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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 蝴螺來過這世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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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樓。

是這個城市最高的建築。

如果我縱身而下,就可以像一隻蝴蝶一樣翩翩飛翔。

我在很冷的秋天裡堅持穿著我夏天的藍色長裙,它溫柔而妥貼地拂著我的長腿,讓我冷也冷得很舒服。

穿過大街上許多人莫名的眼光我悄悄地爬了上來,如我所願,這裡的風真大,裙袂高高揚起,我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好像很久都沒有笑過了,因為我不想活了。我從二十歲起就一直不想活了。

樓頂上的風真大,我要象放風箏一樣把自己放飛。其實我已經想像了好久,那種飛翔時的痛快和飛翔之後的痛苦。但是我在最後的一刻猶豫了。我想起了心欣的小臉。我應該去看看心欣。

我竟然差點忘了心欣,這是多麼該死的一件事情。

到孤兒院的路正在修。

下了公車,還要走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的高跟鞋有些髒了。便用包裡的紙巾將它擦乾淨,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很講究的女孩子,但是要見心欣最後的一面,我希望留給她最好的印象。

「月亮姐姐!」心欣像小鳥一樣撲到我懷裡說:「月亮姐姐你真壞,你有多久沒有來看過心欣啦?」

點點她的小鼻子,我說:「也就是四五個月麼。」

「那個時候是春天,可是現在秋天都到了。」心欣說:「月亮姐姐你穿這麼少,會冷的哩。」

說完,抱著我的脖子,猛親我一口。

我說心欣真好,一晃眼,都長這麼高了。

心欣嘟著嘴說:「我不好。一點兒也不好。」

「怎麼了?」

「我沒人陪。」

我忽然很想哭,但是我不會在一個孩子面前哭。我把給心欣的禮物送給她,那是一隻叫「snoopy」的小狗。花了我不少的錢,不過錢對我沒有什麼用了。我把還餘下來的不多的錢放在一個零錢包裡一起給了心欣。

我對心欣說:「月亮姐姐要出遠門,這是壓歲錢,你先拿著。」

心欣撲閃著大眼睛不解地看著我,那是多麼清澈明亮的眼睛,我不忍對視。

給她一個吻,告別。

她不顧老師的命令,一直送我到門口,看我遠走。脆脆的聲音衝著我喊:「月亮姐姐你早點再來看我哦!」

我不敢回頭,怕她看到我的眼淚。

也慶幸她還不懂得生死離別的含義。

三年前,我十八歲。

幼師剛畢業。畢業前學校安排我們來孤兒院做義工。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秦。

和我周圍的小男生和大男人相比,秦是從小說裡走出來的。他個子很高,穿著很考究,自己開一輛寶馬,送很多的玩具來給孩子們。孤兒院的年輕老師們湊到一起悄悄地猜他的年齡。有人說他到三十不到,有人說他至少三十五。爭得快要吵起來。被秦聽到了,很溫和地說:「你們都錯了,我三十八了。」

我多嘴地一吐舌頭說:「老天,比我大二十歲!」

那個時候我抱著心欣,心欣手裡抱著他給的洋娃娃。秦拿出相機來說:「別動,我替你們拍一張相片。」

一次成像的相機,照片很快就出來了。我和心欣笑得都有些過份,嘴巴差點咧到後腦勺,我們頭頂燦爛的陽光,身後是孤兒院鬱鬱蔥蔥的柏樹。

秦拿著照片看了半天才遞給我說:「這是我本年度最好的作品。真捨不得給你。」

「那你就留著吧。」我說,「要不再替我們拍一張?」

「照相是要搶時機的。」秦說,:「刻意的永遠也不會好。」

那時的我是個簡單的女生,他一複雜,我就愣了。好在心欣像小兔子一樣從我懷裡掙脫,我便一路追隨她而去。可是我總感覺,他的目光也追隨著我,讓我有些不自在。

「這個男人有點怪。」我的好朋友青青附到我耳邊上來說:「月月你要小心,他一直在注視著你,肯定是個大色狼。」

「管他!」我說。

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何況光天化日之下一色狼乎。

一週後秦在我們的學校找到我。掏出他的名片,某模特經紀公司的老總。

秦說:「你很有潛質,做幼兒園老師浪費了,可否願意到我公司來?」

我看著秦搖頭說:「我不願意。」

秦笑了:「要知道這種機會是多少女孩夢寐以求的。」

「那就把機會讓給她們吧。」我說:「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是因為我可以有不在乎的條件和前提。我人漂亮,在班上成績數一數二,能歌善舞,早被學校推薦到市裡最好的幼兒園做老師,我喜歡孩子,願意在他們中間扎堆一輩子。

看得出秦有一點點失落。但是他沒有過份強求,很禮貌地跟我告辭,對我說:「有事儘管來找我。」

看著他的背影,青青意猶未盡說:「他至少該請你吃飯,到‘金帝酒店’,再帶上我。」

「你想去嗎?」我問青青。

「如果他年輕十歲,」青青說,「我可以考慮!可是他太老了,跟我爸爸差不多!」說完哈哈大笑,笑聲裡不無貶意。

其實我覺得老不是什麼缺點,晚上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看秦的名片,他有一個很大氣的名字:秦風。名片很有質感,是我喜歡的那種紙,我輕輕地摸著,沒有扔掉。最主要的是,秦讓我想起我的爸爸,他們都很沉穩,內心波瀾不驚,足以讓人依靠。

可惜爸爸不在了。

爸爸是生病死的。

那時我很小,他還很年輕。爸爸跟我說:「月月你找不到爸爸不可以哭,不管怎麼樣爸爸都看著你呢。」

我那裡真的太小了,關於爸爸的記憶不是太多,除了這句話,就記得爸爸拉的小提琴,永遠都是「化蝶」的調子,期期艾艾地響在成長的記憶裡。

不能想,一想就是痛。

哥哥從外面推門進來,他不是我親哥哥,是我繼父的兒子。他很少進我的房間,可是他進我的房間從來都不敲門,我順手就把床頭櫃上的檯燈向他扔去,嘴裡喊著:「敲門你會不會啊!豬!!」

他躲開了。看著我說:「等你工作了,交多少錢生活費?」

「要你管!」

「不許多交,要是用不掉我替你用。」

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在一家破工廠裡做工人,一分錢也不能交給家裡,還裝闊配什麼手機,坐在沙發上用手機跟女朋友聊天,氣得我繼父山羊鬍子直抖。

爸爸是多麼高雅的人士啊,會給媽媽寫詩,會給她拉琴聽,我永遠也想不通媽媽怎麼能忍受我粗俗的繼父,他吃飯的時候,青菜葉子沾到牙上,就用手指往外摳,我跑到衛生間裡吐,媽媽還直朝我擺手。

就是這樣的一對父子,我們竟然和他們同在一個屋簷下十年。

世道炎涼。

「一分錢也別想我的。」我對他說,「你死了這條心。」

「你的書怎麼唸完的?」他死皮賴臉地說,「這些年你沒少花我的錢。是該你回報的時候了。」

「滾出去。」我頭也不抬地對他說。

「翅膀硬了?」他惡狠狠地看著我,「不知恩圖報會有報應的。」

「我等著。」我說,「報應就報應。」

他摔門而去。媽媽立在門口憂鬱地看我。半響後她說:「月月你脾氣越來越壞,到了社會上要小心,不然要吃虧的。」

「是。」我說,「你先讓他閉了烏鴉嘴。」

我沒想到烏鴉嘴所說的報應來得那麼快。

就在我躊躇滿志要幹一番事業的時候,我在幼兒園的指標被人陌名其妙的頂掉了。我知道這個訊息時我所有的同學們都分配了出去,連街道幼兒園也不再需要一個老師。

全校最優秀的學生沒找到工作,失業了。

媽媽哭得眼睛都腫了,幾天幾夜睡不好覺。醒了就靠在沙發上嘆氣,埋怨爸爸不保佑我。他們父子倆的臉黑得像炭。後來為一件小事,繼父竟動手打了媽媽,我揮手就替媽媽還了繼父一耳光,他厲聲叫我滾,滾滾滾!一聲高過一聲。

我到房間裡拿了秦的的名片,揹著我的小包就出了家門。

媽媽跟著我追出來,遞給我一百塊錢,吩咐我到叔叔家住幾天。小時候一有家庭風暴都是這樣,但現在不是小時候了,我把錢還給媽媽,我告訴她別擔心我,我一定會有辦法。

媽媽軟軟塌塌又無無助助地站在那裡,我真懷疑我不是她的女兒,我頭也不回地遠走,發誓一輩子也不要像她那樣軟弱地生活。

我在公用電話亭打秦的手機。

謝天謝地,他接了。

我說秦總你好,你是師範學校的季月,我們在孤兒院見過。

「哦?」秦很聰明地說,「你想通了?」

「是的。」我說。

「那你明天來上班吧。」對於我的回頭,秦並不拿架子,他說:「我不會看錯,你會成為最好的攝影模特。」

秦果真是慧眼。

我一去就受到重用,拍的第一個廣告是化妝品,香水系列。化了妝後我幾乎不認識自己,只有神態是我的。攝影師不相信我是非專業的人士,因為我一點就通,他對秦說我們找到一塊璞玉,秦笑而不語。私底下卻對我豎起大拇指,對我說:「我早就過你一定行。」

我得寸進尺地說老闆要包吃包住不然我跳槽。

秦說:「哦?這麼會談條件,看來你更適合到我的公關部。」

「哪裡都行。」我說,「只要包吃包住。」

「跟家裡鬧翻?」秦說,「想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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