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下午,歐陽婕早早地收拾好了書包,季薔站到她面前,皺起眉。
歐陽婕笑了笑,然後扮了個鬼臉,越過她,跑出教室。
她知道季薔不會追來,一則季薔知道她對美術並沒有多熱衷,二則一中的校花顧及自己的形象,向來不怎麼會在大家面前有太粗魯放肆的動作。
所以,美術社這學年的第一次正式活動,她歐陽婕缺席定了。
歐陽婕這樣想著,躍下最後兩級樓梯,腳步輕快得就像音樂劇裡的小鹿。
然而她幾乎在雙足落地的同時,便遇上了她的獵人。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樓梯間的陰影裡輕輕地說,「果然要逃走麼?」
歐陽婕的腳像被這句話粘在地板上一樣,緩慢而機械地轉過頭來,看著從陰暗的角落裡緩緩走出來的那個高高瘦瘦的男人。
依然是黑襯衫深色牛仔褲,童天南挑起眉來,淡淡地微笑。
歐陽婕板起臉來,「逃走這兩個字從何說起?」
童天南輕輕的彈彈的菸灰,「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有參加某個社團的一中學生似乎不應該揹著書包在這裡出現吧?」
歐陽婕瞟了他一眼,「就是說沒有參加的人就可以回家呀。」
「那當然。可是——」童天南從襯衫的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來,抖開,菸頭的火光映著最後面那三個用藍色墨水寫下的字。「這難道不是你的親筆簽名?」
她的入社申請書。
歐陽婕咬了牙,「你分明有備而來。」
童天南點頭,微笑,「那是因為我想你一定會逃走。」
歐陽婕哼了一聲,扭過頭,「那是因為我對畫畫沒興趣。」
「你有的。」童天南走近她,輕輕地俯下身來,在她耳畔輕輕道:「要不要打個賭?」
聲音如珠玉般動人,氣息裡混雜著一點點菸草的味道,說話的時候帶動空氣微微地震盪,一直波動到她的心裡去。
歐陽婕覺得自己被盅惑了,木木地跟著問了一句:「什麼賭?」
童天南微笑,「你是個畫畫的天才。」
而這個時候的歐陽傲正在跑步,和其它新加入籃球隊的同學一起,圍著學校八百米的跑道,要跑滿五圈。
聽起來像是前輩們的刁難,但是看著喬亞板起來的那張臉,後輩們被嚇得將所有不滿的報怨咽回肚子裡去,乖乖地沿著環形跑道開始跑步。到了第三圈,這些新人們的差距便已顯露出來,有些人還是跑得氣定神閒,而有的人已經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四千米對於歐陽傲來說並不算什麼,他每天早上晨跑的路程都比這個多。他看著身邊愈來愈少的人,不由得就皺了眉,他以後必須要和這一批人一起打球?速度和體力都明顯不在一個層面上啊。
「怎麼樣?」喬亞看著一個人遙遙領先的歐陽傲,側身問餘教練。
餘教練整張臉都在放光,「不愧是歐陽傲啊,這樣我們今年就有希望了啊。」
「今年恐怕還不行。」喬亞一盆冷水潑下去。「其它人都差太遠了。籃球始終是五個人的運動。」
餘教練怔了一下,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向謝欣然要了隊員的資料來,一頁頁翻過去,一面喃喃。「你打中鋒的話,歐陽傲就打小前鋒,然後大前鋒是……」
他將一疊資料都放完了,大前鋒的名字還是沒念出來,顯然在那一疊資料裡,並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喬亞嘆了口氣,無奈地聳了聳肩,攤開手。
這時歐陽傲已跑完了五圈,回到他們面前,呼吸稍稍有一點急促,汗水順著他被曬成小麥色的皮膚蜿蜒流下。
謝欣然遞過一塊毛巾來,「先擦把汗吧,你好厲害呀。」
歐陽傲接過毛巾,一面擦汗,一面看向操場上還在努力地艱難地跑步或者乾脆已經放棄的同學們,再一次皺起眉。
喬亞的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上,「喂,小子,你很過份呀。」
歐陽傲回過頭,看著一臉兇相,眼睛裡卻滿是笑意的學長,後者努力地不讓自己的聲音裡有欣賞的痕跡,「你跑得這麼輕鬆的樣子,根本就是讓我這想給你們一個下馬威的學長下不了臺嘛。」
「啊?」歐陽傲眨了眨眼,「我是不是應該裝作更費力一點的樣子?」
「沒錯,那樣子我才好對你們訓話呀。」喬亞也眨眨眼,然後做出更兇的樣子來,「‘看你們這樣子,哪裡像是打籃球的,從今天起每天給我跑五千米,做一百次伏地挺身,一百次投球練習,一百次跳躍練習……’諸如此類。」
歐陽傲笑出聲來,「那現在呢?學長你既然訓不了話了,想怎麼樣?」
「我想跟你打球。」喬亞指出大拇指,朝身後比了比,那裡站著幾個已經熱身好了的球員,「那邊是我們籃球隊的正式球員,我帶一組,你帶另一組,用這場比賽來決定你打什麼位置。」
歐陽傲挑起眉來,「那就是說?」
「那就是說,」喬亞微笑著,大力地拍他的肩,「你從今天開始,就是市一中籃球隊的正式隊員了。」
歐陽婕覺得自己上當了。
童天南以那樣的方式將她帶回美術教室之後,交待她和一堆新進的社員一起畫那堆慘白又毫無美感的石膏幾何體,之後就再沒和她說過一句話,甚至看也沒多看她一眼,只在一些新進的女社員「童老師童老師」的鶯聲燕語中應接不暇。
歐陽婕恨恨地拿畫紙和鉛筆出氣,一條條線鋼絲般重重地摁上去。
她覺得這方面上,童天南簡直是和季薔一樣的人,帶著那樣的笑容,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先是氣得人想跳樓,然後又在適當的時機伸手將人拉回來,然後就索性扔在一邊不管。
果然是惡劣的人呀。
歐陽婕一直到畫完了畫從美術教室出來,也還是有一肚子氣。
說什麼要和她打賭,說什麼她是畫畫的天才,完全都是騙人的。
歐陽婕踩著自己的影子,狠狠地將腳邊一顆小石子踢出去老遠,撞在腳踏車棚的鐵柱子上面,發出空空蕩蕩的一聲響。歐陽婕看到自己天藍色的腳踏車在僅剩的幾輛車中間格外醒目。
人都已走得差不多了。
已經這麼晚了。歐陽婕彎下腰去開鎖的時候想,都是那個童天南害的,明天再也不去什麼美術社了。
她心不在焉的,鑰匙插幾下才插進鎖孔,還沒開啟來,突然想起早上說好要去籃球隊找阿傲一起回家的事,連忙放下鎖,一面拍自己的頭,一面朝籃球場那邊跑去。
太陽已經偏西了,金色的光將籃球架的影子拉得老長。
籃球隊的練習也已經結束了,人都散去,僅剩的運球聲令球場顯得格外空曠與寂寞。
歐陽婕跑過去的時候,正看到高大的男生的影子和球架的影子連在一起,他正高高躍起,將一顆橘色的籃球重重地扣進籃框裡去,震盪的嗡嗡聲中,連影子都和球架一起顫動。
逆著光,吊在籃框上的男生俊美有如奧林匹克山上的天神。
歐陽婕鼓掌,將剛好彈到她身邊的籃球撿起來,一路拍過去,「阿傲你好厲害。」
歐陽傲鬆開手,跳下來,看著姐姐拍著球慢跑過來,然後起跳,投球,沒進。不服氣地撿起來,再投,砸在籃框上。第三次投的時候,已不能稱之為投籃了,根本就是扔,就好像她手中是顆手雷而對面的球架是她不同戴天的仇人。
她根本是在發洩。
歐陽傲微微皺起眉,「姐姐啊,你那是在做什麼?」
歐陽婕轉過來看著他,腮幫都鼓起來,「我要投進,你明明做得很輕鬆的。」
「吶,是這樣的。」歐陽傲接過那顆球來,示範給歐陽婕看,「膝稍微彎一點,勁用在手腕,像這樣。」
籃球在空中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咻」的一聲,準確地落進籃框裡。
歐陽婕照做,還是沒進,她伸手接住彈回來的球,雙肩垂下來,鼓起來的腮幫也消下去,輕輕地嘆了口氣,「看起來,我還是不行呢,什麼也做不好,和天才這種詞根本就掛不上鉤嘛。」
「你可以的哦,姐姐。」歐陽傲微笑著,伸手抱住了歐陽婕的腰。
歐陽婕嚇了一跳,「阿傲你做什麼?」
「有我在,姐姐你想做什麼都能做到的哦。」
歐陽傲說著話,雙手一用力就將歐陽婕舉了起來,歐陽婕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就笑了起來,手一揚,輕輕鬆鬆就將籃球投進框裡。
「看,進了吧。」
「嗯。」歐陽婕稍微轉動身子,伸手摟緊歐陽傲的脖子,「阿傲你好厲害。」
「明明是姐姐你自己投進的啊。我不過——」
一聲輕輕的驚呼打斷了歐陽傲的話,他轉過頭,看到一個長髮的女生捂著自己的嘴匆匆地跑開了,好像是謝欣然的樣子。「謝欣然。」他叫了一聲,那女生並沒有回頭,反而跑得更快了,一眨眼便消失在拐彎處。
歐陽婕眨了眨眼,「很漂亮的女生呢,你同學嗎?」
「不是,是籃球隊的幹事。」歐陽傲將姐姐放下來,賊賊地笑,「不過話說回來,姐姐你要減肥了呀,好重的說。」
「臭小子,又消遣我,看我不揍扁你。」歐陽婕才掄起拳頭來,歐陽傲已連連討饒,並向一邊逃開去,歐陽婕不依不饒地追過去。
歐陽傲一面哇哇地大叫,一面裝模作樣地躲避那些其實根本不痛不癢的拳頭,眼睛裡的神色是如水一般的溫柔。
童天南站在畫架前,看著上面那張畫,臉上是一種說不上來是想笑還是想皺眉的很怪異的表情。
他從沒見過有人畫石膏幾何體畫成這樣子的,畫面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像鋼絲一般,彎彎曲曲不說,還有著像是連紙都要扎穿的尖銳。下面歐陽婕三個字的簽名更是力透紙背。
「童老師。」
有個學生在叫他,童天南轉過臉去,看著那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微笑,「什麼事?」
女生臉上飛起了紅雲,遞過自己的速寫本,「這個,是我昨天回家之後畫的畫,請你看看。」
童天南接過來翻了翻,輕輕地挑了挑一邊的眉,「哦,你很努力嘛。」
「啊,只是稍微——」女生低下了頭,臉更紅,因為自己喜歡的老師一句淡淡的表揚而心跳加速,但童天南接下來的話便將她所有的幻想統統粉碎。
帶著那種邪魅的笑容,他將本子合起來,遞還給她,淡淡道:「只不過,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可以做好的。」
那女生怔住了,抬起來的臉哪裡還有半點紅意,她輕輕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老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世界上有更多其它的事情比畫畫更值得你去做。」
說完這句話,童天南便不再看那女生,目光回到歐陽婕的畫上,揣測著那個女孩子當時在用什麼心情畫這張畫。
扎著馬尾的女生咬著自己的唇,回到自己的坐位,還沒有坐下去,淚已先滴了出來。
季薔皺了眉,走過去輕輕地拍拍她的肩,女生抬起眼來,飛快地擦了自己的眼淚。「學姐。」
季薔拿過她的速寫本來,細細地點評了優缺點,並教她改進的方向,末了輕輕加了一句,「你不要在意童老師的態度,他對誰都是那樣的,其實只是不太會說話。」
女生點點頭,輕輕地笑了笑,臉上再度泛起紅意來,「沒有關係的,是我自己畫得不夠好,老師那樣說我也是應該的,我會努力讓他表揚我的。」
季薔又皺起眉來,轉頭看向那個態度惡劣的老師,除了長相之外,這傢伙值得讓人這樣迷戀麼?
童天南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一般,回過頭來。
季薔忙忙將目光移開,偏巧就落在剛才歐陽婕看的那座石膏像上,她自己也覺得自己的動作有點好笑,而令她有這動作的人更是笑著走了過來,「說起來,歐陽婕似乎有好幾天沒來了吧?」
「是的,童老師。」她聽見自己在淡淡地回答,同時亦聽見自己的心跳不安分地多跳了幾下。大概是被嚇了一跳,她這樣想著。
「知道她為什麼沒來嗎?」
季薔輕輕地笑了笑,「或者是因為討厭畫畫,或者是因為討厭某個人。」
童天南稍稍眯了眯眼,打量著對面的漂亮女生。大概是因為之前都是歐陽婕強出頭,所以這個美術社的社長在他眼裡存在感並不強。不過現在這句話讓他有所改觀,看起來這女孩子並不像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溫順無害的乖乖女呢。他也輕輕地笑了笑,「那麼你這做社長的難道就這樣放任她摸魚?」
季薔繼續微笑,「童老師您也知道,畫畫這檔子事強迫不來的,也不是天天在這裡就可能畫得好的,而且我認為遠離某人的毒舌一點比較有利於她的身心健康。」
童天南怔了一下,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應她,末了只淡淡說了句,「也是,她有你這樣的朋友真不錯。」
「謝謝老師的誇獎,我覺得有您這樣的老師也不錯。」
童天南又怔了一下,然後發現好幾雙眼睛都在看著他們,只得輕輕揮了揮手,「沒事了,你去畫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