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風景是真的漂亮,山明水秀,如同前朝名匠留下來的畫卷立體化了一般。
鎮子西邊有條小河,大概不過八九米寬,河面上只有座小木橋,看起來年代久遠,走上去的人一多便嘎吱作響。當地人多半也只將它作為風景的一部分儲存下來。也有渡船,小小的,每次只能坐幾個人,一個老梢公撐著,來來回回。
歐陽婕感覺時光像退回去好幾十年,想來那些來旅遊的人也就是好這個調調,所以當地人也就一直留著這些。
歐陽婕遊興未盡地想過河那邊去看的時候,季薔拖住她,「我餓了呀,我們先去吃點什麼好不好?」
這樣說起來歐陽婕好像覺得自己也有點餓了,從早上出來到現在也沒吃什麼,於是又牽著季薔的手,走回鎮裡來。找了家飯店,隨意點了東西,吃完之後,兩個女生搶著付帳時,歐陽婕才發現,她的錢包不見了。
在她們而言,出門在外丟了錢包,可算是大事了,急得歐陽婕額頭上汗都冒出來。倒是開飯店的大嬸在一邊勸,「先不要著急,好好想想看,是不是忘在哪裡了?」
「是啊,要不我們先回去找找?」季薔付了飯錢,陪著歐陽婕按原路一直找回旅館,在房間裡又找了一番,依然沒有錢包的蹤跡。
季薔跑去叫童天南,兩個人一起回來的時候,看見歐陽婕坐在床前發怔。
童天南挑起一條眉來,「喲,居然沒有哭,真是值得表揚。」
季薔瞪了他一眼,「老師。」
歐陽婕也抬起眼來瞪著他,「放心好了,我還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差勁。」
童天南笑了笑,「不把額頭上的汗擦掉的話,說這種話可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呀。」
歐陽婕哼了一聲,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掬了捧水潑在自己臉上。稍稍靜下來之後,努力地回想自己從家裡出來之後的每一個細節,還沒想起來什麼,就聽到童天南在身後又輕輕道:「說起來,你不會是根本沒帶出來吧?」
「我怎麼會——」歐陽婕扭頭吼到一半時,停下來,以她早上匆忙到那種程度,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一隻手機遞到她面前,童天南帶著嘲弄笑意的聲音沿著那隻遞手機的手臂傳過來,「先打個電話回家確定一下吧?」
歐陽婕咬了咬牙,還是接過手機來,撥了號。
接電話的是阿傲,「喂?」
「阿傲啊?你去幫我找找看我的錢包還在不在我房裡。」
「姐姐?你不是去明溪了麼?錢包忘帶了?」
「少廢話啊,去幫我找,我過十分鐘再打來。」歐陽婕朝著電話那端吼完便收了線,坐回床邊,看著手錶一分鐘一分鐘地等,童天南和季薔就在旁邊陪著她,一分鐘一分鐘地等。
在歐陽婕的感覺裡大概有一世紀那麼久的十分鐘過去之後,她再度打電話回家,那邊歐陽傲早已守在電話機旁,「姐姐啊?」
「嗯,找到沒?」
「找到啦,就掉在床腳的地上。」歐陽傲的聲音裡帶著笑,「你還真逗,錢包也沒帶居然敢出去旅行。」
「你少說一句會死啊?」
「不會,可是你沒有錢包估計會餓死的,我幫你送來吧?你們住在什麼地方?」
「嚇?不用了。知道在家裡就放心了,我會想辦法的。」
「沒關係的,反正我也放假,反正我也沒有去明溪玩過,反正——」歐陽傲的聲音小下去,歐陽婕沒聽清,追問了句,「什麼?」
「沒什麼,你們住什麼地方?我一會就去看還有沒有去明溪的車。」
歐陽婕說了旅館的名字,歐陽傲那邊便掛了電話。歐陽婕還抓著手機發愣,季薔先開了口,「不會吧?你弟弟不會是要過來吧?」
歐陽婕嘆了口氣,將手機還給童天南。「沒錯,他是說要過來,那傢伙瘋掉了。」
童天南收好自己的手機,輕輕地笑:「是麼?我倒是覺得,有那樣的弟弟很不錯呢。」
歐陽婕還沒聽懂他那樣笑是什麼意思,季薔已在旁邊加了一句,「嗯,居然特意幫你送來,我也好想有個這樣的弟弟啊。」
看著那一唱一合的兩個人,歐陽婕覺得自己的眼角又開始抽搐。
這在她而言一向不是什麼好兆頭,上一次是碰上了童天南,這次,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歐陽傲在第二天到了明溪。找到歐陽婕他們住的旅館,老闆告訴他他要找的人出去畫畫了,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歐陽傲在大堂裡坐了會,便起身去找她。
他一分鐘都不想空等。
送錢包什麼的,不過是個藉口,他只是想見她。所以他蹺掉了籃球隊的春假集訓,跑來明溪找她。
電話里歐陽婕聽漏的那句便是「反正我也放假,反正我也沒去明溪玩過,反正我想你了」。
只一天沒見面而已,他便開始想念。
如數百隻螞蟻在心底噬咬一般地想念。
現在是旅遊的淡季,遊客並不多,像歐陽婕他們那樣揹著畫板提著顏料的學生尤其好找,不多時,歐陽傲便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歐陽婕坐在河岸的草地上,面前支著畫板,身旁放著顏料盒,全神貫注地畫畫。
歐陽傲輕輕地走近她,才發現姐姐的注意力或者並沒有在畫上。
她畫的是一幅風景,小河,木橋,河岸上隨風搖曳的小草,以及,橋下的兩個人。一個是女孩子,坐在那裡畫畫,另一個是男的,手自女孩子肩上伸去,點在她的畫上。
歐陽婕的筆便停在那男人的手上,有一兩分鐘沒動過,而她腳下的草葉上,已有幾顆晶瑩剔透的液體,順著草葉的經絡打個滾,滴入泥裡,消失了。
歐陽傲按下心底像要將他撕裂一般的悸動,抬了抬眼,看向畫裡面的地方。
在橋下的人是季薔和童天南,大概季薔在畫對面的渡船,童天南便站在他身後,不時指點。又或者只是在聊天。
歐陽傲忍不住輕輕嘆息。
歐陽婕被這嘆息聲驚動,第一個動作,便是將畫板上的紙扯下來揉成一團,然後才回過頭,看清身後的人之後像鬆了口氣一般,「阿傲,原來是你?」
「不然你以為是誰?」歐陽傲在她身邊坐下來,順手撥了根草葉叼在嘴裡,「怪不得你們要來這裡,真是個漂亮的地方。」
歐陽婕重新拿出一張紙固定到畫板上,一面問,「阿傲你幾時到的?怎麼不在旅館等,找到這裡來了。」
「天氣這麼好,呆在旅館裡太浪費了呀。」歐陽傲倒下去,睡在草地上,望向天上的雲。「姐姐,你們之前不是說要請我做模特的麼,我就躺在這裡讓你畫罷?」
「好啊,可是你這個姿勢太醜了。」歐陽婕放下畫板,側過身來,搬弄弟弟的身體,「應該這樣,再這樣。」
就算是好脾氣如歐陽傲,在被她擺弄了好幾個慘不忍睹的姿勢,最後甚至要將他cos成睡美人的時候,也終於忍不住按住她的手,皺起眉來**,「姐姐,我不是橡皮泥啊。」
歐陽婕爆笑出來,笑得伏到弟弟身上,「阿傲你好可愛。」
「是啊,我這樣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可愛的弟弟你也忍心欺負啊,姐姐你……」歐陽傲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因為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服似乎被什麼浸溼,緊緊地貼上皮膚,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而歐陽婕伏在弟弟身上,似乎依然在笑,肩膀輕輕地顫動,如這河岸邊被風吹得輕輕搖擺的小草,悽楚無助。
歐陽傲怔了一下,感覺自己的手指無意識地跳了一下,有一種衝動在經脈間奔竄,然後他就抬起手,做了一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一直很想很想做的動作。
他抱住了那個伏在他身上流淚的女孩子。
緊緊地,緊緊地,就像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一般。
吃過晚飯之後,大家集中到童天南的房間點了名,並將自己這一天的作品交上去,由童天南作點評。輪到歐陽婕時,她微微低下頭,「我沒畫。」
似乎是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便有人低聲附合,大體上都是說明明看到她畫畫了為什麼不肯交之類,直到童天南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大家才安靜下來。
童天南看一眼歐陽婕,又看一眼她身後的歐陽傲,挑起眉來,「那麼,明天你要交兩張。」
歐陽婕別開臉,不說話。
於是童天南開始講下一個同學的畫,全部講完之後,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同學,我們這次出來雖算不上什麼很正式的活動,但既然是集體行動,希望大家還是注意一下紀律。我再重申一次,不可以單獨外出,六點以前必須回來,為了以防萬一,大家最好都記一下我的電話號碼。不論有什麼事情,先通知我一聲。」
說著還特意看了歐陽婕一眼,像有所針對一般。歐陽婕只扭頭看向別處。
學生們應了聲,童天南便拍了拍手,讓大家散了。歐陽婕便第一個走出去,季薔叫了她一聲,跟過去。大家也都陸續走了。歐陽傲看著姐姐離開的時候,遲疑了一下,反而變成最後一個出去的。
「歐陽弟弟。」
他還有一隻腳沒有邁出去,便被童天南叫住,於是回過頭來,看著那位年輕的老師,「我叫歐陽傲。」
「好吧,歐陽傲。」童天南笑了笑,向他伸出手,「拿來吧。」
歐陽傲怔了一下,「什麼?」
「歐陽婕的畫,我看到你撿起來了。」
原來下午的時候他一直有留意他們那邊麼?歐陽傲睜大了眼,看著童天南。
童天南便任他看著,掏出一根菸來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個菸圈來,面如止水。
歐陽傲又怔了怔,將心裡翻滾的情緒壓下去,「你稍等一下,我去拿給你。」
童天南等著他從自己房間拿出被歐陽婕揉成一團的畫來,遞過來。
童天南將煙叼在嘴裡,把那張紙放在桌上,仔細而小心地開啟來,慢慢地熨平每一個褶皺,然後自己將身子稍微拉遠了一點,看了幾眼,又湊近來細細地看了會,指著畫面上的某個地方,輕輕嘆息,「若沒有這處敗筆便好了。」
歐陽傲湊過去看,正是歐陽婕控制不住情緒畫壞的那個男人的手。
歐陽傲咬緊了牙,狠狠地盯著面前的男人,「你要說的就只有這個麼?」
童天南拿下嘴裡的煙來,輕輕彈了彈菸灰,「作為美術社的指導老師,我只能說這個。」
歐陽傲怔了一下,過了半晌,才輕輕問,「你喜歡季薔麼?」
童天南笑了笑,「她是個很好的學生。我說什麼她都能很快地領悟,而且表現在畫面上。一般來說,所有的老師都會喜歡這樣又漂亮又聰明的學生吧。」
歐陽傲聽到自己的聲音有幾分低沉,「那我姐呢?」
「歐陽婕——」童天南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先是挑起眉來笑了笑,然後表情便認真起來,在經過了一陣幾乎要令歐陽傲窒息的沉默之後,輕輕道,「她是個畫畫的天才。」
歐陽傲又怔住,然後重重地甩了甩頭,湊近一步,盯著他,「你應該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你——」
童天南似乎被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年輕男孩的氣勢震懾住,輕輕跟著問了句,「什麼?」
歐陽傲烏黑的眸子看定他,深吸了口氣,才緩緩地,一字一字地問,「你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姐姐流淚?」
這次輪到童天南怔住了。
就在歐陽傲那樣逼過來的時候,他想過很多種可能,也知道怎麼樣應付那些可能發生的事情,他甚至連打架的準備都有了,可是對面的男孩子竟然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那樣咬著牙,像要耗盡全身力氣,甚至耗盡全身的情感一般,用一雙無盡傷感又無盡堅定的眼睛看著他,說,你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姐姐流淚。
於是二十五歲的童天南就被十七歲的歐陽傲一句話打敗了。
他愣在那裡,完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或者做什麼。
房間裡的兩個男性不說話也不動地僵持著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起便悄悄站房間外面的女生深吸了口氣,伸手擦去自己眼角的淚,低低地罵了聲笨蛋,然後用她最大的肺活量叫道:「阿傲,你在哪裡?」
「姐姐!」歐陽傲連忙跑出去,「有什麼事?」
「我知道這裡有個特產的小吃很好吃的,帶你去嚐嚐啊。」
「嗯,好啊,可是老師不是說天黑後不能外出的麼?」
「沒關係,有阿傲這樣的保鏢在嘛。」
姐弟倆的對話漸漸遠去,童天南重重地呼了口氣,將已經燃到菸蒂的香菸扔進菸灰缸裡,整個人像虛脫一般。
他推開窗,看著那姐弟倆走到夜市的人群裡去,又嘆了口氣。他從不知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情感,竟可以重到那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