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婕第二天去找喬亞,跟他說不能養那隻貓的事情。
喬亞似乎並沒有太意外,但略微有些為難的樣子,他是真的被家裡人下了最後通牒,再不能將那隻貓帶回去的。
於是歐陽婕一整天都在想,那小東西到底要怎麼樣才好,連下午去畫畫的時候,都一連聲地嘆氣。
季薔在她旁邊,第三次被她的嘆氣聲驚動時,忍不住便問,「歐陽你有什麼煩心事麼?」
歐陽婕又嘆了口氣,「人家送了只貓給我。」
「咦,什麼?貓?」季薔幾乎要叫起來。
「嗯,嗯。」歐陽婕連連點頭,提起那隻貓來,她的表情都變得像貓一樣可愛,幾筆在紙上勾出小貓的輪廓來,「是這樣的小貓,米黃色的,大概只幾個月的樣子,可愛極了。」
季薔湊過去看看,「看上去好像還蠻漂亮的樣子,既然你喜歡它,那還煩什麼?」
歐陽婕的臉垮下來,「可是阿傲不喜歡,他和貓合不來,才見面就被抓了手。」
「這樣啊,那你要把它還給別人嗎?所以不捨得?」
歐陽婕搖搖頭,「可是他那邊不能養啊,我在想是不是再送人。」
「唔,一送再送的,小貓也好可憐。」季薔略略皺了眉,「我媽是很討厭小動物的,我不曉得能不能說服她。」
兩個人正說著話,歐陽婕畫板上的那張紙被人抽了去,歐陽婕抬起頭,看到童天南拿著那張紙,微微皺了眉,沉吟,「貓啊。」
「是呢,」季薔突然笑起來,「童老師單身,一個人住,收入又不錯,頂合適收養這隻貓。」
童天南的目光從畫紙上飄到兩個女生身上來,挑挑眉,「我討厭寵物。」
歐陽婕伸手將那張紙搶回來,翻了個白眼,「本來就沒指望你。就算你肯收養,也一定會虐待它的。」
童天南皺了眉,「說得我像狼外婆一樣的。」
歐陽婕瞪著他,「你何止是狼外婆,簡直就是白雪公主的後媽。」
季薔看著他們,雖然還是像以往一樣的鬥嘴,但明顯沒有之前那樣緊張的氣氛,反而給人一種格外親密的感覺。她心裡不由得小小抽動了一下,這兩人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要好起來了?
「這樣吧,如果你能畫一本飼養手冊給我,我就幫你養這隻貓。」
歐陽婕怔了一下,看著開出這樣的條件來的童天南,「飼養手冊?」
「是啊,不詳細地畫清楚的話,說不定我便會照我的意思虐待它了。」童天南看著她,「難不成你也不會養?還是說,畫不出來?」
「誰說的,我明天就畫來給你。」歐陽婕昂起頭來,說了這句話便收拾了東西回家去畫貓。
季薔看著她的背影,「卟哧」笑出聲來,激將法對歐陽婕真是百試不爽。
童天南也笑,轉過臉來看了季薔一眼,伸手指向歐陽婕離開的方向,「你說她是簡單呢,還是單純?」
歐陽婕答應人家的事情,一向都會做到,尤其是在被激將的情況下。第二天下午便果然將訂好的一疊畫交給童天南。童天南翻了翻,還真是詳細到連梳毛的方式都列了三種的一本飼養手冊,而且貓咪的神態更是栩栩如生。於是他二話沒說地伸出手來,「貓呢?」
歐陽婕雀躍地跳起來,領著他去自己家抱了貓咪,又不放心地跟他住的地方,去了之後才發現,原來童天南早已買好貓床貓糧貓砂,連貓抓板逗貓棒之類的玩具都準備了好幾個。
歐陽婕怔在那裡,轉過頭去看著童天南,「喂,你——」
童天南也沒什麼表示,從她懷裡將貓拎起來,放到那邊的貓床上。小傢伙也不認生,四下看了幾眼,居然就舒舒服服地趴在墊子上睡起來。童天南看了那貓一會,突然伸手去捏它的耳朵,然後又揪它的鬍子,玩得不亦樂乎。
嚇得歐陽婕連忙把貓抱到懷裡瞪起眼來看著對面的黑髮男子,「你果然會虐待它。」
童天南看著她緊張兮兮的樣子,大笑起來,笑得倒在沙發上,尤自指著她,笑個不停。
歐陽婕皺了眉,「有那麼好笑麼?」
童天南靠在沙發上,微微偏起頭,過長的發散下來,一雙眼笑吟吟的,全不見平時的深邃,有的只是孩子般的清澈,和一種透明的快樂。
歐陽婕怔了一下,突然就想起阿傲來,他和童天南是多麼不同的人。一個平日裡尖酸刻薄,背後卻小孩子一般頑皮,而另一個平常溫和乖巧,暗地裡卻壓抑得看不到自我。
「喂。」
聽到童天南的聲音,歐陽婕回過神來,已經遲了,手背上的刺痛令她輕撥出來,懷裡的貓已掙開她的手,逃竄到地上去。
她剛剛出神的時候,竟不自覺地收緊了雙臂,以至懷裡的貓咪在掙扎的時候,抓傷了她的手。
「也不知是誰在虐待它。」童天南很好笑的拉過她的手,「活該。」
他的手略微有一點涼,拇指的指腹輕輕地拂過她手背的傷處,很舒服。
歐陽婕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微微紅了臉,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便大步走向門口,深怕被他看到自己的臉一般。「要你管,我回去了。」
「我送你。」童天南拿了鑰匙,追出來。
歐陽婕本來想拒絕的,可是看著他推出那輛她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很帥的機車來的時候,到了嘴邊的話便嚥了下去,努力地睜大一雙狹長的眼,「我可以坐這輛車?」
童天南斜過眼來,「不然你想怎麼回去?難不成走路?」
「耶,太好了。」歐陽婕歡呼一聲,不等童天南邀請,抬腿就坐了上去,還不停地東摸西摸。
童天南皺起眉來,「喂,別亂動啊,抓穩了,我騎車很快的。」
「哦。」歐陽婕左右看看,似乎找不到哪裡可以抓穩的地方,於是伸手到後面握住後座的架子。童天南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你會被甩出去的,抱住我好了。」
「嚇?」歐陽婕怔了一下,童天南已發動了車子,於是她在機車的震動中,伸出手,在觸到童天南黑色的外套的時候,稍微縮了一下,然後下了很大決心一般地再伸過去,抱住了他的腰。
第一次這樣親密地接觸到阿傲以外的年輕男子的身體。和阿傲不一樣,沒有阿傲那種運動過後微微帶著點汗的鹹味的溫熱的氣息,他身上只有一種清清冷冷的味道,夾著淡淡的菸草味,如初冬裡從原野上吹來的風。
機車發動的突突聲中,她聽到自己幾乎要和那聲音同步化的心跳,又紅了臉。
他的腰好細,瘦得隔著這麼多層衣服,她都似乎能夠感覺他的骨骼,硬硬地硌在她身上,生生地痛。
他難道一直沒吃飽飯?怎會這麼瘦的?
歐陽婕還在七想八想的時候,機車已經開動了,果然很快,不是一般地快。
等到了歐陽家的門口,歐陽婕一張臉也變得煞白。
機車停下來,童天南反過身去,輕輕拍拍她的背,「喂,沒事吧?」
歐陽婕的臉過了幾秒鐘之後才有了血色,繼之而來的是興奮的潮紅,她放開童天南,從車上下來,一雙眼幾乎要閃成天上的星星,「你好厲害,警車都追不上啊。」
「這不是什麼值得崇拜的事情吧?」童天南看著面前雀躍不已的女孩子,笑了笑,「我本來是想做賽車手的呢。」
「哇,好厲害。」歐陽婕摸著那輛車,「改天可不可以再載我?」
「教你騎也沒問題。」童天南又笑,伸手往她的右上方指了指,「不過你現在應該回去了。」
歐陽婕轉過頭,發現他指的是自家二樓的窗戶,但她看過去的時候,窗簾已拉上,只從還在不停晃動的窗簾的間隙中透出幾道光來。
那是阿傲的房間。
歐陽婕眨了眨眼,並不知童天南剛剛在那裡看到了什麼,轉過來想問時,童天南已將車子掉了頭,輕輕向她一揮手,絕塵而去。
歐陽婕對著他揚起來的落葉說了聲「再見」,進了門和在做菜的媽媽看報的爸爸打了聲招呼便跑上樓,林婉如在她後面叫了句,「順便叫阿傲下來吃飯了。」
「哦。」歐陽婕答應著,也不敲門,直接就推開了歐陽傲的房門。
那個高大俊美的男孩子正坐在書桌前做作業,見姐姐突然闖進來,皺了皺眉,「姐姐你居然不敲門。萬一人家在換衣服怎麼辦?」
「你全身上下早八百年就被我看光光了,有什麼關係?」歐陽婕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下看。
剛剛童天南往上看的時候,這裡有什麼?
「他已走了。」
歐陽傲的聲音傳過來,幽幽地帶著點酸意。
歐陽婕轉過身,看著坐在書桌前,輕輕地咬著一支鋼筆的弟弟,「剛剛果然是你在這裡啊?為什麼要躲?」
「我沒有躲啊,只是突然想起作業還沒做完罷了。」歐陽傲笑了笑,將嘴裡的笑拿下來,放在手上把玩,淡淡道,「姐姐以後會經常去他那裡看貓吧?」
歐陽婕怔了怔,之前曾經感覺到的那種陌生感,又在弟弟身上出現了。
「用來用去也只這招,姐姐你和喬亞的程度也差不多呢。」歐陽傲輕輕擺了擺手,轉動椅子,目光重新移到桌上的習題集上,漫不經心地寫寫畫畫。
她還在嚼著那句話,想要理清弟弟的意思時,歐陽傲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遙遠如另一個世界傳來,「姐姐你,喜歡童老師吧?」
歐陽婕再度怔在那裡。
歐陽傲背對她,她看不見自己的弟弟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怎樣的表情,他握筆的手因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而幾乎要變形的筆尖早已將那草稿紙戳破,墨水像他心裡的痛楚,一圈圈滲開去,紙上的汙漬越來越大。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童天南這名字都成為姐弟倆之間的芥蒂,一旦提起,就會讓氣氛變得異常尷尬。但更多的時候,他們之前像是什麼改變也沒有,日子便一天天滑過去,過了秋天,過了冬天,便到了春天。
法國梧桐長出嫩綠的新葉,迎春嬌黃的花朵自翠綠的葉子中星星點點地冒出來,連河水也跟著沾了綠色的氣息,一直盪漾到人的心裡去。
季薔來跟歐陽婕說春假要組織美術社的人去明溪寫生的時候,她幾乎要連雙腳都舉起來贊成。
她對寫生什麼的倒是不太在意,重要的是可以在這樣的春光裡出去走走,她幾乎都可以想像郊外那滿山遍野火一般的映山紅。
抱有同樣想法的人並不少,這提議在當天的社團會議上便被通過了。於是,由童天南帶隊,美術社全員十三人,借寫生為名,將去明溪作一次五天四夜的春遊。
去之前歐陽婕興奮了一晚上,拿著明溪自然風景區的介紹小冊子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以至於第二天,又睡過了頭,一如既往匆匆忙忙地洗漱,揹著包包畫板,匆匆忙忙地趕到車站,險些要被二十幾道目光凌遲。
但總算趕上了車。
季薔將車票發到個人手裡,依次檢票進站上車。歐陽婕把行李扔在行李架上,重重地呼了口氣,便趴到了桌上。
「你看來像只熊貓。」對面的男人說。
歐陽婕勉強抬起眼來,看著他。很帥的男人,眉是武俠小說裡寫的那種劍眉,格外深黑的眼,薄而上揚的唇,頭髮有點長,用橡皮筋綁著,穿著件淺灰色的襯衫,外面一件咖啡色的外套,襯衫上面的兩釦子沒系,露出瘦削的鎖骨來。明明是很熟悉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覺得有些陌生感。過了半晌,歐陽婕眨了眨眼,突然指著他大叫,「啊,童天南,你好像很久沒穿黑色的衣服了。」
「那是因為你那隻貓不是黑色的。」為了加強他那句話裡的強調語氣,童天南將他的手伸過來,向歐陽婕展示頑強地粘在他的外套上的幾根米黃色的毛。
歐陽婕又眨眨眼,想像那幾根毛如果在黑色的衣服上該有多顯眼。順帶地,便想起她已好幾個月沒見過那隻貓了。
她本來是打算常常去看它的,可是阿傲說了那樣的話——或者只是一時的氣話,但是每次她想去看時,腳還沒邁到門口,那句話便又在耳邊響起來,一直響一直響,越來越遠,然後慢慢消失。
於是她便擔心起來,就好像如果她去看那隻貓,阿傲便會如那聲音一般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這種想法或者很無稽,但卻拖住了歐陽婕的腳,行程卻因而擱置下來,她結果一次也沒有再去過童天南家。
所以,有一點心虛的,歐陽婕輕輕地問,「那隻貓咪,還好麼?」
「好得很呢。」回答的是歐陽婕身邊的季薔,輕輕地抿了嘴,笑得有如窗外一閃而過的花。「除了胖一點之外。童老師太寵它了。」
「一直餵它小魚乾的人不是你麼?」童天南將手收回去,一面淡淡地插了句。
「咦?季薔你經常去看它麼?」歐陽婕怔了怔,看了看季薔又看看對面的童天南。
「是啊,真是好可愛的貓呢。」季薔回答著,眼睛有如這個時節開得正好的桃花,柔柔的,灩灩的,卻只瞟向對面的人。而被看的人這時正站起來,要走到兩節車廂交接的地方去抽菸。季薔待他走遠,輕輕地又加了一句,「託了那隻貓的福呢。」
歐陽婕聽到自己心底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脆脆地,咔嚓一聲,裂開了。
火車四小時,下了車轉小巴,大概要開四五十分鐘的樣子,就到了明溪。
歐陽婕他們下了車,找了家旅館住下。童天南「不可以單獨活動,晚上六點以前一定得回旅館」的訓話才剛落音,歐陽婕便拖了季薔四處去逛。
明溪是個很古老的小鎮,據說最先也不過只兩條街,近幾年靠旅遊業才發展起來,但仍然很小,比不過a城一個區。自歐陽婕他們定下來的旅館步行不用半小時便出了鎮,再十分鐘,便能看見農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