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人物檔案
對話人物:未希年齡特徵:80年代的獅子座家庭背景:父母離異個性喜好:情緒化的不良少女,脾氣倔強,虛榮心強,喜歡放縱的感覺特殊事件:17歲時因涉嫌教唆未成年少女賣淫被刑拘,刑期四年
part2青春大背景
十七歲。生命中獨一無二的三百六十五天。好像一塊巨大的調色盤上鋪滿了亦明亦暗的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十七歲女生的這一年,似乎有做不完的夢,唱不完的歌。快樂無邊,憂傷無際。而在未希的十七歲裡,似乎是下了一整年的大雨。她說自己連鑲著金邊的烏雲都沒有來得及看到,就讓兩扇重重的鐵門鎖住了她未完成的十七歲。
未希這個女生似乎生來就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敵意。
她不認為有誰可以成為她的救世主,也不認同美好和溫暖。
一個女孩子的心裡居然裝下了滿滿的憤怒和仇恨,她到底是承擔了怎樣的過去和現在?當未希第一次面對“雪漫會客廳”的邀請時,其實她是拒絕的。是她唯一的好姐妹再一次找到我,希望能夠幫助未希解開心裡面的結,哪怕只是一次徒勞的嘗試。
在我和未希日漸延長的對話中,這個女生的故事終於慢慢浮出了水面。
如果把未希扔在人堆裡,她絕不是個受歡迎的女生,甚至很有可能會是受到排擠的那一類。她的性格有點像我筆下的女孩子,勇敢倔強,敢愛敢恨。她講話從來不討喜,功課很差,讓老師頭疼,有一大堆的異性朋友。
可是她不在乎。我第一次認識她,是在網上看到了她的部落格,上面有大段憤世嫉俗的內心獨白。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女生像她一樣決絕,她身上有種擯棄一切的氣息。因為部落格這個平臺,我開始慢慢了解她的一些事情。比如她每天花很多心思來打扮自己,學校裡規定不可以化妝燙髮,她就偷偷地化;學校裡規定要穿校服,她就找很多借口穿便服。
她說班上的女生大部分都看不起她,因為她們漂亮,聰明,有錢,她們是公主。我突然明白了未希的標新立異,也理解了她愛裝闊氣的習慣。
她曾在部落格上這樣寫:
“我時常覺得自己的心裡有個巨大的缺口。每次遭遇難過
或者是羞辱,心口就會颳起一陣陣大風。如果有一天,這陣風把我單薄的身體吹得鼓起來,那麼我是不是就可以飄向不可知的遠方,重新做回一個驕傲的公主呢?”
我聯絡到她來參加“雪漫會客廳”的時候,她乾脆地拒絕了我。
她不算是我遇到的問題最多的女生,卻是一個讓我無比想要拯救的孩子。她有些奇怪,她沒有參加“雪漫會客”,但是她還是把故事都告訴了我。在這點上,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我得到了信任。
她常常講,說到底,她其實是痛恨自己的出生。
未希的家在世俗的眼光中是帶著些許怪異和恥辱感的。她的爸爸和媽媽是堂兄妹,他們早早地私奔,早早地生下了她。在她開始懂事時,她就已經在學習如何面對周遭的目光和議論。她說自己沒有權利選擇父母,更沒有權利去問為什麼。那麼多年,她只慶幸,她是個健康的孩子。
本來她以為,父母這樣一段不被允許的愛情會製造出多麼美麗的命運和結局,可結果只是一再的失望。未希的爸爸是個老實人,大半生一事無成。她一直沒有明白,為什麼媽媽要選擇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她有那麼漂亮的臉蛋,有美好的身段,有靈巧的十指,她會彈那麼多好聽的曲子。可是,她居然選擇嫁給這樣一個懦弱並且酗酒的男人。這樣的疑問不停地使她懷疑,懷疑身邊的一切,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不真實的。直到後來,她累了,因為在這個家裡面,連溫飽都只是達到剛好的標準,又怎麼能允許那些虛妄的想象呢?
未希說自己的爸爸沒有上進心,沒有責任心,白天去小工廠上班,晚上回家除了喝得醉醺醺就是沉默地看電視。媽媽做幼教的工作,每天在幼兒園教小朋友唱歌,彈很多好聽的曲子,講許多的童話故事。未希就是在這樣一個矛盾的家庭里長大的,她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她常常在想,這樣兩個人究竟是為什麼要走到一起,況且還要揹負那麼多的不堪。
未希說在內心深處,她一直希望變成像媽媽那樣溫柔善良,所以後來當媽媽開始教她彈鋼琴時,她是努力讓自己走進那個世界中去的。她想自己將來也許可以同樣從事這個有著美麗光環的職業。只是後來,鋼琴只學了個半調子,就被她早早地放棄掉了。
在未希住的那條破破的小街上,有著幾十戶街坊,雖然相處了許多年,但也不見得有多大的人情味。她是女生中那種非常要強甚至有點霸道的型別,連許多小男生都捱過她的打,所以未希幾乎是沒有玩伴的。但是後來,她遇見了一個叫小良的女孩子,她便不再孤單了。
未希說其實小良比她更適合參加“雪漫會客”,她比未希小兩歲,有著和未希十分相似的遭遇。所以,在未希心裡,這個女孩子是她想要保護的。
她們的友情是在遊戲中建立的,並且一發不可收拾地茁壯起來。到後來,未希唸了高中,她已經把小良當成與她相依為命的人。未希說,她從沒有一個當小姐姐的樣子,很多時候都是小良在照顧她。因為家境都不好,她們能拿到零用錢的機率是很小的,但只要有錢,她們就會一起花。未希說,不知道為什麼,在小良面前,她的心就會變得異常柔軟起來。
有一次,我問未希最喜歡我書中的哪個女孩子。她在qq上嘿嘿一笑,她說她不知道,因為她沒有看過。不過後來在我們漸漸熟悉之後,她說如果我寫她,她一定是我筆下最壞的那個。可我並不認為。
未希說自己向來沒有想過要做好孩子,她覺得那些都很假。她唸了一所三流的初中,成天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壞學生,打扮邋遢抑或奇形怪狀地走過低年級的教室門口,大聲地吹口哨。老師根本不管,或者說是徹底放棄了管教。而未希也就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加入了那支隊伍。她甚至跟我說,不要企圖跟她說教,那些統統沒有用。我在電腦螢幕前,暗暗嚇了一跳。我問她,為什麼要加入那些壞孩子的隊伍中,她說那個時候開始,老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不幹點什麼出格的事情就特別對不起自己似的。我的天,這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孩子!未希就這樣變成了她所謂的不良少女。
打架,敲詐低年級的錢,和老師對著幹。這些統統是他們常乾的事。她說其實她打從心裡討厭這樣的自己,但是卻又無法停止。我深深感覺到這個女孩子心裡的激烈矛盾。她認為自己既然已經被那麼多所謂的好學生看不起,那就索性濃妝豔抹地招搖過市,把全世界都拋在腦後。她的這份決絕,真讓我有點動容。
我和未希的對話次數的週期很長,她有大把的時間卻沒有過多的錢待在網咖。有時候,我會突然非常擔心她,然後就去看她的日誌。我越來越感覺到她心裡的空虛感在不斷強大。在很久沒有聯絡之後,某一天,我看到她在qq上給我留了這樣一句話:“我不知道心裡面是不是住著一隻困獸,它好像想要撕裂這個世界。”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是正確的。未希果真是出事了。如果不是她的好朋友小良找到我,也許我會就此失去未希的全部訊息。
小良先是借未希的qq號給我留言,我看到的時候已經是事發後的一週了。我把我的電話留給了小良,說實話,當時我真的擔心得要死——未希被抓了,被判了刑。她居然教唆未成年少女賣淫。這個事實,幾乎讓我快暈過去了。
小良很快給我回了電。我從她那裡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過程。
未希在認識那些高年級的壞學生之後,常常徹夜不歸。她花錢越來越大手大腳,生活也很窘迫。後來不知道是哪個女孩子,告訴她有個賺錢的好辦法,就是去陪酒。起初,未希還不是非常清楚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自己可以得到很多錢。可是事發之後,已經晚了。她開始瞭解到這些個壞孩子中真正複雜的事情,他們其中有人脅迫她去做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要她去教唆更多未成年的女孩子。
之後,我陸續地又和小良聯絡,詢問關於未希的情況,可是能得到的訊息真是少之又少。小良很少去看她,因為這件事情對她的打擊很大,而未希似乎也不願意見她。就這樣,時間一點點把各自心裡的傷口填滿,結下堅硬的痂。
而我知道,故事一定不會就此結束。
一定不會。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寫未希的故事,不知道會不會從此被戴上“教唆少女”的帽子呢?
在未希消失的這些年,我常常這樣想。
可是,有些東西,是不能寫的。有些黑暗的力量,還是不要去
觸碰。我寫的吧啦、蔣藍,她們身上都有一些未希的影子,但是,一個更明亮,一個則更懂得自我保護,所以,到底還是不一樣。
二零零七年五月,我終於又一次找到了未希。二十一歲的未希重新獲得自由,她以後的生活要怎麼繼續呢?
part3雪漫會客
雪漫:在所有參加“雪漫會客廳”的女生當中,未希是比較特殊的一個孩子。能夠邀請到她來加入這個對話,確實還有些不容易啊。呵呵。
未希:我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吧。我覺得我語言能力喪失了,我沉默了太長時間,有點習慣了。再加上長時間的獄中生活……幾乎跟人沒有什麼交流。
雪漫:這個是你不願意觸及的話題嗎?
未希:還好吧。反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現在回頭看這件事情也沒有覺得有多了不起或者是多嚴重。本來覺得會非常難,但是走過來了也就不怎麼當回事了。
雪漫:我一直覺得你心裡有種既絕望又樂天的因子。畢竟這段日子或者說這件事情,不是什麼小事。
未希:我懂。說到底,我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吧。
雪漫:呵呵。那是你自己總結出來的。
未希:很奇怪,我明明可以立志做一個自強不息的小孩,可我卻總是一再地放棄自己,把自己往不好的那一面推。
雪漫:有沒有認真地去找過原因?
未希:有。其實,我後來想通了很多事情,人也清醒了。我承認被關的這幾年,的確是讓我反省了不少。但是我可不會說那些類似大徹大悟,痛改前非的話。我漸漸想明白的,只是你說的那些個原因。我想,因為我心裡太要強,所以常常不甘有這樣的
家庭。
雪漫:這樣說,你把問題的癥結歸於你的父母?
未希:雖然很自私,但我覺得是。家庭對孩子的成長來說很
重要,我覺得我天生註定要走比別人複雜的路。我的爸爸媽媽一直沒有怎麼管我,他們好像都放棄了我。或者,他們自己本身就對生活沒有什麼可期盼的。
雪漫:你恨他們嗎?
未希:多少有點。我一直認為,如果我的爸爸不是那麼無用,也許我現在就不是這樣。在我的印象中,他常常喝很多酒,然後很沉默。他好像對很多事情不滿,但同時又不願意去改變生活的現實狀況。反而,我覺得我的媽媽很辛苦並且有點不值。
雪漫:所以,你比較愛媽媽。
未希:是的,至少,我媽媽不會打罵我。她是個溫柔的女人,而且非常漂亮。你知道嗎,幾乎我周圍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父母的結合。我覺得我是在恥辱中長大的。
雪漫:你不應該這樣說,他們畢竟是生你養你的父母。也許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瞭解的。
未希:我知道。但是,我很小就學會了怎麼面對流言。他們是要負很大的責任的。我記得有一次,我放學回家忘記帶鑰匙,我就在家門口的空地上和別的小朋友玩跳房子。我聽到鄰居大媽們在閒聊的時候,不知是誰在那裡輕聲說——“唉,作孽。挺好的一個女人家,就是命不好。”那個時候,第一次覺得非常難受。
雪漫:流言確實很可恨。不過如果我是你,肯定會衝上去抽那個女人。
未希:呵呵,後來我麻木了。我把自己武裝起來,變成個異常飆悍的人。搞得我幾乎沒有朋友。附近鄰居家的小孩都不願意和我玩,其實是他們的家人不允許。我又沒有病,不過似乎那些大人老早就給我下了定義。
雪漫:這的確讓人很心疼。你的本質一直是好的,我從不認為你是壞孩子。
未希:哈哈,我覺得也是。而且,我一直很慶幸自己非常健康。要知道,很多人知道我父母是堂兄妹後,首先會懷疑我的智商。
雪漫:你應該懷疑那些懷疑你的人。
未希:那是:p
雪漫:有沒有設想過,如果好好按照你媽媽的意思,學鋼琴,做一個乖順的孩子,就不會有後來那麼多事情?
未希:任何女孩子都希望自己是公主,希望自己有無數的糖果,會有很多很多愛。我不是沒有嘗試過,學琴那會兒,那個老師是因為認識我媽媽才只收了一點點的費用。但是她實際上非常看不起我,她不認為我可以學好,只要我媽媽不在,她就會非常凶地對我。你知道,我是個倔強的孩子,我沒有辦法忍受的。
雪漫:是的,我明白。
未希:所以啦,我有一次當著那個老師把琴譜撕了。哈哈,簡直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