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也沒想就說:"不想。"
大鬍子一拍大腿說:"就是這個表情,就是這個感覺,絕了!"
我被他弄得稀裡糊塗完全沒有方向。忍不住轉頭問秦老師:"他們要幹嗎?"
"傻孩子。"秦老師低聲對我說,"這可是全國最有名的大導演啊,來咱們青木河拍戲,戲裡要個小演員,選中你啦,多高興的事啊!"
"我不會演戲。"我說。
"導演說你行你準行!"秦老師堅定地說,"這是全國最有名的大導演。"
結果,那天我沒能回家,一個大姐姐把我接到了青木河最有名的賓館,是三星級的,飯菜很香,床軟得讓你一挨著它就想睡覺。我剛要睡著的時候來了箇中年女人,她拎著一個大包,告訴我她姓李,是導演助理,負責來跟我說戲的,跟我住在一個屋。我那時不明白什麼叫"說戲",雖然很累很累了,但吃了他們的飯睡了他們的床就只好強撐著眼皮聽她說下去。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一面搖著那個本子一面開始跟我說故事:"有一個全國有名的音樂家,因為婚姻的不幸,離開了他最深愛的舞臺。帶著他有自閉症的女兒來到了鄉下定居。"
第4節:演的就是音樂家的女兒
說到這兒,她停住了,看著我說:"你要演的就是這個音樂家的女兒。"
"什麼叫自閉症?"我問。
她想了一下說:"就是不說話,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哦。"我說。
"我繼續講啊,你認真聽啊。"她搖著本子繼續講下去,"後來,一個美麗的鄉村教師出現在他們的生命裡,她給父女倆的生活帶來了歡笑,女兒的病終於好了,音樂家也重新鼓起勇氣,回到了首都他熱愛的舞臺。他復出後的演出非常成功,可是這時候,卻傳來了鄉村教師患了絕症的訊息……。在這部戲裡,你雖然沒什麼臺詞,但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是聯絡音樂家和鄉村教師情感的一個紐帶,特別是……"
她講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因為賓館外面傳來了一陣很嘈雜的聲音,我們一起站起身來趴到視窗看,發現不得了,賓館外面全都是人。好多保安一直在攔啊攔的,連警車都開過來了。
"怎麼了?"我嚇絲絲地問。
"還不都是葉眉嗎。"李老師嘆口氣說,"她走到哪裡都這樣。"
"葉眉是誰?"我問。
"難道你不看電影嗎?"李老師奇怪地看著我說,"或者,看電視?"
我搖搖頭。
"她可是現在最紅的明星啦。"李老師說,"在這部戲裡,她演的就是鄉村女教師,你到最後要喊她媽媽的,你是很幸運的咯。"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被李老師牽到一個臨時搭成的化妝間,葉眉已經化好了妝,坐在一個高高的椅子上,她穿著非常普通的鄉里教師的衣服,但是她的臉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光彩照人。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有點傻傻地看著她。
"嗨。"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跟我打招呼說:"你是藍藍嗎,我們昨晚見過啦。"
"我不叫藍藍。"我說。
"在這部戲裡,你叫藍藍,所以從今天起你就得叫藍藍。"葉眉從椅子上跳下來,拍拍我的頭說,"快,叫我陶老師,我從今天起叫陶老師了。"
她笑起來真迷人。
我昏頭昏腦地喊:"陶老師。"
"你還要叫我爸爸。"一個渾厚的男聲忽然從我的身邊響起,我轉頭,看到一箇中年的男人,他也長得很好看,乾淨,帥氣,正微笑著看著我。後來我才知道他姓程,叫程凡,和葉眉一樣,全國知道他們的人成千上萬。
我在拍戲的前三天就愛上了這種生活,葉眉他們老喊累,可是我一點兒也不累。因為我在戲裡不用說話,我被"爸爸"牽著下火車,找房子,找學校,坐在窗邊聽"爸爸"拉小提琴,一句話都不用說。導演對我說,只要用眼睛和心演戲就可以了,自閉症的孩子,是不會說話的。
有一場戲,是拍我走丟了,我一直一直在青木河邊跑,後來躲在了草叢裡,"爸爸"和"陶老師"還有"村民"一起來找我,拼命地喊我的名字。就是那場戲,我看到了我真正的的爸爸和"大嗓門"的繼母,他們是群眾演員,一起跟著喊:"藍藍,藍藍……"喊著喊著就變成了:"小三兒,小三兒……"
我聽到導演罵他們說:"是喊藍藍,不是喊小三兒!"
他們露出我從沒見過的謙卑的笑容。
我蹲在草叢裡,腳開始漸漸地發麻,我看著我一直非常熟悉的青木河,忽然開始困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是來自大北京的著名音樂家的女兒藍藍,還是一直在這貧窮逼仄的土地上長大的小三兒?
這種交錯的幻想讓我窒息,於是我這麼想著,就昏了過去。
導演本來就是要讓我昏的,可我是真正的昏過去的。
那場戲,導演說我"演"得逼真極了。
我好了,葉眉卻病了,那天下午,葉眉坐起身來,讓我替她梳頭髮,就在這時,李老師推門叫我:"藍藍,你有同學找你。"
"讓他進來啊。"葉眉說。
過了好半天,童小樂才磨磨蹭蹭地進來了,他看了我半天后說:"你穿得這麼漂亮,我都不認得你了。"
我好多天沒見童小樂了,他好像長高了一點點兒,書包帶子拉得長長的,斜揹著,裝帥氣。
"同班同學啊?"葉眉問我。
"不是,我們是鄰居,我比她高一個年級。"童小樂搶著答。
第5節:我在整部戲裡唯一的臺詞
"那就是青梅竹馬嘍。"
童小樂的臉忽然紅得像個番茄。然後他拉著我說:"出去,我有話說。"
童小樂用鞋在賓館的地毯上蹭啊蹭的,蹭半天才回我說:"小三兒,你覺得咱們青木河最漂亮的是什麼?
"咱們這些古老的房子。"
"不是。"
"那是東郊的鳳凰山?
"也不是。"
"那是什麼呢,我說不上來。"
"是你。"
童小樂說完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就揹著他的長帶子書包慌慌張張地離去了。
滅
我又是好多天沒回家。
夏天來了。
那天,是最後一場戲。
夜裡十點,專車送著我和"爸爸"直奔醫院,葉眉早就化好了妝躺在病床上,"陶老師"要死了,她的臉色蒼白,看著我和"爸爸"的到來,眼神里立刻發出光來。程凡"爸爸"應她的要求,給她拉起了小提琴,優美的弦律中,她微笑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我撲到她的床頭,哭著拼命地喊:"媽媽,媽媽!媽媽!"
這是我在整部戲裡唯一的臺詞。
葉眉和程凡爸爸都演得好極了,他們深深地感染了我,讓我完全忘掉了自己是在拍戲,我忽然想起了媽媽離去的那一天,我沒有喊她,我甚至都沒能看她最後一眼,她就那樣蒼促地永遠地離開了。我撲到"陶老師"的床邊,在程凡爸爸驚奇的眼光裡,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著媽媽,幾乎流盡了我所有的眼淚。我一隻手抓住她的衣袖,一隻手拍打著她的臉,我已入戲太深,生怕她會真正的離去。
葉眉的眼睛睜開了一下,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又閉上了。
程凡爸爸也流淚了,他從後面緊緊地抱住我,淚水流到我的脖子裡。
導演激動地說:"cut."
醫院的門就在這時候被人猛地一把推開了,我擦掉淚水,看到的是童小樂,童小樂跑得一臉都是汗,他的手用力往後一揮,喘著粗氣,瞪著眼睛,啞著嗓子對我說:"小三兒,你家,你家著火了!"
我推開眾人撒開步子就往醫院外面跑,醫院離我家不算太遠,我奔出去沒五分鐘就看到了遠外的熊熊火光,還有消防車嗚嗚作響的聲音。火光印紅了半邊天,差不多全鎮的人都出來了。
我只覺得雙腿發軟邁不開步子,好不容易跑到近處,有人拽住我,硬是不讓我靠近。童小樂也跑近了,葉眉,程凡爸爸,李老師,導演等都來了,葉眉一把抱住全身顫抖的我,把我的頭按到她的懷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終於慢慢地熄了,我拼了命才擠到那片廢墟前,看到有人抬著什麼東西出來,跟在我身後的程凡爸爸一把矇住了我的眼睛。
那次火災把我家燒得精光,還泱及了好幾家鄰居。這是青木河鎮史上最大的一次火災,死了三人,傷了六人。除了慘烈,它還牽扯著一些足夠給人豐富想像的細枝末節,所以對於青木河鎮的人來說,很多年後提起依然津津樂道或是心有餘悸。
死的三人中,除了鄰居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就是我的爸爸和"大嗓門".
我心裡一直喊她"大嗓門".直到她死,我都沒弄清她的名字。
很多年後,童小樂告訴我:"放火的人被抓到了,我去聽了審判,你想知道他們最終被判了什麼刑嗎?"
我搖搖頭。
這些對於我都不重要了,因為,青木河已經成為過去,小三兒都已成為過去。那些過去,早就隨著時光灰飛煙滅不留絲毫痕跡。只要不刻意想起,就如同從來未曾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