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沒有再回到酒吧。
張沐爾臨走的時候跟我說:「如果我再晚來十分鐘,你今晚就得呆在警察局裡了。」
「謝謝。」我說。
「別讓她出事。」張沐爾說,「我有個哥們兒是心理醫生,要不,明天我帶她去看一看?」
「看什麼看!」我又火冒三丈起來,「我都說了,她沒有病!」
張沐爾做出一幅懶得和我計較的表情,走了。
我守了七七一整夜。
等她睡著後,我上了網,找到了那個金色城堡的網站,看到了版主的聯絡電話,我猶豫了很久,終於決定打那個電話。
我把號碼記下來,走到陽臺上。電話一聲一聲地響,我對我自己說,我打這個電話,無意趕走七七,只是我急需瞭解關於她的一切。防止那些不該發生的事情再次發生。
電話很快有人接起,一個柔和的女聲:「你好。」
那一秒鐘我心裡冒出無數個亂七八糟的念頭,她是否是七七的母親。她會長什麼樣,是不是跟七七一樣的漂亮,怎麼會和女兒之間鬧成這樣?
見我半天沒說話,她忍不住問,「請問找誰?」
我鎮定自己,發言:「我在網站上看到這個號碼,請問,你是七七的什麼人?」
「你是要告訴我七七的訊息嗎?」她說。
「也許是吧。」我說,「不過你首先得告訴我你是誰。」
「請先告訴我你是誰。」她大概是被層出不斷的假訊息搞得有了點警惕性,「如果七七真的如你所說在你那裡的話,你能不能叫她本人聽電話?」
「不能。」我說。
她笑:「為什麼?」
「因為她睡了。」
「那麼好吧。」她顯得有些不耐煩,「麻煩你等她醒了後讓她給我電話,或者你直接告訴我,多少錢可以讓她自己來親自跟我說話,好嗎?」
奶奶的!什麼人啊!
我一生氣,當機立斷地把電話給掛了。
大約兩小時後,我的手機響了,那時候我已經睡得迷迷糊糊,我把電話接起來,一個似曾相識的女聲在問:「請問是林南一先生嗎?」
「誰?」
「林先生,我們剛通過電話。」對方說,「我叫優諾。」
我已經清醒大半,從沙發上坐起身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從圖書大廈查到的。」她說,「你買了一百本《小妖的金色城堡》,你還記得麼?」
「你到底是誰?」我問她。
「我是七七的朋友,我叫優諾。」她的聲音聽上去甜美,誠懇,不再像兩小時前那樣讓人反感,「如果七七真的在你那裡,請你讓她接個電話好嗎?或者你告訴我你的地址,我可以去把她接回來。」
我猶豫著。
「請一定告訴我。」她說,「要知道,我們都非常想念七七。」
「可是……」我說,「你能告訴我她為什麼要離開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說:「我們也想知道。如果七七可以回來,我想,她興許會告訴我答案的。」
「但是,如果她壓根就不願意回去呢?」
「林先生。」優諾說,「如果她真的是這樣,請你一定轉告她,她爸爸生病了,等著她回家。」
「什麼病?」
她終於忍不住責備我:「林先生。請控制好你自己的好奇心。」
咳!
「好吧。」我嘆口氣說,「你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我問過很多次的問題,你到底是七七的什麼人,我再告訴你七七在哪裡。」
「朋友。」她答。
朋友?
「林先生。」她說,「我相信你的誠意,也請您相信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好不好?」
「好。」我說,「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天七七確實是跟我生活在一起,她很好,你們不必擔心,我明早說服她,爭取送她回家,你看好不好?」
「你的地址?」她說。
「恕不能告之。」我警告她,「也不要去查,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一定會照辦,我也會一直保持和你之間的聯絡,我只是不希望七七出事,她的脾氣想必你是知道的,如果因此發生什麼不測,我不會饒過你!」
「好。」她說,「我等你的好訊息。」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呆,半響無法入睡。七七,這個謎一樣的女孩,到底是誰?為什麼如此費心費力尋找她的,會僅僅只是一個「朋友」?
半夜的時候,七七醒來,她到客廳裡倒水喝,把我驚醒,我半睜著眼睛問她:「你沒事了吧?」
她問頭看我說:「沒事,有事就死掉了。」
「以後別這樣。」我說。
她說,「林南一,天亮後我就準備走了。給你打個招呼,你要是沒醒,我就不喊你了。」
「回家嗎?」我問她。
「我沒有家。」她說。
我試探著問:「有個叫優諾的,你認識嗎?」
她大驚,把手裡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衝到我面前來:「你都做了些什麼?」
「你聽好了。」我說,「回家去吧,他們都等著你,有什麼事情回去跟他們說清楚,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好嗎?」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一直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我。
「告訴我你家在哪裡。」我說,「我送你回去。」
她冷冷地問:「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
「一定不少是吧?」她笑起來,「不過很遺憾,我告訴你,這些錢,你拿不到了,因為,我死也不會回去的!」
「夠了!」我說,「別動不動就拿死嚇人!」
我話音未落,她人已經衝到陽臺上。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秒鐘,聽到一聲巨大的響聲,我腦子轟地一下就炸了,站起來就往陽臺上衝。
等我衝過去的時候,七七整個人已經站在陽臺圍欄上,謝天謝地,剛剛掉下去的只是一隻花盆。她還在,只是我的陽臺沒有護欄也沒有窗子,她的整個人探出去,從黑暗裡探出去。看上去驚險萬分!
「七七!」我大喊,「你想幹什麼?」
她轉過來,平靜地對著我,眼睛裡卻閃著讓我害怕的光:「林南一,你答應過我給我時間,可是你食言。」
我無言以對。
「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她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波瀾,「我說得出,做得到。」
「七七!」我狂喊,可是已經遲了,她已經轉過身,她的左腳已經離開陽臺,這時候我的任何行動都只能讓她更加義無反顧,我的心臟抽緊,大腦一片空白。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拒絕這個世界,可是,真的就沒有任何人能讓她留戀嗎?
「林煥之!」忽然靈光一閃我大喊,「林渙之來找你了。」
說出這句話,時間有片刻停頓。七七沒有轉身,但她的腳步有片刻遲疑——就是這個遲疑救了我。
我衝上去,用全身力氣把她拖下陽臺。我們兩個人一齊向後跌到一堆雜物上,我的後背被撞得生疼,反應過來的七七開始手蹬腳踢地掙扎,尖叫著我聽不懂的詞語,還要衝向陽臺。
「七七!」我大喊,「你有完沒完?」
她低下頭來,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我鬆開手。她的身體從我的懷裡掙出去,又奮力地爬上欄杆,她的姿態像站在懸崖邊,晚風把她的頭髮激烈地吹起來,她神情激烈,看來死意已決。
我忽然心灰意冷。
「夠了,」我說,「就死吧,大家一起死。反正我也活夠了!」
我是真心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活在世界上,大概也是不停受苦吧?我們都是病人。她是得不到愛,我是找不回愛,我們都病入膏肓,不如自行了斷。
而她對我的話並無所動,沒有轉身,只冷冷地問:「你以為,我會同情你?」
「你以為,我需要你的同情?」我更冷地答她,「你比我還慘,沒有同情我的資格。」我走到她身邊去,沒有抓住她,而是複製了她的動作,把一條腿也同樣地跨了出去。
我問她:「我們要是一起跳,你猜是誰先落地?」
「我物理一向不好。」她居然有心情幽默。
「是同時。」我說,「誰也看不見誰的消失,誰也不必心痛誰。」
她譏笑:「你以為我會心痛你?」
「會的。」我說,「你一定會,不信我們打賭。」
她把雙臂展開伸向黑暗。風大起來,她打了個哆嗦:「好冷。」
「到這兒來。」我張開胳膊。
她遲疑了一下,竟然乖乖地靠近了我,舉止輕柔,和剛才那個激烈的小怪物簡直判若兩人。我輕輕抱住她,很久很久,這樣的擁抱終於慢慢有一絲暖意。
彼此都冷靜下來以後,我把她拖下了陽臺。拖回了客廳的沙發上。
「我真的不想回去。」七七說,「林南一,我喜歡你這裡,求你,讓我再在這裡過一陣子,好不好咧?」
「我不趕你走。」我說,「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讓我陪你回去一趟,你爸爸病了,你應該回去看看他。」
她嘆息:「我沒有爸爸。」
「可是你怕聽林渙之這個名字,不是嗎?」
她抬起頭來看我。
「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我命令地說,「現在,你給我把眼睛閉起來,躺到床上睡覺去!」
「一定要麼?」她問。
「一定。」我說。
「你也嫌我煩了,是嗎?」
「不是的。」我很耐心地糾正她,「我是希望你好起來。」
「我要告訴你,剛才你嚇到我了,你不要像我一樣尋死。」她說,「你還要等到圖圖回來,不是嗎?」
「圖圖重要,可是,你也一樣。」我說,「七七。如果你不好,我也好不起來,你要相信這一點。」
她好像有點想哭的樣子。然後她轉過頭去,問我:「你今晚能陪我睡嗎?」
「好。」我說。
那一晚,我和七七躺在一張床上。她睡在裡面,我睡在外面。我的心裡乾淨地像春天的天空,沒有任何骯髒的念頭。我們只是兩個孤單的人,需要彼此的溫暖。她面朝著牆,輕聲問我:「你送我回去,還會接我回來的,對嗎?」
「是。」我說,「只要你願意。」
「那我就放心了。」她說。
我沒有再說話,她很快睡著了,沒過多久,我也聽著她終於均勻的呼吸慢慢地睡著。那晚的夢裡依舊是圖圖,她好像就站在門邊,用憂傷的眼睛看著我。我弄不明白,為什麼她每次出現在我的夢裡,都是如此如此的憂傷,如果她過得不好,我該怎麼辦?如果她過得不好又不肯回來我身邊,我該怎麼怎麼辦?
我睜開眼睛,發現七七已經醒來,她支起身子來看著我,長髮差一點拂到我的臉上。我不好意思地別開頭,聽到她說:「昨晚好像有人來過這裡。」
我嚇一大跳:「哪裡?」
「我們房間。」七七說,「當然,或許,是我做夢。」
「別亂想。」我拍拍她的頭,從床上跳起來,「快準備,我送你回家!」
「林南一。」她在我身後大聲喊,「我們在一張床上躺過啦,你以後要對我負責啊,哈哈哈哈哈。」
要命。
那天早上,還是我替七七收拾的行裝,因為她站在視窗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好像不肯離開似的。我收拾完後喊她:「快,我們該走啦。」
七七說:「林南一,有個女人一直站在那裡,你說她是在等誰嗎?」
「呵呵」。我才管不了那麼多,把大包挎到肩上,對她說:「你的東西都能帶走,除了這張沙發。」
「誰?」我問。
她轉頭看我說:「我還要回來的,你這樣子是不是不要我回來了?你說話怎麼可以不算話?」
「你又胡鬧!」我說,「不乖就真的不許你回來了。」
她朝我擠出一個誇張的笑,牙全露到外面。我忽然有些不捨。其實,我一直都是這樣一個感情脆弱的人,重情,重義,活該傷痕累累。
我拉著七七出了門,剛走出樓道七七就喊說:「瞧,就是那個女人,一直站在那裡。」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卻只看到一顆樹。
那是圖圖曾站在下面對我告別的一棵樹。忽然地,我覺得我看到了她,但她的臉上再也沒有曾經的笑容,她的嘴角有清楚的悲傷,那悲傷忽然緊緊地揪住了我的心。
「你有幻覺。」我強顏歡笑地對七七說。
「就算是。」她固執地堅持,「就算是幻覺,可我真的看到她,她很漂亮,對我笑了一下,還揮了揮手。」她把手舉得高高,「就是這樣,是告別的姿勢,我肯定。」
這個姿勢!我心中忽地一慟,不由自主抓緊七七的胳膊。
「你弄疼我了,林南一,」七七皺著眉頭,她忽然有點憂傷,「林南一,如果你女朋友回來了,你還會讓我回來嗎?」
「別胡思亂想,」我終於努力從幻覺脫身,笑著拍拍她的頭,「咱們走。」
二十分鐘後我們到達了火車站,擠到視窗買票的時候我這才知道,原來七七的城市和我的,相距不過三百公里,坐火車不到四個鐘頭。
買完票擠出來,吵吵鬧鬧的火車站,我忽然接到張沐爾的電話,他問我:「你在哪裡?」
「要出門一兩天。」我說。
「你是和七七在一起嗎?」
「是的,我送她回家。」我說。
「我幫你去送好嗎?」他說,「你別忘了,明晚酒吧有人包了,有人過生日,點名要你唱歌。」
「我會趕回來的。」我說。
「我幫你去送好嗎?」他還是那句。
我看看七七,她正看著我,抿著嘴,不說話。
當然不行,我一定要親自把她送到她家人手裡,才會放心。
「沐爾。」我說,「車要開了,有什麼事回來再說。」
「林南一。」張沐爾說,「怪獸會很生氣。」
「他生哪門子氣?」我沒好氣,「不就請一天假嗎?」
「那你跟他打個電話吧。」
「不打。」我說,「要打你打!」
說完,我掛掉了電話。
我拉著七七上了火車,一路上,她都沒什麼話,只是抱著她小小的雙肩包,似乎滿懷心事。火車越往前開,她就越是緊張,身體繃得非常緊,臉上充滿戒備。
而我一點一點更接近她的過去,對這過去我曾經無限好奇,現在,卻充滿忐忑。我能安慰自己的是,我送還給他們的,是一個完好無損的七七,雖然時間過得確實有點久。
我不能控制地又想起了圖圖,如果這時有人把圖圖送回到我身邊,我會生氣她離開這麼久,還是擁抱著她原諒一切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