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以為是你給的美麗
讓我驚喜讓我慶幸
我有一生的風景
命運插手的太急
我來不及全都要還回去
從此是一段長長的距離……——
江美琪《想起》
開學的前一天下了一場雨,久違的校園顯得格外的清新和空曠。葉細細在教室門口一把攬住我的肩說:「天意,看我瘦沒瘦?」
我轉過頭,看見她穿「淑女屋」的誇張的長袖襯衫,很惹眼的紅色,正在我的面前擠眉弄眼地擺出一個模特的pose來。
「瘦多啦,越來越像人如其名。細得像竹竿!」我說。
她嘿嘿地笑:「我遊了一個暑假的泳,沒減可真是虧大了。」
我眨眨眼:「這要問問你們於楓,我說了可不算!」
說曹操曹操到,於楓在旁邊問話說:「什麼事情要問我?」
我跟葉細細相視一笑,然後我說:「你好好盤問一下葉細細吧,我走先,不打擾。」於楓卻轉頭對我說:「天意你過來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說。」
「有什麼事不能當著我的面說嗎?」葉細細嘟起嘴。
「看你緊張得,還能有什麼事!」我趕忙說,「於楓有啥事兒你就當著葉細細說吧,省得她呆會兒剝我的皮!」
於楓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看著欲言又止的他我故作輕鬆地說:「沒什麼事我要先進教室了!」葉細細拉了我一把,不過我裝做沒感覺,頭也不回地進了教室。
我和葉細細從小學時就是同學,我們的關係還算不錯。於楓和博文是好朋友,以前博文在的時候我們四人常常在一起玩。不過自從博文走後一切都改變了,很多時候我更喜歡的是獨來獨往,我可不希望有誰因為同情而跟我呆在一起。換句話來說,我也慢慢地喜歡上了獨來獨往的感覺。
用葉細細的話來說:「自戀得有些不可救藥。」
無論她怎麼說我,我總是好脾氣地對她笑,這個單細胞的快樂女生熱情向上,對愛情的看法與我有著天壤之別。她一門心思地喜歡著於楓,從不在意任何的傷害也就談不上會有任何的傷害。她整日整夜地笑著,整日整夜地尋思著該如何更加的美麗動人。愛情成為繁忙學業裡精緻的調味品,很是讓人羨慕。
所以,我沒有告訴他於楓一直在跟我寫信的事。
其實在博文走後的兩個月於楓的信就出現在我的信箱了,他每隔一週總是寄一封。於楓的文采比博文要好得多,至少博文從來不會給我寫那麼「感性的」信,比如:「你臉上的寂寞是有光彩的,它總是讓我心痛和牽掛,我盼望著看到你的笑,不由自主地希望自己可以溫暖你……」再比如:「我想要告訴你,一個男生的思念是可以永遠放在心底的,可是天知道,我是多麼希望自己有可以讓你快樂的理由和勇氣……」再再比如:「偶爾我會有罪惡感,這樣的信帶給你是到底是快樂呢還是困擾呢,我真的沒有把握啊。只想對你說:快樂啊天意,你的笑對我真的很重要……」
也許沒有多少女生可以抵擋這些極具殺傷力的句子,可是博文已經讓我失望透頂,讓我毫無選擇地變成一塊拒絕融化的冰。雖說於楓的信我喜歡讀,但我從不給於楓回信,好在在學校,於楓從不和我提起關於信裡的那些感覺,不管怎麼說,我們中間有個葉細細,她對於楓的好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讓我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安全感。雖然,這對於細細來講,也許會有一些不公平。
但只要於楓不說,我不說,等到畢業,我相信一切都會風平浪靜地過去。
我在座位上坐下來,教室不知道是被誰一大早地來打掃過了,桌面上還有淡淡的水漬。那行許久不見的小字變得異常的清晰和刺眼。我用作業本迅速地遮掉了它。
這一天並沒有上課,只是報到和開學的動員大會。班主任老丁的臉上有一種「苦大愁深」的傷感。語氣裡藏著一種「這一年你們如果不拼命天理都會難容」的憤慨。她說到激動處,兩手揮舞,不能自已。
大家在下面吃吃的笑。
她一拍桌子說:「笑笑笑,誰笑到最後誰才是英雄!明年此時自然會見分曉!」
這是一個我們都不喜歡的話題,於是沒人笑了。教室裡顯得莊重極了。老丁的目光如掃描器一樣在我們全班同學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到我身上,她說:「夏天意,一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葉細細在我身後說:「喲,一開學就有好事給你呢。」
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不是好事。
領完書本後,我到辦公樓敲開了老丁的門,她很客氣地招呼我坐。然後說:「你上學期的成績很不理想呢。」
我低頭沒講話,等她的下文。
「你也知道的。」她說,「我們班是尖子班,這次已經有三個同學被淘汰到乙班了,要不是你上學期得了兩個作文比賽的獎,這一次被淘汰的就是你了。」
「哦?」我說。
「恕我直言,我感覺你高二整個狀態就不對。」老丁說,「最後這一年,你要是不及時調整過來是很危險的。關於這點,看來我還要和你父母好好溝通溝通。」
「別。」我趕緊說,「我調整就是。」
「那好。」老丁說,「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說,看你的表現?」
「好!那……」我站起身來:「沒事兒我先走了。」
「等等。」老丁說:「什麼時候我想請你叔叔吃個飯,你替我約約?」
老丁的兒子在我叔叔手下幹活,我明白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這個陰險的老丁,我的成績雖說不算太好,但也不至於是落到乙班的份上,倒是她那兒子衰得夠嗆,要不是我在老丁的班上我叔叔肯定早就炒了他。看來這次準又是犯什麼事兒啦,老丁這樣嚇唬我不過是想我或我爸媽替她說點好話。我支支吾吾地說:「吃飯就不必了吧,我叔叔很忙的,你要什麼事打他電話,他幫得上忙一定會幫的。」
「就是打電話不行我才想請他吃飯。但是我打過好多次電話他手機都關機,你幫我找找他,要不,我請你媽媽替我找他?」
「不用了!」我趕緊說,「我替你找就是!」
「那好。」老丁裝模作樣地翻開她的教案說:「新學期加把勁!你的成績博一下還是有希望進重點大學的。」
「謝謝老師。」我謝過她,悶頭悶腦地走出辦公大樓,竟發現於楓站在門口。見了我說:「天意,真的有事找你。」
呵,人人都找我。
「什麼事?」我問他。
「關於博文。」他說。
「不想聽。」我乾脆地說,一腳踢翻了面前的小石子。
「可是你一定要知道。」於楓說:「我就不相信你現在一點兒也不關心他了。」
「這關你什麼事呢?」我朝著車庫走去,「對不起,我要回家了。」
「天意!」於楓追上來:「博文他回來了!」
我猛地站住了。
「你應該去看看他。」於楓說,「他在醫院裡。」
我回過頭,於楓重複說:「博文在醫院裡,他想見你。」
「他為什麼在醫院裡?」我疑惑。
「白血病,晚期了。」
「於楓。」我憤憤地喊:「我一點兒也不欣賞你的惡作劇。這不僅不幽默,而且很無聊,你知道嗎?」
他看著我,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是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一個更蒼白的自己,我腳步急促地走向車庫。我的肚子很餓,我希望馬上可以到家裡吃飯,我希望我什麼都沒有聽見,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走著走著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感覺於楓又來到了我的身後。
我頭也不回地說:「如果你騙我,我會殺了你。」
「走吧。」於楓說,「我帶你去。」
騎車一路飛奔到醫院,裡面的氣味讓我頭昏腦漲,只是肚子很奇怪地不餓了。電梯很擠,我們沿著旋轉的樓梯爬向九樓的特護病房。爬到六樓的時候我實在爬不動了,低著頭在那裡喘氣。於楓停下來等我,在比我高三級臺階的地方,他轉過頭來問我:「那些信……你都看過了嗎?」
我譏諷地笑笑說:「我要是你我絕不好意思在這個時候提那些信。」
「信,是博文寫的。」於楓說,「我只是每週替他轉發一封給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