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你愛上我的那一天起。」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那晚,我們說了很多的話,他喝光了一大杯啤酒,我喝光了一大杯酸梅汁。我們還共同吃掉了一大塊蛋糕。夜裡十點的時候,媽媽打電話來催我回家,張漾買了單,把我送到我家樓下。離別的時候,他輕輕地抱了抱我。我聞到他身上啤酒的淡淡味道,也許是在酒吧裡話已經說得太多了,那一刻,我們什麼也沒說,我轉身上了樓。
我並不是沒有嘗過「離別」的滋味,但這一次,確實有些與眾不同。那天晚上,我跑到陽臺上去抽菸,我很久不抽菸了,只一小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我想好了許多種離別的方式以及離別時將要說的話甚至離別後我都該做些什麼,還流了一些不爭氣的眼淚。但事實證明這一切都是白費心機,因為第二天一早他發短訊息告訴我,他會送我去上海。然後坐當天晚上的車回北京去報到。
我看完這個短訊息,在床上呆坐了半個小時,以至於我趕到車站的時候,差點錯過了火車。爸爸把我送上了車廂。火車發動了,大約三分鐘後,他神奇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看著他親切的臉,心裡像溫泉一樣汩汩地冒著煙。因為是臨時買票的緣故,他並沒有座位,只好坐在我座位的扶手上。不過這樣也好,我們說起話來顯得挺方便。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我對他說:「噢,其實你不必送我去的,我以前一個人就可以。」
他說:「那當然,以前你不是我女朋友嘛。」
「可是,」我口是心非地說,「我不太願意,因為這樣你會很辛苦。」
他哈哈大笑起來,然後摟住我的肩膀說,「我的小姑娘,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以後的日子,我都會這樣儘量地寵著你。」
男生的誓言往往像甜而脆的薄餅,進入嘴裡就會慢慢地溶化。可是它又會迅速地潛伏進你的體內,佔領你的心。我有些不習慣在公共場合下這樣子和一個男生摟在一起,於是我裝做喝水,不露痕跡地離他稍遠一些。冬天還沒有完全過去,可密不透風的空調車已經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他替我把大衣脫掉,放到他的腿上,然後對我說:「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興許是前一天晚上沒睡好,我靠在他身上,竟然很快就睡著了。我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我夢到我站在一個很空曠的操場上,藍天像一塊幕布,正在放映一個很冗長的電影,電影裡,他和她在親吻。他們吻得非常熱烈,他是她的。她是他的。我倉惶地退到角落裡,那個角落裡有堆放了很多的風箏,彩色的,很嚇人,像一張又一張的人的臉,我繼續退,風猛烈地吹起來,風箏搖晃著,爭先恐後地往天上擠。我感覺自己拼命地在出汗,然後,嘴唇發出一個極易發出的音節:ba——la。緊接著,幕布搖晃,影像碎裂,我醒了。
我醒了,發現他正看著我。
在我閃爍不定的眼神中,他胸有成竹地說:「你做夢了?」
我有些心虛地轉開我的頭,又裝作找水喝。上帝做證,我是多麼希望自己能迅速成長為一個有著很多小把戲的女生,不要那麼輕易讓人看穿我的伎倆。
他把水杯遞到我手裡說:「你夢到了我了?」
「沒有。」我說。
「小耳朵撒謊。」他輕笑著說,「你一定是夢到我了。」
他輕易忘了他的決定,又叫我小耳朵。我的心裡忽然滋生出一種粘稠的恐懼,像糖一樣的沒完沒了。於是我輕輕地推開他,坐直了我的身子。他卻用力把我拉回他身邊,在我耳邊輕聲說:「不許離開。」
我的耳朵又失聰了。我靠著他,那一刻我忽然感覺我們很陌生,他到底是誰,我該叫他什麼,我們怎麼會在一起,火車繼續轟隆隆的往前開,我的大腦開始迷亂,似吃了什麼不該吃的藥,任由自己智商間歇性地低下。
大約兩小時後,我們隨著洶湧的人流下了車。我揹著我kitty貓的小包像在公園閒逛般自在,他則一隻手拎著一個笨重的行李,示意我該如何走到地鐵那邊。我說:我可以拖一個箱子的。
他不理我。
到了地鐵站買票的地方,他讓我看著行李,去排隊買票。
他沒有零錢,我有零錢,可是他堅決不肯用我的錢。他給了人家一百塊買兩張三塊錢的地鐵票,那個賣票的人找了很多的零錢給他,他把它們一股腦兒放在衣服口袋裡。然後拿起地上的行李對我說:「我們走。」
我賭氣般搶過其中的一個,像個將軍般地走到他前面去。
他遲疑一下跟上來,笑笑地對我說:「呵,原來勁兒挺大。」
地鐵裡很擠,我們沒有位子。他抓著我的手,讓我坐到箱子上。我坐上去,他的手放到我的肩上來。他用了些力氣,像是怕我摔跤,我看著自己的腳尖,檢討自己內心的小脾氣,儘量說服自己不去想那些無關大局的小事。偏偏地鐵搖晃的時候,他口袋裡的硬幣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我的小脾氣就又上來了,管都管不住。
走出地鐵站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很大的廣告牌,廣告牌上是蔣雅希,那是一個唇彩的廣告,她微張的唇如塗了粉色的蜜,分外的誘人。我在廣告牌下停下我的腳步,饒有興趣的樣子。張漾粗聲粗氣地說:「走。」
我嘿嘿地笑。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遲早收拾你!」
「我不怕。」我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手裡拎著兩個笨重的行李,拿我沒轍。過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地說:「小姑娘,我忽然發現你其實挺壞的。」
我說:「嗯,遲了。」
他放下行李,朝著我張牙舞爪。我識時務者為俊傑,跑得離他遠遠的。
等他終於趕上我的時候,我已經舉著一杯珍珠奶茶遞到他面前,笑眯眯地對他說:「累了吧,喝一杯怎麼樣?」
他就著我的手把一杯奶茶喝了個精光,然後他壞笑起來,一把摟住我的腰說:「我想在這裡吻你,來證明一下我跟你到底誰更壞。」
我嚇得小臉發白,連忙承認說:「你你你,你更壞。」
他樂不可支。
接下來,怕他真做出什麼驚人之舉,我只好乖乖地跟在他後面,不再多話。但我低頭快步走路時嘴角的弧線足以證明,快樂是從骨髓裡冒出來的,是以前從來都沒有體會過的,是值得我用一生去呵護和守候的。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午飯時間已過。他送我到女生宿舍的樓下,等我去放行李。我和同宿舍的女孩們好久不見,寒喧了好一陣才得以脫身。我擔心他會等得有些不耐煩或餓得有些受不了,我快步跑下樓去,看到他靠在一顆梧桐樹下吸菸,他穿的並不是名牌,但身形挺拔卓爾不群,在我的眼裡,像一枚小小的太陽,是那樣的光彩照人。
於是我站在那裡,有些傻傻地看著他。直到他發現我,滅了菸頭,朝我招手。
我走近。
「走吧。」他說,「你一定餓了。」
我和張漾到學校附近的一家拉麵館裡吃拉麵。還是小新疆開的麵館,但口味卻比天中附近的那家差了很多。
聽我抱怨,張漾說:「其實差不多的,你是感覺不同而已。」
我堅持:「肯定不一樣。」
「好吧。」他吃下一大筷子面說,「小壞蛋說不一樣那就是不一樣。」
他這麼頻繁地換稱呼,我真有點吃不消。
我說:「我有個要求。」
「說!」
「今天我請你吃麵。」
「不行。」他說。
「為啥?」
「不為啥。」他說,「反正我跟你在一起,不想讓你花一分錢。」
「為啥?」
「我都說了不為啥。」
「但我今天非請客不可。」我把筷子啪地放下,堅決地說,「不然我就不吃這碗麵,餓死!」
他看著我:「破小孩你夠擰的啊。」
我只是哼哼。
「好吧。」他投降。
我還是哼哼。
他生氣地說:「我都同意了,你還哼什麼哼啊,小心我揍你!」
我繼續哼哼。
他伸出手來,在我的頭髮上揉了揉:「乖小孩,快吃,不然會餓暈過去的。」然後,他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替我把面和了和,一面和一面說:「我老記得那個替我和麵的女孩,我想啊,我就是從那個時候喜歡上她的呢。」
那天,我如願以償地付了賬。他把手放在口袋裡,無可奈何地對著我笑。沒錯,我就是這樣擰,尊嚴有時候比什麼都重要。當然他的讓步和寬容也讓我心存感激。當我們在淮海路上閒逛的時候,我就是那樣充滿感激地想,我這輩子都要好好地對他,這個特別的男生,感謝上帝把他賜給我,希望從此不要再有變數,我們可以就此度過長長的一生。
當天晚上,他坐八點的火車離開上海前往北京。他先把我送到學校門口,然後再坐地鐵去火車站。
我說:「我想去送你。」
「不許!」他說。
「可是……」
「沒什麼可是!」他打斷我,「往裡走,快,我看著你。」
原來離別竟是如此的殘忍,它早來晚來,遲早要來。我僵持著我的身子,沒有動,可我也不敢抬頭看他,怕眼淚會不聽話地滾下來。
他也沒有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好像聽到他離去的腳步,我驚慌地抬頭,四處尋找,已經沒有了他的蹤影。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好像是一種魔法一般,只不過短短一瞬,他就這樣神奇地憑空消失了。
很久以後我回味此情此景,才知道這不過是一次「練習」而已。在甜蜜而脆弱的愛情裡,我們都這樣不斷地在「練習」,「練習」失去,「練習」承受,「練習」思念,在重重複復高高低低的預熱中,走向我們最終的早已既定的結局。
親愛的
當我已經漸漸習慣沒有你
我曾經愚蠢地以為
我就可以忘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