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好了飯,米夏使喚坐在桌邊一動不動的我,「喂!筷子啊!」
「哦。」我機械般的站起來去拿筷子,再走回來的時候,看到桌邊站著一個男生。
高高的個子清爽的短髮,穿著淺米色的仔褲,顯得兩條腿無比修長。我在他身後吸氣呼氣再吸氣,才抬腳走上去。
我撥開劉海,衝著他一笑,「嗨,簡小鵬,這麼巧。」
他原本跟米夏嬉鬧歡笑的臉,突然一收,睫毛垂下去,指指後面,「我去那邊吃了。」然後從我面前走過去,目光自始至終沒有瞟過我一眼。
我頓時只覺得空氣稀薄到連呼吸都困難。我閉上眼努力把眼眶裡的淚水吞進去,然後坐回椅子上。
米夏夾給我一塊照燒雞,把一大口饅頭塞嘴裡,然後握拳,「史佳樂你加油!」
我原本已經吞回去的眼淚,當雞塊放進嘴裡時,嘩嘩落下來。
她一張嘴胡吞海塞的話都講不出來,只是伸出手摸摸我的臉,說:「一週。相信我,一週就全過去了!」
我點點頭,低頭開始大口大口地吃飯。
一頓飯不知道是怎麼塞進去的,只聽見米夏在耳邊吧拉吧拉不停地講她以前的好玩事。她在桌上笑得人仰馬翻,笑得整張臉都埋在飯盆裡去。
旁邊人愕然回首,她卻不管不顧,一雙眼看著我,講得更加口沫橫飛。
我打心裡對米夏清早的芥蒂已經全數解開了,我實在沒有理由對這樣愛著我的女生生悶氣。
吃完飯,刷洗了飯盆,米夏在門口充飯卡。我一臉漠然地看著眼前的人來人往,突然就看到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兩個人。
寧優和簡小鵬。她勾著他的手臂整個人綻放得像朵花似的,手舞足蹈地講著些什麼。簡小鵬原本冷漠的一張臉,在抬頭看到我時,突然伸手握住寧優,轉頭看著寧優,笑得很燦爛。
米夏充好卡轉身拉我,走吧,然後她的餘光也看到了簡小鵬。她眯著眼看著他握寧優的手,撲哧一聲笑起來。
簡小鵬臉一繃,停下來,說:「米夏你幹嗎。」
米夏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將鏡面朝向簡小鵬,「你自己看看,你這張臉有多僵,哈哈哈哈……」
寧優走上前把手機推遠,她說:「你一定要這樣嗎?就見不得我開心嗎?寧夏。」
「寧……夏?」我愣怔,趕緊看向米夏。她一張臉依然是笑著的,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拍拍簡小鵬的胸口,「這話我剛和史佳樂說過,再對你說一次,一週,一週的時間,撐過了就全過去了。」
她的手抓起我,從門口走出去。我卻沉寂在那句寧夏中不能回醒。
「姐姐!」身後響起一個聲音,米夏握著我的手一僵。
我回身,看到寧優她站在餐廳門口,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然後跑上來遞在米夏手裡,「那個女人的錢,我還是覺得髒手。」
我愣住,所有拿著飯盆站在長廊裡的人也全愣住。
米夏看著我,「你最親近的這個女生,是我的親姐姐,十年前她還是姓寧的。」寧優優雅地衝我笑笑,然後轉身拉起簡小鵬的手,消失在長廊裡。
我扶住米夏的肩膀,很緊張地看著她,「你沒事吧?」
米夏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然後慢慢張開無奈的一笑。她把信封扔進書包,「沒事了。」
「那你……」我看著米夏的臉,明明知道不應該這時問。
「她說得對,十年前我是姓寧的,十年前我穿著街坊穿舊的衣服,吃別人吃剩的零食,天天拉著寧優撿街邊果樹上的果子吃,那個時候,她叫我姐姐叫得很親。」
我整個人呆在那裡。我一直都在疑惑那個四合院,為什麼住著五個孩子,現在突然間都清楚了。
米夏扯扯書包,然後對我燦爛一笑,「我們要在這裡一直站到風化嗎?」
我看著米夏大步走遠的身影,想起早上在一樓看到的那一幕,果真是米夏和寧優。而那包錢,那個給錢的女人呢,又是誰呢?
我不知道這樣的問題我何時能得到答案,但是我知道,米夏不說,我便一直會憋在心裡,到死都不會問出來。
笑著說分開其實有多難(3)
下午實驗課,因為沒和米夏排在一個組,於是整個下午我都魂不守舍地看著她那張桌子。
跟我同組的男生數次尖叫,「史佳樂你不要老是拿那瓶硫酸啊!!」
「對不起對不起。」我邊道歉邊看向米夏。
她似乎對化學實驗充滿了興趣,和同組的人一起積極地記資料,觀察物化反應。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激動,我害怕,看著她平靜,我就更害怕。
每一次我遇到傷心難過,米夏都會一一幫我挺過來,可如今她那麼不開心,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摘下手套,跟旁邊的男生說:「我上趟廁所,你們幾個先做著!」然後趁老師回頭,我溜出了實驗室。
滿身都是化學物質的味道,搞得跟我要喝硫酸自殺一樣。我邊往外跑邊想,要想從根本上幫米夏,就得知道這整件事情,可是知道這些的,也就是寧優雷寧何陽和簡小鵬。雷寧已經睡著了,寧優我和她根本就溝通不了,何陽呢,他神出鬼沒的壓根兒摸不著他,那麼,只有簡小鵬了。
我從實驗樓出來,穿過操場花壇進入教學樓。我都一直在告訴自己,我不是為了找他,我只是為了米夏,我一定會在張口第一句就告訴他,我為了米夏才來。
我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然後像打了雞血一樣腦袋膨脹著衝上四樓,在他教室門口停下腳。裡邊是老師在講課的聲音,教室裡很安靜。我一閉眼一橫心衝著裡邊喊了聲:「報告!」
老師的聲音停止。門被輕輕拉開,然後一位戴眼鏡的男老師疑惑地看著我:「同學你什麼事?」
「我……我找簡小鵬!他妹妹出事了!」我怕他不信,又重複一次,「對,他妹妹真的出事了!」我把十萬火急的理由說得雄心萬丈。
男老師看著我老實巴交的臉,然後衝教室裡喊了一聲,「簡小鵬,有人找。」
我退到走廊中間,我實在怕簡小鵬他走了一半看到是我又撤回去。
似乎等待的時間很漫長,我感覺從教室走出來的距離比長城還要長。
簡小鵬從門裡走出來,輕輕帶上了門,見了我眉頭一皺,說:「我正上課呢。」
「我……我……我知道。我是為了,米夏來的!」我堅持不斷地給自己打著氣。
簡小鵬手抄著口袋往走廊裡邊走,我默默地跟在後面。走到最裡邊的角落,他說:「史佳樂,不帶你這樣的啊。」一張臉嚴肅得讓人害怕。
「我沒想怎麼樣。米夏是我好朋友我只是想了解她,不想看她難過。」我硬著頭皮頂著嘴。
簡小鵬背靠在牆上,腿半曲上去,「難道米夏是今天才有的妹妹嗎?今天才會覺得難過嗎?」
該死的簡小鵬,一句話把我問成了傻瓜。我頓時手足無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只見他呼口氣,說:「原本我以為你很懂事,我以為我說得也很清楚,我們認識了一個月,我為你得罪了不少人,現了不少的眼,我看我還是有必要說清楚,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你認為我玩也好,玩膩了要收手也好,總之現在我們沒關係了。」簡小鵬眯隻眼,極度不耐心地看著我。
我卻再一次傻眼,看著簡小鵬這張突然間好陌生的臉,我指甲掐進手掌中。「什麼叫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什麼叫玩膩了……要收手也好?」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力氣能撐下去。
「不夠明白嗎?我為你做了很多,你呢?做過些什麼?我不顧全校人的嘲笑給你送校牌,抱你去醫務室,在餐廳給你佔位子……我帶你坐我的車回我家,我對你說我喜歡你,可你做了些什麼呢?米夏可以為我跪在雷寧爸爸的腳下,何陽可以為我對別人動粗,你能做的,就是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抱一箱水回來嗎?簡小鵬扭頭冷笑下,你們這種女生是不是小說看太多,覺得遇上有錢的男生就能變成公主?」
我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轉啊轉,終於轟轟掉下來。「簡小鵬,你是個大渾蛋!」
為了不讓自己更丟臉地哭出來,我甩手大步向前走,結果卻被他兩步追上來,攔在我面前。
他用他那張完全惡魔化的臉對著我,「我再說一次,不要再來找我,以後遇上我也最好掉頭走,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出多少話,ok?」
我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我想衝著他這張可怕的臉上打下去,可我卻連提起胳膊的力氣都失去了。我從他身邊繞過去,走了兩步,便飛快地跑起來。
那麼多的眼淚飛出來,怎麼擦都擦不完。我一口氣跑下四樓,衝回教室裡放聲大哭。
班裡的同學都在實驗樓,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我一個人的痛哭聲。
所有的都是假的,是我傻,我這樣的憑什麼被那樣的男生喜歡?憑什麼可以坐他的車子享受他的懷抱?憑什麼可以讓他跟著整條街?憑什麼讓他落下眼淚來……
回憶一幕幕浮上來,那些鮮活的影子彷彿伸手就可以摸到,可就已經全盤掀掉。他告訴我,就是玩玩而已。
我扔掉所有的書,踢倒桌子,就是你吧,就是因為你曾經讓簡小鵬藏在下面,才會讓我今天這麼難堪。回憶裡簡小鵬藏在桌子下,一臉緊張地衝我吼,過來擋住我……
我的眼淚更多地掉下來。為什麼打從認識他之後,我的眼淚開始變得無止境的多,好像要把身體裡的水都流乾一樣?明明記憶中的簡小鵬有張漂亮而愛笑的臉,他出現在我桌下,出現在小禮堂,出現在夜晚的街角,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變了?他臉上只有冷笑,目光裡盡是不屑。想到他剛才的神情,我的心一陣又一陣地寒。
簡小鵬成功了,他成功地讓我漸漸淡忘了對雷寧的喜歡,成功地進入我心裡,然後在我滿心全是他的時候對我說他玩膩了,對我說是不是認識了他就以為自己可以變成公主。所有以往美好的回憶全數變成他今天拿來指責我的理由……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為什麼那麼沒出息,連甩出去抽他耳光的勇氣都沒有。那張曾經親切而迷人的臉如今還有什麼好捨不得啊。
我跌坐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
正哭著後門被輕輕推開,然後有人走到我面前,手掌撫過我頭髮。
我猛地抬頭,發現眼前人是米夏。我重新把臉埋下去,眼淚大滴地落。
「很失望嗎?以為會是小鵬嗎?」米夏挪過來和我並肩坐地上。「我知道想讓你忘記他並不容易,畢竟簡小鵬對女生的殺傷力可能是連我都難抵禦的,何況是你這樣的小女生。」
米夏抱起我的腦袋,「有很多事不能告訴你並非覺得你不足以信任,可是如果事情過於複雜和沉重,那麼每多一個人知道都會多一個人去擔心。這不是簡小鵬,還有我所希望的。」
「史佳樂,你堅強啊。如果你肯抬起頭面對自己的生活,你會有很多男生喜歡,因為你從來都不知道,你長得有多好看。好看到連你最好的朋友大美都妒忌你。」
她拉起我的手,「女生心情不好的時候,不是吃東西就是購物,我帶你去逛街吧?」
我抽出手,「我哪裡也不想去。」
米夏站起來,一把拉起我,拉得我胳膊都要斷掉了。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萬友百貨的鑽石卡,說:「不能把耳光甩到他臉上,用他的卡買漂亮的衣服也一樣能解氣!」
由不得我再說什麼,米夏強行把我拽出了教學樓,然後飛快地從大門溜出去。我耳邊突然非常不合時宜地想起我媽衝我喊的那句:學校說你最近怎麼總是在請假啊……
我們倆躥到學校前一條街去打車,站在街邊的時候突然看到一輛吉普照在面前停了下來。
車窗搖下來,竟然是何陽的臉。
米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不會這麼巧吧,怎麼總是遇見你啊?」何陽微笑,然後看著我賊眉鼠眼地左右張望,問米夏,「你這是要帶著史佳樂上哪兒呀?」
後面的車響起了陣陣催促的喇叭聲,米夏當機立斷拉開車門就把我推進去,然後她自己也擠了進來,拍拍駕駛靠背,「我們去萬友,你肯定順路吧!」
何陽微笑,他把一個紙袋遞過來,「佳樂,你把這個收好了。」他發動車子從前面的十字路口掉頭。
紙袋裡有個暗紅色的小本子,拿出來一看竟是護照,裡邊還夾著週末飛大阪的機票!
米夏搶過去,掃了一眼嘴巴就撇起來,「何陽你個見色忘義的……」
「不是啊,是我想出去散心的!」我趕緊握住米夏的手,「沒別的啊……」
何陽在前面笑得很無所謂,「你不是抵制日貨麼,我怕帶你去破壞兩國友誼。」
米夏把護照和機票遞給我,「說得對!我才不稀罕。」她看著我,「你呀要小心啊,何陽是比簡小鵬厲害上千倍的少女殺手,為了他尋死覓活的女生從小學學前班就開始有了!」
我低頭,說:「我遇見一個簡小鵬就已經夠這輩子受了。」
米夏哈哈大笑,「我瞎說的你也信啊,你去了跟著何陽好好玩玩,回來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說著就敲何陽的車背,「喂,你要是能追到史佳樂,回來我重重有賞。」
「米夏!!」我撲上去想捂住她的嘴。
後視鏡裡,何陽依然只是淺笑。我一顆心這下放下來,她到底是多想把我打發出去啊?
車子拐出知春街,在萬友百貨門前停下來。何陽扭頭,「要我等你們嗎?」
米夏把我推出車外,然後爬去前座一把拔掉車鑰匙,「沒事一起來吧!今天要改造史佳樂變成真正大美女,錯過多可惜!」
「哦?」何陽看著米夏,饒有興趣地笑一下,「好。」
於是米夏戴上墨鏡在前面走,中間夾著賊眉鼠眼的我。我想著如果我媽現在突然橫空出世,我會死得有多慘。
何陽則抄著口袋慢慢地跟在後面,招來無數小女生的尖叫聲。
我把臉縮在衣服裡,三個人形態各異地走進了萬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