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神情黯然:「不想說。」
「那就別說。」秦當晚把我安排進一個小套間。那是他家的舊房子。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我向他道謝。他說:「莫謝,你的神情真像我女兒。」說完掏出皮夾子給我看他女兒的照片,還真是有點像,特別是那雙眼睛和笑起來深深的酒窩。
我說,「改天見見她。」
「遠啦。」秦說:「她和她媽媽在加拿大。」
「那你什麼時候去?」
「我不去。」秦說,「我跟她媽媽離了。」
原來春風得意的秦也不是那麼幸福。難怪他會定期去孤兒院看望孩子們。我還以為是企業家的炒作呢。
我開始覺得遇到秦是我的幸運。
在秦的提攜下,我很快就有了點名氣,我帶著媽媽從市中心那張大廣告牌下走過的時候,她沒有認出是我。我說是我,媽媽說:「不說就算了,一說還真有點像。」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裝糊塗,我剛請她吃完飯,她的口袋裡裝著我才給她的二千塊錢,可是她並沒有詳問我的工作。我是希望她問我。
我知道她有些怕,怕我是做什麼不好的事才有這麼多的錢。就算是自己的媽媽,也很有可能像別人那樣看不起你。瞎想瞎猜。
我不在乎。
就算所有的人說我是秦的情婦我也不在乎。
我跟秦的確走得很近。有時他送我回家,在我家喝一杯茶就走。有時我去他家,趴在他家地板上看美國的恐怖片,一邊看一邊尖聲大叫。秦把耳朵堵起來,寬容而寵愛地看著我。我想他是心甘情願忍受我的尖叫的。因為看完了我可以做飯給他吃,我的菜燒得一般,但他吃得狼吞虎嚥,說是多少年沒有吃過家常菜。
可笑的是,關於我們的故事從被人津津樂道到被人習以為常,其實秦連我的手都沒有碰過。他真的是君子,但是我在不知不覺中愛上秦。我想到我二十歲生日那天告訴他,我要嫁給他。
我不嫌他老。
我也不在乎他有沒有錢。
我也可以和他一起淡沒紅塵,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終老。
當然最主要的是,年輕的時候要多掙些錢。
所以我幹活很拼命。
什麼樣的活兒我都接。走穴走多了,秦開始不滿意,問我是不是家裡有困難。我撒謊說:「是的,欠一筆債要我還。」
秦說:「多少?」
我瞎說:「十萬。」
秦一聲不吭地開出一張支票遞給我。
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說:「你的閱歷還不足以在外面混。為錢更不值得。」
像電影裡一樣,我當著他的面把支票撕得粉碎,我恨他瞧不起我。其實我在哪裡,都是潔身自愛,拍內衣廣告的時候也是的。
誰都可以瞧不起我,但是秦不可以。
我在第二天交辭職報告,秦說:「你想清楚,要是走了,就永遠也不要回來。」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我又捨不得了,灰溜溜地收回報告,秦替我把它放進碎紙機。我低著頭對秦說:「老闆,我愛你。」
「傻丫頭。」秦說,「等你滿了二十歲,我就準你戀愛。」
我問秦:「和誰?和你嗎?」
「呵呵。」秦說,「當然不,你要愛一個小夥子。」
「我只愛秦風。」我說。
「任性。」秦說,「好好做你的模特吧,你會有出息的。我也可以跟著你沾光。」
我終於等來我的二十歲生日。
和秦預料的一樣,我已經非常的有名。除了拍廣告,我開始涉足影視界。甚至有唱片公司找我出唱片。那是我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但是沒有人追我,大家都認我我是秦的女人。秦替我辦了一個像樣的生日party。圈內圈外來了不少的朋友,我做足主角。酒過三旬秦朗聲說我公司最成功的模特季月小姐算是真正成年了,我在這裡要告之天下年輕男士都放手來追他。各自憑本事。
眾人譁然。
我搶過話筒說:「我只愛秦,我非秦不嫁。」
秦沒想到我這招,尷尬地看我。
眾人譁然。
我一仰脖,一杯紅酒暢然下肚。
那一夜我久久不能入睡。起來開了音響。午夜的收音機裡竟傳出梁祝的旋律,我彷彿看到爸爸站在我身旁,他溫和地對我說:「找一個愛你的人,爸爸就放心了。」
秦是愛我的。我有把握。
我在深夜撥通他的電話,希望他能來我身邊。
秦說不好。
我說你不來我就來你那裡。
二十分鐘後秦開車到了。我給他開門,他遞給我一個盒子說:「忘了給你生日禮物。」
我扔掉盒子和他緊緊擁抱,收音機裡還是梁祝,夜班主持人一定是睡著了,而cd機在repeat鍵上。
我對秦說:「跳支舞吧。」
秦帶著我旋轉,在我耳邊說:「我這老頭子,要遭天譴的。」
我迷信,捂住他嘴,不讓他再說下去。
我以為我可以和秦和非常美好的未來,因為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只要秦也不在乎,有什麼呢?
可是我沒有等到我想像的結局,因為就在那晚,秦從我家駕車出來回自己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他沒有再醒來。
我在秦的葬禮上看到了秦的女兒,她十五歲,真的和我長得很像。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用英文罵我。
我英文不好,但是那句話我聽懂了,她說:「fuckyou!」
秦走後我的事業就一路往下滑。
再說我也沒有心思在繼續這樣的工作。漸漸的我開始夜夜笙歌麻醉我自己。跟不同的男人出沒於不同的夜之場所。每天早上不睡到十點不會起床。
不再有人找我拍廣告。我的存款開始一點一點地減少,但是我不在乎,我得過且過。
有一天在路上看到一群小朋友過馬路,老師親切地叫大家小心點,還牽著一個小胖子的手。那個老師我認出來了,是青青。她一點也沒變,乾乾淨淨的。
她沒有認出我來。
我飛快地走掉了。
秦出事後我就沒再回過那個家,實在是不敢回去。自己家也不能回了,因為沒有錢給媽媽。不過好在我總是有地方住。只是每一次住的同伴不同而已。
睡不著的夜裡,我常常想,是我害了秦,要不是我的任性,他一定不會死。我又想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秦害了我呢,如果沒有遇到他,我總會在一家幼兒園裡找到工作,像青青一樣和平幸福的生活。
沒有相遇,就沒有故事。故事是悲是喜,自己從來都不能做主的啊。
我本來也不會那麼糟的,可是有一次我跟一個男孩回家,他給了我一根菸。那是一根很特別的煙。
我就是那樣走上不歸路的。
所以我只有選擇死亡。
在我二十一歲生日的這一天,在秦的忌日。像蝴蝶一樣地離開這世界。
最後我又決定去秦的舊房子看一看,和秦的所有告別。
一切都沒有變。
我在那裡坐了二十分鐘。就在我要轉身離去的時候我在沙發上看到一個盒子。
那是我二十歲生日的時候秦送我的禮物。
我忘掉了。它靜靜地躺在沙發上,就在那個地方,秦曾輕輕地擁吻過我,那是我的初吻。令我幸福得發眩卻一生不能重複的回憶。
我用顫抖的手開啟了那個盒子,首先看到的是一張照片。照片做成了水晶的相架,是我和心欣在孤兒院裡照的那一張,照片的旁邊寫了四個字:微笑人生。
一張笑得多麼燦爛的照片啊。
然後是一張存摺,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存款是二十萬。裡面夾著一張紙條,秦說:「老頭子了,只能做這種俗氣的事。生日快樂!」
我淚如雨下。
人生真如戲劇。
冥冥中一切都有定數。
秦是多麼的睿智。
我用那筆錢成功地戒了毒。
然後我開了一傢俬人的幼兒園,幼兒園是簡陋了一些,但我有信心把它辦得更好。
心欣是我的幼兒園裡第一個小朋友。
她用彩色在牆上畫了一隻大大的蝴蝶,高聲地叫我:月亮姐姐快看!多漂亮!我微笑著替她把小手擦乾淨,也許我再也不是一隻美麗的蝶。
但蝴蝶來過這世界。
關於我的幸福,爸爸也好,秦也好,一定會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