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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兩個人的八小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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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一天,我很怕睡覺。

我怕我睡著了,就再也不會醒來。

於是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有時想想,睡不著就算了,偏偏還要被胃痛反覆折磨。陶然當然不會知道我胃痛,他白天太累了,晚上睡覺總是睡得那麼的沉那麼的香。我輾轉反側的時候,想起醫院裡那個戴眼鏡的醫生冷冷地把病歷遞給我說:「你的胃,怕是還要好好檢查一下。」

是我們單位組織的體檢。同部門的小齊安慰我說:「別聽醫生的,他們總是危言聳聽。」說完她先走了,說是和男朋友有約會。

我只有一個人,穿著我灰色的風衣,從醫院裡走出來,一隻灰色的鴿子斜斜地掠過我的身旁。我開始不會走路,有些歪歪倒倒,於是想念f,想他曾愛憐地對我說過:「m,你就像是一隻灰色的小鴿子。」

f其實是看不到我的,我們隔得很遠,通過網路聊天。有時也說些親密的話,聊天室裡花裡胡哨的名字層出不窮,我們只是隨手敲兩個寂寞的符號在聊天室裡相逢,然後互相安慰。

彼此感覺很好,於是再相逢。

僅此而已。

可是我總覺得,f比陶然更能靠近我。

我是為了陶然來這座陌生的城市的。其實我非常的不習慣,吃不習慣,睡不習慣,連呼吸也不習慣。我愛上陶然最初的原因是因為他個子高,可是現在,滿街都是高高大大的男人,而我只是一個嬌小的女子,討厭漫天漫地的風沙和永遠也排不完的報紙版面。

寂寞的夜裡,我在網上對著f絮絮叨叨:我和陶然是重點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大學畢業後我跟他回了他的老家,他分到了電視臺,我分到了晚報。彼此的工作都還不錯,我們租二室一廳的房子,同居。

晚上沒事的時候,拿出存款來點一點,想象住進完全屬於自己的豪宅的那一天。

為了讓這樣的等待短一些,我開始寫書,希望可以賺得一些稿費,那些書是不會署我的名字的,我的一個學姐給我這個機會,她只需要每天喝著咖啡收取我的e-—mail,卻可以比我多得兩倍不止的價錢。

f取笑我說:「難怪你聊天時文采斐然,哪些書是實際上你寫的,告訴我,我去買。」

「莫買,」我說,「我分不到一分錢版稅,你不如請我吃個糖葫蘆實在。」

「把你的作品mail給我,」他說,「我會認真看。」

我依言mail給他,他看不看其實我並不在意,至少在我的心裡,我總算有了一個真正的讀者。

他在第二天一早便給我回信,信中說:「原來你叫麥丫,麥丫是真名還是筆名呢,喜歡你的文字,你可以成真正的作家。」並將我的稿件做附件送回,錯別字用紅筆標出,看得出來他是很認真的讀過的。

深夜打字的時候,我常常有很多的錯別字,懶得去改。

很謝謝f的這份認真。

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要一個男人認真地看一些文字,是很難的一件事。

除非,他喜歡你。

陶然就是沒空看我寫的東西的。為了掙錢,他已主動從電視臺的新聞部調到了廣告部,他的業績相當的不錯,只是很少回家吃晚飯了,我做了他最愛吃的麻辣豆腐,看著上面的蔥花一點一點的癟下去,等到十點鐘的時候,我原封不動的倒掉它,因為我的胃,再也不能吃有任何刺激的東西了。

我喝了一杯白開水,又開始上網和f聊天。

我對f說:「寂寞是最大的殺手,殺掉生命裡所有的激情。」

f說:「我是寂寞最大的殺手,瞬間讓他無影無蹤。」

「那是真的,」我說,「f你抱我緊一些。」

他緊緊擁抱我,我們三分鐘不說一句話。

螢幕上是空白的。

可我真的覺得沒那麼冷。我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想,其實我早就不是孩子了,可是我還是沉迷於這樣的遊戲,我真是空虛到了極點,不然一定不會這樣子的。

然後f說:「坐兩個小時的飛機,我就可以真正地擁抱你。」

我給他一張飛機的貼圖。

他還我兩個相親相愛的小人。男小人摟著女小人的腰,女小人的眼睛笑得彎起來。大大的嘴咧到腦後。

「呸呸呸,」我不高興地說,「我才沒有那麼醜。」

他說,「說真的,想見我麼?」

「呵呵,」我說:「我是有夫之婦。」

「呵呵,我是有婦之夫。」

「所以,不會有真正的擁抱。」我說。

「這麼保守?」他取笑我。

「對。」我說。

「底氣不足啊,」他說,「我要在你身邊,我賭你會讓我抱,你信不信?」

「信!」我說。

我就是喜歡f的這種自信。

這樣隔著不為人知的距離,和一個陌生的男人說一點暖昧的話,夜總算變得稍稍輕盈了一些,我對f說我要下了,f吻我一下,祝我好夢。

他是從來不會留我的。我疑心他還有別的聊友,但往往很多次我再折回聊天室,他就已經不見了,是不是換了別的名字,我不得而知。

總之,f對我來說是很神秘的,除了知道他在哪個城市,其它的我一概不知,我也不想去追問,所有的網路情緣,大抵都是如此的吧。

我笑著給自已又倒了一杯白開水。我還有一萬多字的稿子要趕,但是我已經很累了,我懷疑我打著字的時候就會睡著。

我用倒水的時間想像f,我希望他的個子不要太高,穿得體的西裝,乾乾淨淨的,笑起來,有潔白的牙。如果我們真有見面的那一天,我才不會失望。

陶然回來的時候已經半醉,說很多莫名其妙的話,我伺候他梳洗,扶他上床,他抱我,一身的酒味,我不露痕跡地推開他,然後我聽到他喊「翠娜!」

「嗯?」我看著他。

「翠娜!」他接著喊,然後歪頭睡去。

我聽得很清,翠娜應該是個女人的名字,她應該剛剛陪陶然喝完酒。或許陶然的手剛剛才離開她的腰。

我正在討厭自己的想像力的時候陶然的手機響了,一個女聲在問:「陶然,陶然你去了哪裡?」

我一聲不吭地關了他的手機,心酸到極點。

我沒有人可以說心事,也沒有回到網上去找f,f只是個飄渺的影子,可是翠娜是個真人。我想起在大學校園裡,穿著球衣球鞋的乾乾淨淨的大男孩陶然,在寒冷的冬天裡把一大袋烤紅薯送到我們宿舍,全宿舍的女生都羨慕地對我說:「陶然真會疼人,麥丫你這輩子有福了。」

愛情,只屬於那片大學校園的月光。

在這個冷得讓人受不了的城市,它註定了要漸漸萎縮。

我一夜無眠,寫傷感的愛情小說,女主角和男主角青梅竹馬。但是最後她終於還是失去了他,我一邊寫一邊流淚。寫完後我照樣發一份給學姐,然後我給f發了一封信,我在信中說:「f,給我打電話吧,我是h。」

我留下了我的電話號碼,坐著看天漸漸亮起來。

陶然在清晨的時候醒來,他說:「麥丫,你又寫了一晚?」

「對。」我說:「學姐催著要。」

他從身後環住我:「這樣的錢我們不要掙。你那麼有靈氣,自己完全可以成作家。幹嘛要當別人的槍手?」

「那掙什麼樣的錢呢?」我轉頭問他。

他遲疑了一下放開我說:「掙錢應該是男人的事。」

「呵呵。」我強作歡顏說:「沒錢怎麼結婚,我急著要嫁給你呢!」

「麥丫。」他看著我:「你在生氣?」

「沒有。」我說。

「你在生氣!」他嘆氣說:「我以後儘量回家早一些,昨晚是一個很大的廣告客戶,他非要讓我喝……」

我掩住他的口不讓他說下去。然後我說:「你替我給報社打個電話,就說我病了,我想睡覺了。」

我躺到床上,其實我一直沒睡著。聽著他洗臉刷牙,吃早飯,替我打電話告假。臨出門的時候,我感覺他在我的床邊站了一會兒,但是我沒有睜開眼。我根本就睡不著,胃又尖銳地疼了起來。我爬起來亂吃了一把胃藥,疼痛一點也沒有減輕。我心甘情願地忍受著這份疼痛。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男聲:「你好。」

我的電話差點從手裡掉下去。

「對不起,」他說,「今天開信箱晚了,才看到你的信。」

「比我想像中快多了。」我說,「我該叫你什麼?f?」

「呵呵。」他笑說,「今天凌晨五點,你寄信的時候,我其實醒著。」

「那又有什麼用呢?」我說,「你又不在我身旁。」

「胃還痛?」他問我。

我哭起來,只有一個陌生人記得我胃痛。

「不乖。」他說:「越哭胃越疼。」

我繼續哭。

他掛了電話。

我嚎啕大哭,一個總是幽怨的女人,有誰會喜歡?

我終於在那種時輕時重自暴自棄的疼痛裡慢慢入睡,我在夢裡夢到媽媽,媽媽說:「你非要走那麼遠,我再也管不了你了。」

又夢到我回到考場裡,高三的時候總是有考不完的試,我拼了命要考上一所好大學,每天都睡不飽,天沒亮就要起床背單詞。

沒完沒了的鬧鐘沒完沒了的響。

醒來的時候發現不是鬧鐘響,是手機。

「喂。」我夢遊一般接電話。

「f。」他說:「我在新世紀大酒店1306。」

「f!」我睡意全消。

「我說過了,」他說,「只要坐兩個小時的飛機,我就可以真正地擁抱你。」

我握著電話,說不出一個字。

「我在這裡可以停留八個小時。」f說,「麥丫我等你。」

我飛快地下床,梳洗,化妝,換衣服,二十分鐘後,我已經站在了他的房門口。

我在要敲門的那一剎那才清醒過來。

等等。

他是誰?f是誰?憑什麼要為一個陌生的女子跨越千山萬水?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門忽然地開了,一個男人立在門口,用我似曾相識的口音說道:「麥丫麼?我感覺到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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