想你搞錯了。」我冷冷地,「我和你非親非故,你這套對我沒用。如果你真的不怕疼,就割,我有把握在你死以前奪下刀子。」我看她怔住,乾脆再趁熱打鐵加上一句,「至於在那之前你喜歡在自己身上割多少刀,悉聽尊便。」
我想我必須好好給她上一課,向來自殺戲只會嚇到關心你的人,對於他人,只會是鬧劇。
我的話是太過冷酷,也可能是讓她想起了什麼,她臉色灰白,唇齒格格打顫。
我還等什麼,一個箭步上去就繳了她的械。
她跌坐在地,眼淚又湧出來,神情充滿絕望。她的哭和圖圖是完全不同的,圖圖是山洪爆發型,她是冷靜嚇人型。但不管什麼型,女孩哭起來我就沒轍,我把刀子扔到牆角,伸手拉她。她甩開我的手,把臉更深地埋在膝蓋裡,像是要把自己團起來。
「你別哭!」我只會這麼一句勸慰的話,我自己也知道不管用。
「你不肯幫我。」她嗚咽。
我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儘量和氣地問,「為什麼不肯回家?」
「我真的沒有家。」她答。
「如果你不老實,我為什麼要幫你?」
她終於抬起頭,直視我眼睛,那一刻她神情誠懇,讓人無法懷疑。
我聽著她一字一句:「如果,你活了十幾年,除了傷害自己和別人,從沒做過任何有益的事,如果,你的存在只是令其他人疲憊不堪,如果,你走了之後,你愛的人就可以活得輕鬆、自由、快樂,那你,如果是你,你還會不會留在那個讓你傷痕累累的世界?」
我怔住。我的學生應該都和她一般大小,但她和她們是完完全全不同的,這不像一個孩子說出來的話,一個孩子怎麼會這樣斬釘截鐵毫不留情,徹底否認自己存在的價值?
假若有天,我以同樣的問題去問圖圖,她會不會給我同樣讓人心碎的回答?
「我真的是孤兒,如果你不信可以到s市孤兒院查證。我沒有騙你。」見我猶豫,她又慌張地加上這麼一句。
我不出聲。
「喂,」她輕輕碰我肩膀,「你答應幫我?喂,你怎麼不說話?喂,喂,你怎麼了?你哭了?」
我最終沒把她送去派出所,自己也知道這個決定荒謬。我給自己的理由,是她畢竟曾經「救」過我,那晚她要是不出現,我沒準會被那幫小混混揍成內傷。
或者,我荒謬地想,或者她是圖圖整了容,來逗我玩?
這種想法讓我實在是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但是,我留下了她。晚飯我叫的外賣,三菜一湯。看得出她對我的生活水準不以為然,滿足吧,妹妹。
我給自己開了一瓶啤酒,給她端上一碗湯。她看我一眼,連謝謝也沒有一句,拿起勺子大喝,吃相非常不淑女。
我也是一時高興,問她:「林煥之是不是你男朋友?」
那是她在夢裡喚過的名字。
她卻忽然暴躁起來,啪地一打,把我好不容易熬好的瘦肉粥打翻在地。
桌邊鋪的地毯是去年我生日圖圖買給我的禮物,被一盆粥糟蹋得這樣血肉模糊,我氣極,指著門口對她吼:「你給我滾!」
她真的起身了,她的身體並沒有復原,走得磕磕絆絆。她的名牌衣服蜷縮在身上,有種非常落拓的感覺,一個不超過十八歲的女孩子居然給人這樣的感覺,我忽然心酸。
但我剋制著自己的心酸,看著她找到自己的雙肩包,拉開門,走出去。
我對自己說,十分鐘,她會迴轉來。
但她沒有。
我的耳朵在黑夜裡格外靈敏,聽得見她的腳步繞著樓梯一圈一圈轉下去,緩慢卻沒有絲毫遲疑。她一定是倔強到極點,才會寧可慢慢消失在深深的黑夜裡,而不向任何人請求憐憫。
我對自己說,再等十五分鐘,她會回來。因為她完全無處可去。
但還沒有等到十分鐘我已經撐不住,拉開門跑出去。小區門口就是岔路,我思考一秒鐘,決定右拐。
看過一篇文章談到追蹤,上面說,大凡毫無目的的逃亡者,他們遇到岔路,一般會下意識地右拐。
右拐了兩個路口我就追到她,空曠寂寞的馬路,只有路燈亮著,她纖細的身形被路燈拉得更細更長。我追上去,她聽見我的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天,我從來沒再一個孩子眼中看過那樣的目光,像一個黑洞一樣充滿絕望和疼痛。
然後她開始猛跑,用力擺動兩隻胳膊。
「你不要命了!」我追上她。
「關你什麼事?」她的大眼睛凜冽地瞪著我,像冬天裡的湖。
她說得對,關我什麼事。我們只是陌生人。
我洩氣,鬆開她。她哼一聲,繼續往前走。
「你到哪去?」我喊。
她停住。
一輛車從她身邊飛速開過,她受驚似地顫慄了一下。然後我看見她在黑夜中慢慢蹲下身,抱著肩膀,瑟瑟發抖。
不用看我也知道她哭了。圖圖哭起來也是這樣子,蜷成一團像個嬰孩,淚珠掛滿臉,我去扶她的時候,她會把眼淚鼻涕通通擦在我衣服上,像只邋遢的流浪貓。
哦圖圖。我的心忽然因為疼痛變得柔軟。
我去拉她,就像她受傷的那晚,很容易我就把她拉起來,她年輕的身體挨著我,髮梢掃過我的脖頸。我拍著她的背,她哽咽得不像話,我幾乎擔心她一口氣接不上來再次昏過去。
「好了,好了,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喃喃問,不曉得在問誰。
她用力搖頭,掙脫我懷抱。那一刻我才醒悟,提問是很多餘的,何必問那麼多,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黑暗的過去。
上帝安排我們相遇,於是我們只能相遇。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七七。她跟我說,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好吧,七七。
我想我需要一些時間去好好了解她,這個謎一樣的女孩。這樣,至少在等待她痊癒這段時間裡,我們會相處得更加平靜。
當然,我還是要把她送回家,她是個孩子,孩子們總會想要回家,這是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