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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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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當然是後者。

「林南一。」她終於開口,「他很兇,我這次走的時候太長了,我怕他會殺掉我。」

「誰?」

「林渙之。」

「他敢!」我說,「有我呢?」

她忽然笑:「很奇怪,你們都姓林。」

「你好像從來都不叫他爸爸?」

「我沒有爸爸。」她說,「他不是我爸爸,七歲那年,他把我從孤兒院領回家裡……」

這是我第一次聽七七說她的故事,我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一個字。

「他真的很有錢,他給我一切,卻好像一切都沒有給我。我恨他,卻又好像從來都沒有恨過他,這樣的生活實在是太累了,所以,我只有選擇離開,你知道嗎?我走了,他就不會累了。對我們大家都好。」

「可是,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你有沒有想過,他在等你回家,在日日夜夜為你擔心,期待你會出現,你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呢?」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她冰雪聰明地答,「我和他之間,和你跟你女朋友之間,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住嘴。

反正她已經上了火車,我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萬一她使起性子來要跳火車,那我怕是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她提醒我:「說好了的。你送我回去,還要領我回來,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是。」我說。

「林南一你是怕我跳火車吧。」她說完,哈哈大笑。

這個破小孩,我遲早收拾她。

我們到達車站,出站口已經有兩個美女在守候,七七看到她們,懶懶地說:「嗨!」算是打過了招呼。

「是林先生吧,」年輕的那個落落大方地開口,「謝謝你把七七送回來。我是優諾。」

「應該的。」我說。

「我們走吧。」年紀大一些的那個人對七七說,「你該回家了。」

「林南一。」七七回頭喊我,「快走啊。」

我站在那裡沒動。把七七交回她們,我是不是就應該完成了任務?

「你不能說話不算數!」七七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買張票又走?」

「好了,七七。」優諾說,「我們還要請林先生去你家喝杯茶呢,你說對不對?」

七七說:「林先生,請別忘記你昨天說過什麼。」

「好吧。」我聳聳肩,「恭敬不如從命。」

開車的人是那個年長一些的女人,我猜,她一定是七七的繼母,年輕的繼母和青春期的孩子,註定會有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七七和我坐在後座,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前面的兩個人也沒怎麼說話,真是沉默的一家人。

我預感到有些什麼不妥,或許我剛才應該堅持離開。我又不會搬家,七七如果願意,可以隨時回來找我,不是嗎?

抱著到七七家小坐一下的心態,我來到了她的家裡。她家住的是別墅,很大的房子,看上去像個小小的城堡。七七進了門,鞋也沒換,就大聲地喊:「伍媽,泡杯茶來,家裡有客人!」

又轉身拖我說:「快,林南一,快進來。不要扭扭捏捏的。」

我跟著她進了屋,身後的兩個女人也隨之跟了進來。

「伍媽!」七七朝著樓上大聲喊,「叫你泡杯茶來,你沒聽見嗎?」

屋子裡很靜,樓上沒有任何的迴音。

七七調轉頭,用疑惑的表情看著站在門邊的兩個女人。

那個叫優諾的走上前來,對七七說:「七七,你先坐下。林先生,你也請坐下,我去給你們泡茶。」

七七一把拉住優諾:「伍媽呢?」

答話的人是站在門邊那個女人:「伍媽走了,回鄉下了。」

七七看著她,再看看優諾,臉色已經慢慢地變掉。然後她輕聲說:「你們騙我,伍媽怎麼會走?她不會走的。」

站在門邊的女人已經轉過身,靠在牆上開始哭泣。

優諾過來,一把摟住七七的肩膀:「你聽我說,七七,你爸爸他去世了。我們一直找不到你。」

「你撒謊!」七七一把推開優諾,迅速地跑到樓上,她急促的腳步聲穿過走廊。「林煥之!」她踢著不知哪一扇門,「你不想見我,是不是?你躲著我,是不是?你給我出來!出來!你千方百計地把我找回來,躲著我幹嘛?出來……」

她的聲音慢慢帶上哭腔,她仍在一腳一腳用力踢門,聲音卻越來越沉悶。

我看見優諾衝上樓去。

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狀況。我這個陌生人,傻傻地站在七七家寬大的客廳裡,手足無措。我也想跟著上樓,門邊的那個女人卻已經擦乾眼淚,招呼我說:「對不起,您請坐。」

我傻傻地坐下了。

「我叫麥子,」她說,「是七七的醫生,這些天,七七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我搖頭,雖然她給我添的麻煩確實不少,可是這一刻,我全想不起來,我只記得她雨夜蜷在沙發腳下的樣子,那時候的我和她一樣孤獨,其實說到底,真的說不清是誰安慰了誰。

所以,怎麼能說她給我添麻煩?這不公平。

我指指樓上:「確定七七沒事,我就離開。」

「謝謝你送她回來。」麥子說,「請把你的銀行卡號留給我,我會很快把錢匯過去給你的。」

我漲紅了臉:「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輕咳一聲:「這是林先生的意思。不管誰送回七七,這都是他應該拿到的報酬。如果您拒絕,我們會很難辦。」

我注意到她說,林先生。她念這個詞的時候像一聲嘆息,聲音裡蘊滿溫柔和惆悵。

除此之外,她說話就錦裡藏針,顯然是個厲害角色。

我對她忽然沒什麼好感。

「謝謝,」我生硬地說,「但是收這個錢違反我的原則。七七是我的朋友,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好吧。」她聰明地說,「這個我們再談。」

「我想去看看七七。」我說,「方便嗎?」

「不用,她下來了。」麥子忽然看向樓梯口。

她果然下來了。可是下來的這一個,已經不是我送回來的七七了。她走路的時候膝蓋伸得筆直,像一段沒有生命氣息的小木頭,正從樓梯上一步步挪下來。優諾跟在她身後,一直不停輕輕地喚:「七七,七七。」她像沒聽見似的冷漠,自己慢慢走到樓梯口,似乎想了想,慢慢坐下來,頭埋在兩膝之間。

我以為她會哭的,可是她沒有,她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這個姿勢充滿疼痛和莊嚴,我不敢靠近,是真的不敢。

其他人也和我一樣。

優諾用種求助的眼神看遍每一個人,我能感覺到她對七七的疼惜和此刻的焦灼,但是我真的、真的無能為力。當七七做出這個姿勢,她是要把自己封起來,任何人都沒辦法進去。忽然她站起身來,跑出門,在院子裡找了個水壺,接上水,跑回客廳,給客廳裡的一盆植物澆水。她的動作一氣呵成,背對著我們,我看到她的肩膀一聳一聳,顯然是在哭泣。

麥子想走上前去,被優諾一把拉住。

整個房子裡靜悄悄的,就聽到七七澆水的聲音。

麥子對優諾說:「我打電話給sam。」

「不許!」七七忽然轉頭,拎著水壺大聲地說,「你們都走,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條件反射一樣,第一個站起身來。

「林南一,你留下,好嗎?我想你陪我。」七七忽然換了一種口吻,請求地對我說。

我走近她:「好的,七七,如果你需要,當然可以。」

「我想上樓去躺會兒。」她拉住我的手臂。

「好。」我接過她手裡的水壺,把它放到地上,「我陪你。」

我扶著她上樓,能感到優諾和麥子的目光粘在我背上。一個年輕男人,一個剛成年的少女,當然,這樣的景象很引人遐想。

不過我也管不了這許多,我只知道,七七需要我,此時的我不能離開。七七的全部重量壓在我的胳膊上,我連拖帶扶把她送進臥室,扶上床。

「好好休息,」我說,「如果想哭,就哭一場。」

她搖搖頭,我看她的眼睛,果然是沒有眼淚的。

「你說他要躲到什麼時候呢,林南一?」她仰著臉問我,神情純白得讓我不安,「他總要出來見我的,不是嗎?」

「你的腳都腫了。」我慌亂地說,「我叫你的醫生來給你看看。」

「不許!」她在我背後大聲命令,「我不想看到她!」

「好吧。」我說,「那你休息,可好?」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忽然開始哭,哭聲一開始小小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不可收拾。她們衝上樓來,麥子用責備的眼神看著我,我只能用無辜的表情回應她。七七哭得太厲害,誰也不理,接近神經質。我看到麥子拿出針管,給她胳膊上打了一針。

她抗拒了一小下,終於屈服。藥物很快起了作用,七七慢慢平靜,睡著了。麥子檢查了她的腳踝,說:「還好,只是有點淤血。不礙事。」

我忍不住問:「你們給她打了什麼針?」

「鎮定劑。」麥子說。

但我發現她睡得很不安穩,睫毛還在一抖一抖地顫動。

「我想守著她。」我說。

「林先生,她一時半會兒不會醒。」優諾說,「時間不早了,您一定餓了,我們下去吃點東西,你再上來,可好?」

也好,我覺得我也有必要跟她們好好談談,不然,我怎麼可以放心離開?

她們叫了外賣,沒有七七的一頓晚飯,我和麥子、優諾三人吃得食不甘味。

「林先生買的什麼時候的票?」麥子禮貌地問我。

「還沒買,隨時可以走。」我答。

優諾說:「林南一,可以告訴我們七七這些天都在做什麼嗎?」

嗯,好像是很長的故事,又好像沒什麼好說的。我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優諾對我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亮亮,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我實話實說:「說真的,我沒想到事情是這樣子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盡早送她回來。」

麥子問:「可以知道您是做什麼的嗎?」

我覺得我有義務回答她,於是我又實話實說:「我做過音樂老師,現在在開酒吧,玩樂隊。」

「我在大學裡也參加過樂隊,」優諾說,「本來呢,也是想當吉他手,可是實在太難了,學不會,只好當主唱。」

「這裡有客房。」麥子說,「林先生要是不介意,可以在這裡住一夜。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麻煩。」我說。

「而且你現在也不能走。」麥子說,「我怕七七醒了會找你,你不在,她會鬧。」

看來這個叫麥子的,對七七真不是一般的瞭解。

「麻煩你,林先生。您好人做到底。」她說得可圈可點,我沒法拒絕。

最重要的是,我也放心不下七七,我必須看到她好好的,才可以放心地走。所以,留一夜就留一夜吧,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想到這裡,我點點頭。

「謝謝。」麥子很客氣。

「哪裡的話。」我說。

吃完飯,麥子引我進了客房。我想想也沒有什麼可做的,洗了個澡,直接上床睡覺。

七七家的客房也真大,陳設一絲不苟,電視、冰箱、寫字檯一應俱全,床頭甚至擺著幾本旅行指南和列車時刻表,我簡直要抽口涼氣。

這哪裡是家,這是某家酒店的豪華商務間。

可憐的七七,原來十年的時間,她都是住在酒店裡。

我生就的一條賤命,在豪華的地方,總是睡得不安穩。睜眼看著天花板,我甚至能感覺到這個即將被遺忘的地方所散發出來的一波又一波的氣場。

這是一所有故事的房子。

只是,曾經發生過的那些故事,隨著主角的離開,一一散場。

七七會不會算是主角之一?我這樣胡思亂想時,門被輕輕推開。

太輕了,我有點頭暈,我應該是在做夢吧。

窗簾裡能夠透進來一點點的月光,藉著這點光,我能看得清,七七穿著白色睡衣,慢慢地走到我的床邊。

「林南一,」她喚我,沉靜而尖銳的目光冰涼如水,「你是不是要走?」

「是。」我點頭承認,「七七,我總是要走的。」

她不點頭,也不搖頭,慢慢在我床邊坐下來。

她那樣地坐了很久。

夜靜得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每跳一下都微微地疼。那一刻我真想擁抱她,告訴她有我在就什麼也不用怕,可是我甚至不敢打破這沉默。

是的我害怕。我害怕只要稍有不慎,她就會像一枚影子一樣被碰碎,我將再也不能靠近她。

終於她站起身。我看見她拉開門,細細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來。

我光著腳追出去的時候,她正趴在一扇推開的門邊向裡張望,姿勢詭異得像個幽靈。

天哪她在幹什麼!

「七七!」我又痛又怒地衝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要再找了!這裡面沒有人,他死了!林渙之已經死了!」

「不可能!」她發瘋似甩開我,「我還沒有原諒他,他怎麼會死?」

「你不信,你不信是不是?」我拖著她,一扇一扇推開所有的房門,開啟所有的燈,「你好好看清楚!他不在這裡!他永遠不會再回來!」

「不可能。」七七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哭喊,「不可能!」

當所有的房門都被我推開,當她終於確實地意識到房間裡確實空無一物,她的聲音終是漸漸低了下去。

她顫抖地說,「怎麼會這樣?我都還沒有原諒他!」

我輕輕地抱住她,無言以對。

「去睡吧七七,」我最終沒主意地蒼白地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居然回應我:「一天過去還有一天,林南一,我累了,不想再繼續。」

這話頭甚為不祥,我擔心她還會有別的舉動,但她只是一步一頓地走回了自己臥室,關燈,然後夜晚重歸沉寂。

可憐我卻不敢合上眼,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一舉一動,如果因為我的疏忽讓她受到傷害,我將永遠不能原諒自己。於是我又走到她門前,敲門。門很快就開了,她原來一直就站在門後。

「我知道你不會不管我。」她說。

我心疼地摟她入懷。

「我要你陪我。」她像個孩子一樣的說。

「好。」我說,「你睡,我陪著你。」

她用手繞住我的胳膊,慢慢閉上眼睛。

很大的房子,我好像聽到哪裡有滴水的迴響,不知道這個房子裡住著哪些人,不知道他們會做著什麼樣的夢,在這陌生城市的陌生的夜晚,只有七七的呼吸讓我感覺熟悉。

希望明日醒來,她一切安好。

接受失去的疼痛,面對孤單的日子。七七,或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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