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不忍看到救命恩人露出這樣的神情,他想了想,「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一起練習。還有一週的時間,足夠你學會一支舞。」
夜舞垂下頭,沉默了。一時之間,心臟某處變得疼痛而柔軟,那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令她又是甜蜜又是惶恐。
「你……沒空嗎?」星耀注視著眼前垂著頭的女孩,她的睫毛很長,如同蝴蝶翅膀一般輕顫。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不知道她的心情。
夜舞抬頭,眉梢眼角都在微笑,「和天使一起學跳舞,我當然有空。」
星耀錯愕地看著夜舞,櫻花般的唇帶著神秘的笑意,「你覺得我像天使?」
夜舞毫不猶豫地點頭,「我一直這麼覺得。」當初在海水裡漂浮著的星耀根本就是受傷的天使,他的眼睛和他的心都如同天使一般,澄澈溫柔。
荷塘裡有荷花淡淡的香,在這樣美好的季節,夜舞和心中的天使邂逅。
她不知道,這樣的幸福要用很長的悲傷來換。
4.小衝突
太陽的熱度減退,聖約翰私立學院在光與影中顯得瑰麗多姿。
維納斯噴泉那細密的水霧折射著陽光,形成了小小的彩虹。
夜舞站在噴泉池旁,心中也有一道七彩虹霓。
她並不奢望星耀會喜歡上她,但是,能和心中的天使再度相逢,甚至做朋友,她已經雀躍得不知道該如何微笑。
「你是……安臣的modal?」夜舞身後的男人擁有低沉而有磁性的聲線。
她轉過頭,望著陌生男子,「您是?」
陌生男子五官俊美,戴著眼鏡,顯得溫和穩重,舉止有度,「我是安臣的哥哥安羽。安臣生病了,所以下午沒能到玫瑰植物園。等他病好了,他會再聯絡你,完成那幅畫。」
夜舞微笑,眼神因為某個小秘密變得溫柔快樂,「請你向他轉達我的關心,希望他早日康復。」
安羽的眼底有光閃了閃,夜舞和小衣的眼睛都很美麗。
他頷首,轉身準備離開,卻再度回頭,「我弟弟他的病比較古怪。你……以後還是不要太接近他。我這樣的要求聽起來也許讓人感覺很無禮,但……我是為你好。」
夜舞愣住了,她看著安羽遠去的身影,迷惑地眨了眨眼,然後微微一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安臣老師是她的朋友,如果停止他和她的友誼,也要安臣老師親口告訴她。
安臣老師是一個溫柔而悲傷的人。每次看到他站在玫瑰植物園,夜舞就恍惚地覺得,他也是一株白玫瑰,經歷漫長的時光,怒放,然後在到達極致的那一刻枯萎。
夜舞回到教室後,打算收拾書包回月家。
她走進教室,卻發現氣氛詭異。
雪梨流著眼淚,默默地收拾著散落在地板上的書本和畫筆。
華露嘴角帶著諷刺的笑,站在一旁,她的高跟鞋下還踏著一本素描畫冊。
其他的女生彷彿都看不到這一切和關係好的同學聊著諸如米蘭的新款秋衣、愛瑪仕的漂亮包包之類的,軟語輕笑,好不熱鬧。
華露看到夜舞進來,並沒有動,眼底有著不可捉摸的幽光。
雪梨埋著頭撿東西,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根本不知道夜舞進來了。
夜舞的眼開始變得很深,眼底裡出現怒意,她徑直走向華露,在她的面前站定,「請你拿開你的腳。」
華露從來沒想到,平時和善愛笑的夜舞生氣時,居然有那麼可怕的壓力。
夜舞發怒的眼睛美得讓人心驚,彷彿有火焰在眼底燃燒。
華露飛快地看了宋媛一眼,身體晃了晃,還是沒有動。
雪梨看到夜舞為了自己和華露起了衝突,怯生生地抬頭,委屈的眼淚卻落了下來。
夜舞眼裡憤怒的波濤洶湧了起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
她蹲下,右手握住了華露踩著素描本的那隻腳的腳腕,輕輕一笑,「華露,你知道穿高跟鞋的人最怕什麼嗎?最怕的是腳踝受傷。如果一不小心,把腳踝處的韌帶毀了,那麼,這個人不僅穿不成美麗的鞋子,還有可能變成瘸子哦。」
華露觸電一般將腳從素描本上拿開,倒退了好幾步,紅唇輕顫,「你……你在威脅我?」
夜舞拿起素描本,那本素描本上的鞋印那麼顯眼。她用無波的眼眸看了華露一眼,華露不敢再說下去。
夜舞溫柔地扶起雪梨,「怎麼回事?」
雪梨看了看華露,勉強微笑,雪白的小臉上淚痕未乾,「沒事,我的東西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夜舞嘆息。她知道雪梨的為難。雪梨是依靠著她的繪畫才能,才得到聖約翰私立學院的全額獎學金的。雖然她從未談及自己的家庭,但是,在校風自由的聖約翰學院,她從來沒穿過校服以外的衣服。她和其他的女生格格不入,彷彿一個異鄉人。雪梨曾經對她說過,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畢業後能在聖約翰學院當美術老師。
華露看到雪梨軟弱退讓,氣焰頓時囂張了起來,「我出錢讓她幫我完成參加學校繪畫大賽的作品,結果她交上一張破爛玩意兒,我讓她還錢,她還不出。」
雪梨默默無語,用手將一幅揉皺的畫輕輕撫平,她細細地整理著每一處褶皺,清麗的臉上是專注與愛惜的神情。
夜舞淡淡一笑,「多少錢?我來給。這幅畫,我要。」媽媽和月叔叔戀愛後就不用她打零工來補貼家用。她的卡上已經有了一小筆私房錢。在聖約翰學院,月魂翼為姐姐和她辦理的vip學生卡可以在學院內任何一處刷卡機上消費,她沒有額外的開支,月家對她們姐妹真的不錯。
華露嬌笑,「只是三千而已,那不過是我買個小玩意兒的價格。」
夜舞點頭,「我馬上取錢給你。」
華露眸子一轉,改變了主意,「算了。買就買了吧。」
她扯過那幅被自己揉皺,又被雪梨細細撫平的畫,「看到這幅畫我就生氣。」
她微笑著把畫撕成兩半,正要再繼續撕下去,卻被夜舞抓住了手腕,「你太過分了。」
雪梨在畫被撕了的時候,臉上僅存的一點血色都消失無蹤了。
那幅畫,她真的很喜歡,要不是家裡出了事,她根本不會賣給華露。她本來是要把這幅畫當做自己的參賽作品交上去的。
噩運好像總是跟隨著她,沒有盡頭,她還要一直這樣熬下去嗎?
夜舞眸子深處,有一團火焰在瞬間被點燃。
華露戰慄地看著那團火焰,本能地覺得恐懼,那是可以摧毀一切的火焰吧?她恍惚地想著。
她的手一鬆開,撕成兩半的畫飄落在地上,被雪梨如獲至寶一般撿起來,心痛地拿著。
「華露,你似乎從來沒有學過什麼叫做尊重他人。」夜舞鬆開華露的手腕,「你真可憐。我要你向雪梨道歉。」
一直冷眼旁觀的宋媛優雅溫和地笑著開口:「好了。華露你的確是過分了一點,不過……」
宋媛的話鋒一轉,「既然畫是你的,你的確有權處理。」
夜舞冷淡地笑著,問華露:「那麼現在這撕爛的畫,你還要麼?」
華露心中對夜舞有著說不出的忌憚,「我不要了,送給雪梨。」宋媛說夜舞一定是平民,可是,她憤怒時的眼神和哥哥的眼神一樣銳利可怕。
夜舞伸手為雪梨細細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她知道如果事情鬧大,對雪梨來說反而不是好事。
「我們去吃晚飯。」夜舞對雪梨柔和地笑著,「我肚子好餓。」
雪梨笑著點頭。夜舞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為了她和華露她們對抗。發怒的夜舞和平常完全不同,帶著一種犀利的美,她突然很想畫夜舞。
夜舞拿出手機,給月家管家打電話,「我今晚不回來吃飯了。」
她的手機還是那個曾掉進海水裡的舊手機,這部手機太強悍了,居然還能用。
宋媛看到那廉價的手機,垂下眼簾,以掩飾眼裡的輕蔑和不屑。
夜舞和雪梨離去後,華露對著宋媛抱怨:「那個夜舞好囂張,我還以為她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結果,她的手機居然那麼垃圾!她竟然敢威脅我,還抓我的手腕,我一定要給她好看!」
其他女生紛紛附和,將夜舞和雪梨說成了混進聖約翰學院,一心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賤人。
這時,有人從夜舞剛剛站著的地方撿到了一張vip學生卡,「這……這是誰的?咦,這上面的名字是夜舞?」
宋媛臉色一沉,「我看看。」
深灰色的vip學生卡上有著一道金色的細線。這說明夜舞應該屬於本學院佔10%的上層家族。只是,夜舞的姓氏很少見。
宋媛把卡收了起來,「我會把卡還給夜舞的。」她沒有給予其他人忠告。
5.怪物
月家別墅外,火焰一般的花朵在黃昏的光線裡,隨風起舞。
從法國回來的月魂翼坐在主廳的沙發上,聽著管家的彙報。
他慵懶隨意地把玩著從花園裡隨手摘下的茉莉,幽深的眸子裡看不出一絲情緒。
管家低語:「兩位小姐已經適應了聖約翰學院的生活。在您的朋友光司少爺的推薦下,千尋小姐進入了學生自治團,她一直很忙,從不在家吃晚餐。而夜舞小姐也有了自己的朋友,今天的晚餐,她打電話回來,說要和朋友一起吃飯。」
月魂翼靜靜地注視著手上的白茉莉,眼底是詭異莫測的波光,卻偏偏帶著令人迷醉的漣漪,「是嗎?這個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
管家惶恐地低頭,「我不知道。如果少爺希望更清楚地瞭解兩位小姐的日常生活,我會馬上派人去做。」
月魂翼冷漠而高貴地倚著沙發,「不用了,她們無足輕重。」
管家噤若寒蟬,少爺向來不做多餘的事情,但是,剛剛……他的問題還真是……詭異。
月魂翼站了起來,走進書房,手心裡是白色的茉莉。
他之所以去法國,除了公事,還因為他迷戀於自己對夜舞的感覺。
在法國,和頂級名模約會了幾次,月魂翼恢復了平靜無波的心情。
也許,那天他和夜舞之間的感覺,只是錯覺。
他攤開手心,淡淡地看著那清幽美麗的小花,任憑它從他的指縫中墜落,「我最愛的還是開在忘川彼岸的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絢爛而寂寞,鋪滿通向地獄的路。靈魂渡過忘川,就會忘記前塵往事,曾經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他曾踏著這血色的花朵走向幽冥之獄,然後帶著獵殺天使的使命,再度從那火照之路走向人間。
暮色沉沉。
和雪梨道別後的夜舞,騎車離開聖約翰學院。
她和雪梨一起把那幅撕破的畫粘好。
夜舞的心奇怪地戰慄了一下。
她有些迷惑地看著前方,為什麼會覺得害怕?
恐懼的感覺在加深,在什麼地方,有人正看著她!
那視線帶著強烈的黑暗的情緒,嗜血的視線帶著不動聲色的惡意。
夜舞停了下來,她警覺地環顧四周,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附近明明一個人也沒有。
她的視線落在了身側那濃密的樹叢中。
一雙藍色的眼睛正盯著她,帶著狩獵的意味。
周圍的光線更加暗淡。
夜舞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法離開那對冰藍色的眼睛。
恐懼絲絲縷縷地將夜舞的神志纏繞,勾起了她內心更深的懼意。她努力將意志力再次凝聚,奮力掙脫了那可怕的藍眼睛對她的意念的束縛。
夜舞開始倒退,怪物緩緩走出了樹叢。
是狼人!它身高近米米,毛髮栗色,藍色火焰一般的眼睛裡是錐形的瞳孔,低低的野獸咆哮聲自它的喉嚨裡傳來。
夜舞的喉嚨發乾,她沒有叫救命,因為她知道,在任何人到達之前,她就會被眼前的狼人撕裂。
她該怎麼辦?
夜舞的心底湧出了深深的絕望。「不能放棄。」她對自己說。
手機在此刻響了起來。
夜舞盯著狼人的眼睛,伸手摸出手機。是誰的電話呢?媽媽?姐姐?
她是不是在死之前還有機會聽到親人的聲音?
狼人冷酷地注視著它的獵物,心底有著戲弄的惡意。夜舞是它的獵物,這一次,它要耐心地品嚐獵殺的樂趣。
「喂……」夜舞按了接聽鍵。
「你在哪裡?和誰在一起?」月魂翼那魔魅悅耳的聲音響起來,帶著淡淡的不悅。
夜舞苦笑,在意自己為什麼還不回家的人居然是月魂翼!
「我在家附近,和狼人在一起。月魂翼,我沒想到我這輩子最後一個電話居然是你打給我的。」夜舞惆悵地笑著,結束了通話,「謝謝你,永別了。」
狼人靠近夜舞,藍色的眼底都是嘲笑,它伸出右爪,尖利的爪子劃過夜舞光滑的臉頰。
一道細細的血線出現在夜舞的左臉,血流了下來。
狼人陶醉在這芬芳之血的香氣裡,藍眼更加灼熱明亮。
夜舞的臉頰刺痛,卻若有所思,「我是不是認識你?」
狼人發出古怪的號叫一般的笑聲,「你真的很聰明,夜舞。我喜歡你,喜歡到想要吃掉你,那是一種無法剋制的衝動。」
夜舞的手機在剎那間發出強光,令狼人的眼睛刺痛,無法看清四周。
手機的拍照閃光效果還不錯。夜舞轉身就跑向了腳踏車,不敢回頭。
她的車往前急速衝去,卻猛然頓住,差點令她摔倒。
狼人在夜舞的右耳邊輕笑,「我怎麼可以讓我的獵物逃走……」
它的左爪緊緊地拉住了腳踏車的後座。
野獸的氣息包圍了夜舞,她絕望的眼底有火焰在跳躍,似乎即將蔓延開來。
就在這個時候,路的盡頭出現了月魂翼熟悉的身影,路燈的光似乎也不能驅趕走月魂翼周身的黑暗氣息。
他的黑髮在暮色裡輕輕晃動,一雙眸子美麗而殘忍。
狼人緊盯著月魂翼,它被他身體裡蘊藏的可怕力量震懾住了,這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人類男子,居然擁有龍捲風一般摧枯拉朽的黑暗力量。
月魂翼的聲線華麗悅耳,他冷冷地說道,「什麼時候狼人也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狼人發現,路燈下。月魂翼的影子居然有著一對巨大的羽翼。
它戰慄著退後,「我……我無意冒犯您。我不知道她是您的朋友。」
夜舞沒有動,她神志模糊,剛剛在腦海裡燃燒的火焰正漸漸退去。
月魂翼優雅地笑著,施捨一般,「你的態度不錯,我就留你一命。不過,你要留下一點東西。」
他鬼魅一般出現在狼人身邊,握住了狼人那鋒利的爪子,黑色的龍捲風一下子蔓延上了狼人的爪子。
狼人的血肉在這微型龍捲風裡被攪碎,它尖聲慘叫,卻不敢掙扎。
渾身血淋淋的狼人卑微地跪下,「請您讓我成為您的奴僕,主人。」
月魂翼沒有理會狼人的懇求,他抱起夜舞,因為她臉上的傷口,眼中殺氣隱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在電話斷掉的瞬間,他第一次覺得害怕,怕再次看到的是夜舞的屍體。
這一次,他無法欺騙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