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伊藍忍不住笑了,她初二的時候,可沒這麼能說會道。
回到家,伊藍上了四樓,防盜門緊鎖著,她掏出鑰匙來開了門,奔到陽臺上,把跳舞換下來的衣服和舞鞋一脫腦兒全扔進洗衣機。看洗衣機轉動起來,才轉身回屋。
伊藍輕輕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房間裡面有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坐在她的書桌前。
"你嚇壞我了!"伊藍拍拍胸口說,"你呆在我房間幹什麼,門鎖著,燈也不開,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
"你回來了?"屋內的人站起身來,是章阿姨。她的面色不太好,頭髮也花白了。手裡拿著一封信。
伊藍一見那信,心裡猛地一拎。
"你還是報名參賽了?"章阿姨問道。
"是萌萌……"
"我問你是不是報名參賽了!"章阿姨打斷伊藍,拿著信封對著她大聲地喊。
"是。"伊藍低聲說。
"你就這麼愛出風頭,一次不夠,還要兩次,三次,多少次你才夠?你答應過我什麼,你到底記得不記得?"
"可是我喜歡!"伊藍也大喊起來,"你為什麼老是阻止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喜歡?喜歡就一定要去做?這算什麼理論!?"
伊藍不再說話,只在是心裡喊:"你別忘了,當年可是你逼著我學這學那的!"
"不許就是不許,你記住沒有?"章阿姨看著伊藍,眼光裡交織著憤怒和絕望,等著伊藍表態。伊藍沒點頭也沒搖頭,倔強地和她對視,一分鐘後,章阿姨幾把撕壞了她拿在手裡的信,摔門出去了。
伊藍蹲下來,就著房間裡昏暗的光線,撿起那封破碎的信,在破碎的紙張上看到四個殘缺的字;複賽通知。
六月末的天熱,少雨。清晨的陽光就帶著極大的穿透力穿越雲層急速照射大地。伊藍好不容易擠上了搖搖擺擺的五路,竟發現站在身邊的人是他。他是他們的實習老師,伊藍想起他站在講臺上,在黑板上用力地寫下他的名字:卜果。
大家不知道那個姓究竟該怎麼念,卜,卜,卜,底下嘻嘻哈哈亂成一鍋粥。一堂課下來,他一口純正流利的英語征服所有的女生和一半的男生。
卜果。
真是個怪姓,怪名字。
他應該是在前兩站上車的,車上除了他,還有好幾個師大的學生,都是分到伊藍學校實習的。他一隻手拉在吊環上,一隻手揣在褲袋裡,微笑著跟她打招呼:"早啊。"
第9節:那夜的日記,只有六個字
"早啊。"伊藍的臉要命地微紅了。
"還是第一次在車上遇見你,"他說,"我的實習都快結束了呢。"
"是嗎?"伊藍一驚說,"怎麼這麼快?"
"二十天都過去了啊。"他說,"這次是短些,到大四,實習就長了。"
"噢。"伊藍說,心裡想,"不知道他大四的時候還會不會再來我們學校實習呢?"
"你好像,不太愛說話。"他說。
伊藍就真的不說話了,她的手也放在吊環上,陽光將她纖細的手指照得透明,伊藍把眼睛眯起來,看著車窗外,思索每天到底有多少班5路車,除了5路,從師大是不是還有別的公車到學校,怎麼會是第一次遇到?
謝天謝地,他也不再說話,和伊藍一樣看著窗外。
萌萌不坐公車,她有漂亮的"坐騎".捷安特的新款,很小的輪子,很高的龍頭,最近在女生裡特流行的一款車。
"我進複賽了。"伊藍對萌萌說。
"你說什麼?"萌萌說,"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進複賽啦。"
"耶!"萌萌跳起來,"我就說,你一定行!哦,耶!"
"可是我還是不去了,她不同意。"
"誰不同意,你媽?"
伊藍點頭。教室近了,他站在教室的門口,他的個子很高,鼻子長得超好看,他就要走了,他們還並不熟悉。
黑板上用紅筆寫著四個醒目的大字;最後一課(thelastclass)。教室裡瀰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傷感。他看著黑板上的字還是笑,拿起黑板擦,很用力地擦掉了它。
很遠的粉筆灰,莫名地刺痛了伊藍的眼睛。
伊藍想起藝術節結束那天,她的獨舞《夏天》是壓軸戲,跳完舞下來,他就站在舞臺邊上,他說:"舞跳得真棒!"
他眼光裡的欣賞,是真實的。
只是,音樂已停,一切皆已散場。十七歲的伊藍早就學會獨自承載別離消化疼痛。懂得知足,懂得不該擁有的就不去擁有。
那夜的日記,只有六個字:一支跳過的舞。
忽爾今夏之一
由於教委明令不允許補課,高三也不許補。成績下來後,伊藍他們在學校裡只多呆了兩天就各自放假回家。
數學考砸了,不過並不是伊藍一個人砸,全班都砸,伊藍沒及格,差三分。語文和英語還算不錯,名次也沒有跌出全班第十。但伊藍知道,就算是這樣,離章阿姨的期望值還是有一定的距離。只是,她應該知道她盡力了,最辛苦的時候,她複習到凌晨,她會給她端來一杯咖啡,拍拍她的肩,一句話不說的離開。
回到家裡,伊藍把成績單從書包裡取出來,放到茶几上,用她喝水的杯子壓住。然後,她拿出英語筆記本,筆記本的扉頁上有個早就在心裡念得滾瓜爛熟的號碼,是他最後一堂課留給大家的,只是伊藍從來都沒有打過。
伊藍一面撥電話一面執意想,她和卜果之間與萌萌她們與卜果之間,應該是不一樣的。
電話通了。
"卜老師,是我哎。"伊藍有些緊張地說。
"伊藍吧。"那邊竟一下子猜中,"我剛接到萌萌的電話,說你們要來看我?"
"我不去了。"伊藍說,"我沒考好,要在家好好複習。"
"明天?"卜果像沒聽見一樣,他說,"明天下午兩點,我在中山路的上島咖啡等你,你來,好不好?"
"可是……"
"別可是了。"卜果說,"你來,我等你。"
然後,他很乾脆地掛了電話。
炒雞蛋的時候,她回來了。手裡拎著一隻烤鴨,靠在門邊,神情疲憊:"家長送的,不要還不行,咱們兩人吃不完,留一半放冰箱裡,明天燒湯吧。"
"哦。"伊藍接過來。
"我來做吧。"章阿姨擼擼袖子說,"你看書去。"
"我做吧。"伊藍說,"反正也放假了。"
"對了,你考得怎麼樣?"章阿姨問。
伊藍奮力揮動著鍋鏟,大聲地說:"成績單在外面茶几上。"
她哦了一聲,出去了。
伊藍一面炒菜一而側耳聽,客廳裡沒傳來任何的動靜。心裡稍安。把菜端出去的時候,發現她坐在沙發上,背光,看不清表情。
第10節:養尊處優的公主般的女孩子
"吃飯了。"伊藍說。
"你吃得下嗎?"她忽然問。
"數學都考得不好。"伊藍說,"是統考的題目,太難了一點兒。"
"你覺得你哪一科好?"
伊藍默默地把碗筷擺好,飯也盛好,說:"吃飯吧,我知道你不開心,不過我真的是盡力了。"
"盡力?"章阿姨站起身來說,"你瞞著我去參加那些莫名其妙的比賽,現在知道後果了吧,我都跟你說過一千次一萬次了,你的將來,我自會有安排,你為什麼總不是聽?"
"吃飯吧。"伊藍還是說。
她把伊藍的成績單用力扔到遠處,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伊藍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十點鐘過了,外面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伊藍開門出去,發現她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飯桌上的飯菜孤孤單單地從熱到涼,沒有人動它。雞蛋變成了一種很難看的黃,放在裡面的青椒是很難看的綠,烤鴨則顯得灰頭土臉。
伊藍把菜都收拾到冰箱裡,站在冰箱邊上喝完了一大杯白開水。她不想喊醒她,於是到她房間拿了一條薄薄的毛巾被想替她蓋上。躡手躡腳走近她後,伊藍很快發現了她的異常,她面色潮紅,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的痛苦。
伊藍伸手一摸她的額頭,高燒!
她丟下手中的毛巾被,迅速跑到衛生間裡弄了一張溼毛巾,再到冰箱裡找了一些冰塊,敷到她的額頭上。她在冰涼的刺激中醒來,推開伊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你病了。"伊藍說,"我們得去醫院。"
她不說話,搖搖晃晃地往臥室走去。
伊藍握著冰涼的毛巾看著她的背影。她還沒有走到臥室的門口,就直直地朝著地面"咚"地一聲倒了下去。
伊藍奔過去,扶起她,她的四肢顯然無任何力量,面色由潮紅變成灰,眼睛勉強了睜了一下又閉上了。伊藍大力拍著她的面頰,想讓她醒過來,但是她沒有任何反應。強大的恐懼在瞬間佔領了伊藍的心,她放開她,以最快的速度撥通了120.
救護車在仲夏深夜人煙稀少的街道呼嘯而過,伊藍緊握著章阿姨冰涼的手,一顆心一直在狂跳無法歸位。如果她離去,如果她離去,如果她離去……
伊藍想著想著忽然在車廂裡就淚流滿面。
"沒事的,小妹妹。"護士安慰她說,"看樣子是中暑而已。以後要讓你媽媽不要太累,這樣熱的天氣,應該儘量減少戶外活動。"
伊藍別過身去,用衣袖擦掉了淚水。
到了醫院才知道,不僅僅是中暑,醫生說,她高度營養不良。
那晚,也許是藥力的緣故,她睡得很沉。陪護的床要六塊錢一晚的租金,伊藍沒肯租,就趴在她的床邊打盹。第二天清晨,伊藍回家去取一些需要用的東西和換洗的衣服,她手裡拎著一個大包,走到公交站臺早已經是汗流狹背。就在這時,她忽然又看見了他。他和一個女生在一起,應該是他的女朋友,這麼熱的天,他的手摟著她的腰。
他們在公車的另一端。
那是個一看就養尊處優的公主般的女孩子,兩人很般配的樣子,站在公車上,吸引了許多人的眼球。
伊藍慌忙背過身去,好在蜂湧而上的人群擋住了彼此的視線,他並沒有看到她。
帶著缺了的心晃盪著走回家,竟然在樓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伊藍站定了,定下神仔細地看,果然是。
她拎著大包飛奔過去,那人一把抱住她,抱起來轉了個圈,愛憐地說:"小三兒,真是越長越大了越長越漂亮了哦。"
是秦老師。
"你怎麼來了?也不打招呼!"伊藍興奮地問。
"暑假來市裡培訓。昨晚就來了,電話一直打不通,只好跑來看看。"
"她住院了。"
"是嗎?"秦老師趕緊問,"什麼病,要緊不要緊,我馬上跟你去看醫院看她。"
"不要緊的。她是累的。"伊藍說,"這麼熱的天帶了好幾個學生,城東城西的跑,中暑了。平時也不注意身體,所以倒下啦。"
進了門,伊藍請秦老師坐,並端來水。秦老師並不坐,而是用手捏捏她的臉,輕聲問:"好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