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可謂是江城歷史上最熱的夏天之一。炙熱的陽光把一切都烤得無精打采一動不動。偶從窗外看去,世界就像是一張被水洗過後又曬乾的皺巴巴的風景明信片。
蘇眉和媽媽的關係卻是冷到了極點。
媽媽好像沒那麼忙了,常常回來吃晚飯,廚藝也日漸提高,還學會了做"口袋豆腐""茄汁鯉魚"之類的高難度的菜。儘管她很努力地在做一個好母親,但蘇眉總覺得她看著自己的眼光裡多了一種戒備和不信任,一切都像做戲。
其實蘇眉並不想和媽媽之間這樣的,但蘇眉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那一天回到家裡,媽媽是怎樣逆著光站在自己的面前,而那一頁一頁令她驚訝萬分同時也津津津有味的裝著女兒最秘密的不可觸犯的心事的日記本就那樣牢牢地抓在她的手中。
無法忘卻,就無法做到原諒。
失去父親又遠離母親的蘇眉那年的期末考考得很不如意,甚至滑出了全班的前十名。成績單交到媽媽手裡的時候蘇眉調過了頭去,媽媽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成績單往茶几上輕輕的一放,就看起電視來。其實她根本看不進去,不停地折磨著手裡的搖控器,電視上的畫面變幻得令人眼花繚亂。
蘇眉說:"想罵就罵兩句吧,這樣你我都會舒服點。"
"罵有什麼用?"媽媽說:"你自己的心收不回來怎麼罵都是徒勞!"
媽媽的固執和自以為是令蘇眉也裡僅存的一點內疚也煙消雲散,在媽媽的心裡,這一切都是蘇眉的思想出軌而致,媽媽永遠也不會看到自己的過錯。蘇眉不想再解釋任何,起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身後傳來媽媽冷冰冰的聲音:"暑假就在家老實待著,現在醒悟還來得及。"
蘇眉真的哪裡也不去,除了學習,就是在家裡聽著音樂畫畫和寫詩。畫完了寫完了再一張張地撕掉,在媽媽沒回家之前將它們一一扔到窗外。風大的時候,它們會被風高高地捲起再緩緩地飄落,蘇眉就這樣靠著視窗,看負責小區衛生的老太婆好奇地抬頭看看上面,再將它們一一地掃進垃圾箱,心痛地想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留得住的東西。曾經很喜歡的閱讀沒有了,媽媽於不動聲色中收羅走了她書架上一切和課本無關的雜書。曾經那麼喜歡寫的日記也成了一頁一頁的空白,想到媽媽的眼光,就再也無心記錄什麼。
等到老時,關於青春的記憶,怕是什麼都會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如果可以真正地忘了陳歌,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不會再有那麼多糾糾纏纏反反覆覆的心事。
真的是很久沒有見陳歌了,也不知道媽媽到底有沒有找過他。還記得那一天,知道蘇眉的心事後,陳歌執意要帶她到一家小餐館裡吃午飯,那是一家很乾淨的小餐館,桌上鋪著淡藍色的格子花布,很古典的音樂若有若無地飄著,桌子中間的花瓶裡,插著一隻嬌豔的玫瑰。陳歌為蘇眉點的飲料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粉紅色的心。
"雪薇喜歡這個,每次來都點!"陳歌對蘇眉說:"我想女孩子都會喜歡。"
"你是說我和雪薇有相同的愛好?"蘇眉敏感地對陳歌說:"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傷我的自尊?"
"你看你!"陳歌溫和地說:"難怪你會不快樂。"
"你沒有必要責備我,也無需安慰我,我既然告訴你那些,就一定會自己慢慢地消化掉。"蘇眉嘴硬地說。
"我相信你。"陳歌答道。
"請不要告訴雪薇。"
"當然不會!"陳歌說:"我也會忘了這事。"
"我只想知道以後我們還是朋友嗎?"
"不止是朋友,"陳歌說:"你還是我永遠的妹妹,一切和以前一樣,不會有什麼分別。"
"我不信,你撒謊。"
"那就讓時間給我們答案?看我們誰贏誰輸好不好?"陳歌送走蘇眉時最後說道。
其實蘇眉希望自己輸,雖然她知道自己和陳歌之間無法做到像從前那樣的自然,但陳歌的承諾還是讓她覺得心安許多。不過沒多久蘇眉就失望地發現自己好像贏了,因為自那之後陳歌就再也沒有來過。蘇眉也曾無數次地想打他的電話,但電話按到最後一個鍵的時候,總是以放棄做為結束。蘇眉傷心地想也許就這樣一生一世也再也見不到陳歌,就像一生一世再也見不到爸爸一樣,直到他們的容顏都漸漸地模糊。生命中失去一個重要的人,常常都是這麼簡單和無法預測。
和天天在家上網的葉莎和天天到舞廳唱歌的倪蔚佳相比,蘇眉的暑假真是寂寞得有點淒涼。不過她無心出去遊玩,真疑心自己得了自閉症。
這一天,是蘇眉的十七歲生日。
自從爸爸走後,蘇眉的每一個生日都過得很簡單,最多也就是媽媽多做幾個菜或是收到好友送的幾份簡單的生日禮物。記憶裡最深的還是十六歲那年的生日,因為收到了陳歌為她畫的一幅畫,這份禮物讓蘇眉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陷入對過去冗長的記憶無法自撥,喜歡一遍一遍地回想和陳歌在一起的每一個片斷,再將它們一一地記錄下來,唯恐將來會忘掉某些細節。
就這麼一晃,一年就過去了。什麼都沒有忘記,只是沒有權利再想起而已。
不會再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就連媽媽也沒有提起,早上起來的時候,媽媽像往常一樣的去上班,吩咐蘇眉在家好好看書。看著媽媽關門而去的背影蘇眉傷心透了,在這個世界上,不知道會有多少母親會忙得忘掉自己女兒的生日。傷心之餘,蘇眉刻意要讓十七歲的生日過得寂寞。
但自從媽媽上班後,蘇眉就覺得自己在等待什麼,也許是一個電話,也許是一聲門鈴響,看起書來也神情恍惚。十點左右,門鈴還真的響了。蘇眉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來開的門,進來的是笑吟吟的倪蔚佳和葉莎。
一進門就齊聲衝著她大喊:"祝阿眉眉生日快樂!"
一大早天就很熱,兩人又是騎了好長時間的車,身上都汗涔涔的。蘇眉趕緊開了空調,拿了冰凍的飲料給她們喝。甜滋滋地說:"你們還算有良心。"
"什麼話!"倪蔚佳說:"為你的生日我們可沒少費功夫!我練了新歌,莎莎還特意排了舞,想不想看?"
"想想想。"蘇眉說:"快快表演!"
倪蔚佳笑著說:"我們都是專業水平,哪能說演就演的?"
葉莎看著疑惑的蘇眉說道:"你的生日party可全是我們倪小姐一手操辦的,她沒少費功夫啊,正得意著呢!"
倪蔚佳站起身來,對著蘇眉一彎腰說:"下午兩點,天涯歌舞城蘇眉小姐生日party,敬請主角光臨!"
"呀!"蘇眉說:"你也搞得太大了吧!我真有點吃不消!"
"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天天在那裡唱下午場,再加上林揚幫忙,只用很少的錢就把場子包下來了,我請了不少的同學,你看還有什麼人要請,儘管打電話。"倪蔚佳說:"人多才熱鬧!"
"我們倪小姐現在是掙錢的人了,唱一場就是不少錢,"葉莎說:"敢買三百多塊的背包和二百多塊的帽子,你可別替她省,只管多叫些人來吃她喝她!"
倪蔚佳則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說:"為了阿眉眉,我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蘇眉真感動了,看著她們說:"我還真是沒想到。太出乎我的意外啦。"
"快打電話吧,"倪蔚佳說:"特別是陳歌,你過生日他可不能缺席,讓他把女朋友一起帶來好了。"
說到陳歌,蘇眉的臉色一下子就暗了下來,不過她不想讓別人看出來,趕緊說:"好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空。"
"他那麼疼你,沒空也會抽空來的。"倪蔚佳說。
"疼我?"蘇眉吃驚地看著倪蔚佳,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可別沒良心,"倪蔚佳說:"還記得初三那年會考,老是下雨,你媽媽沒空,陳歌天天接送你,把我們這些沒有哥哥的羨慕得哦!差點跳樓!!"
"呵呵,"蘇眉說:"今時不同往日麼,人家戀愛了,哪還有空管我?"
"你怎麼像在吃醋?"倪蔚佳嘻嘻哈哈口無遮攔地說:"你還能不準人家戀愛啊,總不能等你長大娶你吧,你離法定年齡還早著呢!"
"呀呀呀!"葉莎對蘇眉說:"倪蔚佳就是沒好話,你別介意。"
"我才不上她當,大熱天的留點力氣對付太陽。"蘇眉犯愁說:"你們弄得這麼隆重,下午我穿什麼才好呢?"
"你穿什麼都好看。"葉莎說:"完全不必擔心。"
"是的,"倪蔚佳說:"葉莎在這裡陪你打扮,我要先到現場準備去了,記得下午打車過來,不然是個汗流狹背的公主就不漂亮了。"倪蔚佳說完就匆匆忙忙地去了。
蘇眉對葉莎說:"其實我真沒心情過生日,只是不想拂佳佳的好意。"
"她是看你心情一直不好,"葉莎說:"你份好意你可要心領,大一歲了,你不是總對我說沒什麼事過不去的嗎,還說什麼時光會帶走一切。"
"呵呵,"蘇眉說:"勸別人總是那麼的容易。"
"你就是什麼心事都放在心裡,卻又總能一眼看穿別人的心事,這是否太不公平?"葉莎埋怨說。
"真沒什麼,"蘇眉說:"最近和媽媽關係有點僵。"
"我相信你會處理好。"葉莎說:"我沒見過比你更成熟的女孩。"
"謝謝你莎莎。"蘇眉握住她的手,葉莎有纖細無比的手指,很優雅地放在蘇眉的掌心中,蘇眉問她說:"你最近還好嗎?"
"我還是決定下個月跟著他去北方度假,我知道和他之間永遠也不可能,但我不想錯過和他單獨相處的這個機會。一輩子也許就這一次了,我無法說服自己放棄。"
"你爸爸媽媽沒有察覺嗎?"
"除了你,我想不會有人知道我的心事,所以我才佩服你。"
"那麼,小心點!"蘇眉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葉莎沉默了一下說:"眉眉,我還是相信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愛也是美好的。我不想往醜的方向想。"
"說話文縐縐。"蘇眉笑話她說:"到底是和作家打交道的人!"
"我倒是真的常常和他聊天,不過……是在網上!他教給我很多道理,只是從來就不知道是我。"葉莎滿意地說:"網路真是神奇和可愛。"
"開心就好。"蘇眉說。
"你也要開心。"葉莎說:"十七歲了,以前我做夢都想十七歲呢。"
"以前我也是,可真正到了十七歲卻又怕老怕得要命。"蘇眉笑起來:"女生是不是都是這樣傻傻的。"
"是可愛,不是傻。"葉莎從包裡拿出一本張曉風的散文集說:"我可沒有倪蔚佳才大氣粗,不過還是希望你喜歡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另外,下午我還會為你跳支舞,叫《畫魂》。可是我特意為你排的。"
"真好。"蘇眉接過書,興奮地說:"知我都莎莎也,我正想買這本書。而且你還要為我獨舞,我還以為只有朱爾才有這個待遇呢。"
"友情往往比什麼都重要。"葉莎說:"你說呢眉眉?"
"是。"蘇眉很真心地說。
葉莎的頭就那樣輕輕的靠在蘇眉的肩上,空調房裡的氣溫讓人想不起這是夏天,只有女孩裸露的健康的手臂暗示著這是一個浪漫而火熱的季節。蘇眉多日陰暗的心情就這樣被友情洗得一片晴朗,是啊,青春短暫得像一聲鴿哨,老是這樣自怨自艾或是為某一件事傷心實在是沒有必要。
想通了的蘇眉從葉莎身邊起來,拿起電話,當著葉莎的面撥通了陳歌的手機。
電話通了,是陳歌的久違的聲音在向自己問好,蘇眉一聽那聲音就忍不住想哭,眼睛裡有霧氣不知不覺地升上來,儘量平靜地說:"是我,眉眉。"
"知道啊,"陳歌說:"正想給你打電話,祝你生日快樂啊!"
"你記得?"蘇眉不相信地問。
"妹妹的生日能不記得?"陳歌說:"一直想來看看你,就是最近太忙。你不會怪我吧?"
"哪裡的話!"蘇眉說:"下午有空嗎?我同學在'天涯'歌舞城為我搞了個生日party,想邀請你和雪薇。"
"是嗎?"陳歌高興地說:"妹妹你真是氣派啊,我們一定會來的!"
"謝謝。"蘇眉說:"那我掛了。"
"好,下午見。"陳歌也掛了電話。
葉莎看著蘇眉說:"有個哥哥真好,我還沒見過他呢,聽倪蔚佳說他可寵你,看你跟他說話都嬌嬌的。"
"我是很喜歡他。"蘇眉看著葉莎,大膽地承認說:"可是我只能當他是大哥。"
"為這事痛苦?"葉莎試探地問。
"不全是。"蘇眉說:"不如意的事擰到一塊。"
"愛情不屬於十七歲。"葉莎嘆息說。
蘇眉卻樂了:"你現在說話跟以前真是不同了,很有詩意啊。"
葉莎有些羞澀地笑了:"跟你比我還差得遠呢。不管怎麼說,下午我們好好樂樂,管他誰誰誰,都影響不了我們的心情。你還要好好準備一個節目,倪蔚佳不會那麼輕易地放過你的。"
"好,就衝著你和佳佳,我也要好好表現才行!"蘇眉說。
生日party定在下午兩點。
葉莎陪著蘇眉在家裡試衣服,試來試去還是"淑女屋"的白色的長裙最好看,那衣服是周阿姨送的,很貴,款式有些許的誇張,媽媽不准她穿到學校去。葉莎直誇好看,蘇眉也就決定穿它了。
到了"天涯"才發現倪蔚佳真是有本事,除了高中班上的同學,她還請來了不少初中時的同學,大家見了蘇眉都一下子擁了過來,生日禮物堆了大大的一堆。這些親切的老面孔讓蘇眉激動得臉都紅了,一一地和大家打招呼,還給了倪蔚佳一個大大的擁抱。
倪蔚佳在她耳邊說:"阿眉眉,你今天要是不樂我跟你急!"
"現在就樂暈了。"蘇眉做出一幅暈倒狀。
"小壽星嗎?"林揚從邊上走過來:"你今天想唱什麼歌儘管說,我替你伴奏。"
"謝謝。"蘇眉說:"你是林揚吧,上次我們學校藝術節的時候我見過你,聽說你是江城第一把吉它?幸會幸會!"
"不敢當。"林揚說:"為人民服務。"
"快把節目報給我吧,"倪蔚佳說:"準備表演什麼?"
"我不會唱不會跳,想朗誦一首我自己寫的詩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這就去告訴司儀,"倪蔚佳說:"小才女露一手嚇不死人也要感動死人哩。"
葉莎笑著拉蘇眉坐,蘇眉剛一坐下,就看到陳歌和雪薇從門口走了進來,趕緊又站起身來去迎接。雪薇一見蘇眉就嗔怪地說:"放假了也不去我那裡玩玩?過生日也說得這麼急,害得我都沒時間好好挑禮物。"
"別罵她。"陳歌說:"她學習忙麼。"
"你哥哥可真護著你。"雪薇笑。
"今天她過生日啊,"陳歌朝蘇眉伸出手去說:"妹妹生日快樂。"
蘇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陳歌的手,說:"謝謝陳歌,謝謝雪薇。"
"我們替你挑了條裙子。"雪薇遞過一個精緻的盒子說:"希望會合身。還是陳歌挑的呢,他說你一定會喜歡。"
蘇眉注意到雪薇說的是"我們。"心裡難免有一點酸酸的,其實她更希望收到程歌單獨送的禮物,什麼禮物都不要緊,只要是他送的,自己一定會喜歡。雪薇甜甜的笑著,蘇眉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趕緊謝謝接過,招呼他們坐下喝茶。
整個party在倪蔚佳的精心策劃下熱鬧極了,吃的吃,聊的聊,看的看,唱歌的唱歌,跳舞的的跳舞,蹦迪的的蹦迪。于傑悄悄地走到蘇眉身邊,遞給她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說:"生日快樂。"
"謝謝。"蘇眉說。
"裡面是……紅髮卡。"于傑有些侷促地說:"我託我表姐挑的。她說長髮的女孩子帶起來會特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