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
他應該是我很喜歡的那種男人,比我想象中老了那麼一點點,但有很儒雅的氣質,看著我的眼睛,充滿了疼愛。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感覺到我,時時刻刻,與我心靈互通。
我撲到他的懷裡,門在我們的身後關上。
他在我的耳邊說:「麥丫,我實在聽不得你那樣的哭泣聲,所以我不打招呼就來了。」
「帶我走吧,」我說,「f,我要遠遠地離開這個鬼地方。」
「什麼都可以。」f說:「來日方長。」
「不。」我縮到他懷裡說,「我但願只有八小時的生命,那麼八小時我都給你。時間再長些,愛情就會褪得毫無顏色。」
「這話多不中聽。」f無可奈何地說。
我向他展露一個笑容,他吻了我的眼睛。然後說:「來得匆忙,什麼禮物也沒帶,只好在樓下買了一束花。」
我抬眼看到那束花,是玫瑰,粉紅色,一大把精緻而高貴地開著。
我走過去,把臉埋在花心裡,傻傻地說:「有錢的男人,又會浪漫,麥丫掉進童話裡,正在漫遊仙境。」
他哈哈大笑,說:「女兒臨睡前,都要聽愛麗絲漫遊仙境的故事。」
我低聲問:「你來這裡,你夫人知道嗎?」
「我沒有太太。」他說,「兩年前她死了。」
我吃驚極了:「為什麼會死?」
「癌症。」f說:「我那時天天忙公司的事,她天天說身體不舒服,我沒在意。如果發現得早,她應該有救。」
「f。」我走到他身邊:「你內疚?」
他緊緊擁抱我說:「是的,一直。」
「你很愛她?」
「是的。」
「再也不會愛別的人像愛她那樣?」
f遲疑了一下說:「是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看我?」
「你是我喜歡的女孩,」f說:「不知道為什麼,你總讓我心疼,我希望可以讓你快樂些。所以我來了。」
我注意到他說的是心疼。
可是我喜歡極了這個詞,自從我工作了遠離了家鄉了以後,我就沒被人疼過了。
我一直以為我和f之間會發生些什麼,但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我們就那樣依偎著細語,我叫他f,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沒問他的真名,他也一直沒說。我也知道了f上網的原因,妻子走後,他內心一直非常苦悶,所以才會到網上找人聊聊。
而我,就是他最好的聊天物件。
就這樣一直到聊到吃晚飯的時間,f說:「找這裡最好的飯店。我請你好好吃一頓。」
我很少在外面吃飯,但我想起陶然曾經跟我提過多次的「怡然居」,應該是很不錯的一個地方,我們打的去了「怡然居。」f一直握著我的手,因為一齣門我的手就變得冰冰涼。在計程車上,f對我說:「我看北方不適合你,要不你跟我去南方吧,我家門口有一大片的花園,你可以坐在陽光裡寫作,寫你自己的書。」
「你在誘惑我,」我輕笑著說:「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呢,焉知你會不會把我給賣掉?」
「要想過新生活,就得冒險,為可是沒辦法的事。」他的下巴低著我的長髮,司機暖昧地看我們一眼,我閉上眼睛,什麼也不願意去想。
兩個人,要了很大的包廂。
沒想到的是,我去上洗手間的時候,竟和陶然狹路相逢。我有些驚慌,但瞬間安定下來。陶然顯然比我更吃驚,他說:「麥丫?你怎麼會在這裡。」
「有朋友請吃飯。」我說。
「什麼朋友?」陶然說,「你哪裡來的朋友?」
原來他也知道我沒有朋友。
我正想著怎麼回答他呢,他一把把我拉到邊上低聲說:「麥丫,你是在跟蹤我?你不會變得這麼俗氣吧?」
我狠狠地甩開他。低聲說:「滾。」
我回到包廂,f說:「怎麼搞的,出去一下臉色就這麼差?」
「沒什麼。」我說。
「喝杯酒暖暖身子。」他把酒杯遞到我面前,我推開說:「我從不喝酒。」
「喝一點點酒對你有好處。」f再將酒杯遞到我唇邊說:「試試?」
陶然就在這時推門而入,他看看我,再看看f,厲聲說:「麥丫,他是誰?」
「朋友。」我說。
「我看不是一般的朋友,你跟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陶然氣勢洶洶地盯著我,沒有風度到了極點。
服務小姐趕緊帶上了門。
「請你出去。」我說,「這裡不歡迎你。」
f低頭喝茶。
陶然說:「你馬上給我回家去,有什麼事我們回家再說!」
「別對她那麼兇。」f說話了,「她今天是我請來的客人。」
「她是我的女人!」陶然說,「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知道是你的女人,你急什麼?」f淡淡地說:「何去何從是她的選擇。」
「出去!」我再次說。
陶然鐵青著臉拂袖而去,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我強作歡顏跟f說:「乾杯!」
「他很愛你。」f說:「可惜的是年輕人總是不懂得呵護愛情。」
「你是在說你自己?」我敏感地說。
「也許吧,」f笑笑:「不過他要是失去你,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
「何去何從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把他的話扔還給他。
他哈哈笑著說:「我也算是你的一個選擇麼?」
狡猾的f,可是我打算比他更狡猾,於是我埋頭吃菜。好象很長時間我都沒有覺得菜有這麼香了。
吃完飯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f就要趕到機場。計程車一直送我到小區的門口,f也下了車,對我說:「到了家不要跟他吵,有什麼話都是可以慢慢說的。」
「好的。」我說。
「乖。」f摸一下我的頭髮說:「是我不好,本想給你帶來快樂,沒想到卻是給你那麼大的麻煩。」
「別這麼說。」我說。
「那我走了?」他說:「我出差三天後回家。到時我們網上見?」
「好。」我說。
車子開走了,可過了一會兒又繞了回來。f搖開車窗大聲對我說:「麥丫,我說的都是真的!」
「什麼?」我問。
「全新的生活,陽光下的寫作,你完全可以自己做選擇。」說完他遞給我一張名片說:「想好了,給我打個電話。」
我在路燈下看f的名片,他姓居,叫居新。
呵呵,居心不良。
難怪他一直沒主動告訴我他的真名。
名片上很精緻,上面的頭銜也很大:某公司總裁。
我信,f有總裁的氣質。
我回到家裡,等了很久,陶然一夜末歸。我在天明的時候打他的手機,接電話是一個女人,我記得那聲音,她應該叫翠娜。
她對我說:「陶然不想見你。」
我強撐著去報社上班,我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想,命運和愛情,原來從來都由不得自己。所有的來去,不過都是一場夢。
到了單位,大家都用關心的眼光在看我。小齊上來挽住我說:「麥丫我想會沒事的,做個小手術也許就會好起來。」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小齊掩口奇怪地說:「你昨天沒來,我以為……」
我走到我的辦公桌前,上面放著我的體檢報告。
「沒事的,沒事的,」小齊羅羅嗦嗦地說:「發現得早,根本就沒事的。」
我笑著說:「當然,當然,這沒什麼。」
我在第二天辦了辭職,我沒有跟陶然說再見,當然也不會去找f。拿著我的行李去了北京,隱瞞了我的病情。只是說自己失戀。
我的學姐收留了我,給我吃給我住。還給我一臺手提電腦。我整天整天地趴在電腦前敲字,幻想著自己在寫作中死去。奇怪的是我一直沒死。我的勤奮感動了我的學姐,她有一天對我說:「有個長篇的機會,版稅挺高。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就寫完了一本長篇,拿到生平第一筆版稅後我去複查了我的病,我拿著我以前的報告單,北京的醫生憤怒地說:「這報告真不負責,要真是這樣,你還能活到現在?」
「那……?」我問。
醫生俏皮地說:「注意你的飲食和心情,你可以長命百歲。」
我從醫院裡出來的時候經過書店,我的書正在熱銷,學姐說已有人想將它拍成電視劇,愛情劇,總是有人願意看的。
我想起陶然,不知道他會不會坐在空屋子裡充滿悔意地想念我。我又想起f,我沒有給他答覆,他就永遠地在網上消失了。
f不知道,我沒有選擇他只是我不想再次傷害他,那時的我真的以為自己活不長了。但是我一直保留著那張名片,我很想去看看名片上的那個地方,是不是真的終日陽光燦爛,開滿了鮮花。
我掏錢買了自己一本書,那本書的名字叫《兩個人的八小時》。
走過郵局的時候,我把書寄給了媽媽。我又開始對人生充滿了希望,當然,也包括對愛情的希望。
愛情是長長的一生的,怎麼可以只有短短的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