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喜歡你
黃昏中的補習班裡,燈光耀眼,穿著白襯衣的英文男老師乾淨而優雅。
姚碧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眼看著下雨的窗外,一個模糊的人臉在拼命地撞擊著玻璃。
放我進來……放我進來……
它是去年死在同一個教室裡的補習生。
姚碧抿緊嘴,假裝沒看到它,心底比雨水還要惆悵。
明明最討厭的就是補習,最恨的就是功課,為什麼你死了還要留在這裡呢?
有那麼一瞬間,姚碧的視線和它的視線交錯。
它安靜了下來,嘴角慢慢綻放出一個隱藏著惡意的微笑。「嘿!要不要陪我一起玩?」
陪我一起玩……姚碧也曾經這麼任性地對著爸爸媽媽說過。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一個黑夜。姚碧無法理解死亡的真相的年紀。
姚碧讓爸爸媽媽陪自己玩。他們閉著眼睛,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動,關節僵硬。
電視螢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點。傢俱全部都在顫動。
無邊無際的寒冷像毯子一樣裹住了姚碧。姚碧卻執著地牽著媽媽的手,一再地說,陪我一起玩。不要再睡覺了啦。
突然變大的雨聲將姚碧驚醒,姚碧抬起頭來,看著英文老師阿藍,他已經在用好聽的聲音佈置課後作業。
他優美的唇線,帶著細雨般的溫柔。
雨聲纏綿起伏,姚碧的視線和阿藍的視線交錯。
姚碧喜歡他的眼睛。溫柔平和,卻藏著不動聲色的犀利。
***
霓虹燈在雨水中如同模糊的絢麗光團。
姚碧站在公車站牌下,打著透明的雨傘,等待班車。雨水敲擊著雨傘,像玉珠迸裂,夏季的雨水帶走了悶熱,淡淡的塵土的氣息在空氣中蔓延。
一輛潔白的polo停在了姚碧的面前。車窗玻璃緩緩下降,露出阿藍俊秀的臉。
「小碧,雨太大,我送你一程。」阿藍微笑的樣子很迷人,帶著教室裡沒有的親暱。望著眼前穿著黑裙的少女,阿藍繼續溫和誠懇地笑著。小碧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子,笑起來沒心沒肺,沉默的時候宛如局外人。那雙眼睛幽深美麗,讓人想知道她的秘密。
姚碧的視線掠過車的後排。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坐在車的後排,無聲無息,比黃昏的雨更黯淡。她的眼睛亮了亮。
一陣風吹來,夾雜著詭異的寒冷。姚碧回過頭看了看公車站。
「好的。」她坐進了前排的座位,關好車門。眼角的餘光瞄了瞄站牌後的水窪。水窪裡隱隱約約有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的倒影。
車剛剛離開公車站沒有五米。一輛小車突然失控地撞向了公車牌。它甚至不像是失控,帶著近乎決絕的氣勢撞了過去,車頭偏轉著倒向一邊
尖銳的剎車聲,激烈的碰撞聲之後,小車的車門縫隙裡流出了粘稠的血,混合著雨水,蜿蜒四方。
血腥與殘酷的命運在這一秒終結了一條性命。
阿藍回過頭望了望,不寒而慄,「如果你還站在那裡……」他拿出手機撥120。
姚碧側過頭,「沒用的。車裡的人已經死了。」她的聲線柔軟,帶著少女的甜美,卻隱隱透著無機質的冷靜。
阿藍意味深長地看著姚碧,「你怎麼知道?」
脖子後面是微微的涼意,姚碧的聲音冷冷清清,「老師,請送我去花居。」
阿藍答應了一聲,專注地看著前方。
車廂隔絕了雨聲,流淌著低低的爵士樂,宛如一個安逸的小世界。阿藍身上若有若無的男士淡香水的氣息帶著淡淡的曖昧。
開啟皮質的黑色書包,姚碧瞟了一眼書包裡的一面鏡子。她的唇邊露出淡淡的笑意。
鏡子裡才剎那間映出了後座一張女孩子的臉。
雪白的一張臉。
「小碧,你英文很好,根本不需要來補習。」阿藍的聲音清朗溫和,一如他的微笑,「我無意中看到你忘在教室裡的原文書和你的註解,才知道你根本不需要補習。」
「我只是不想太早回家,而且老師教得很好,我喜歡聽你的課。」姚碧側過頭望著阿藍優美的側臉。
「我……一直注意著你,小碧。」阿藍的聲音越發溫柔,他唇邊的笑意更盛。
阿藍的瞳孔帶著琥珀一樣醉人的幽光。
雨刷溫柔地將車窗上的雨滴抹去。
「老師經常被邀請去不同的補習班上課呢。」姚碧帶著可愛的神情,「老師的眼睛很漂亮。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這樣的眼睛。」那個後座上的東西也是因為喜歡才跟隨著老師的吧?
「這是我的名片,希望你能聯絡我。」一張散發著淡淡蘭香的名片遞在了姚碧面前。
姚碧收好名片,望了望窗外,「我的家就在前面。謝謝你。」車廂裡,異流陡然而生。這常人無法察覺的異流對姚碧來說卻是一個嚴重的警告。
「小心……路滑。」阿藍的聲音帶著無法輕易察覺的關心和擔憂。
撐著傘的姚碧走進花木扶疏的花居,沒有回頭看一眼。
天色昏暗,沒有人看到,自阿藍的車的後門裡,黑色的影子流了下來,如同蛇一般跟在姚碧的身後。
花居很美,卻一度無人問津。因為它曾經是本市殯儀館的所在。收留姚碧的人卻毅然買下一套躍層式公寓,和姚碧一起居住,如同哥哥一樣照顧著姚碧。
哥哥把自己的諮詢公司開在了客廳裡。生意不算興隆,但因為報酬不錯,生活也算無憂。姚碧會幫哥哥打打下手,售賣安家宅的吉祥物啦,擺盆金魚到別人家裡啦。
雨打芭蕉。氤氳的水氣自地面騰起。
姚碧站在樓下將傘收了起來。她開啟郵箱,專注地低頭檢視信件。如今廣告攻勢猛烈,連郵箱裡也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廣告單。
她的身後,無聲的黑影在地板上聚集。
2、血薔薇
「如果愛他愛到希望他死掉,是不是很變態?」
「應該只是寂寞吧。」
***
分好信件,姚碧拿著雨傘走進電梯。
明亮的電梯,封閉的金屬盒子,讓姚碧覺得壓抑。身上的校服裙子單薄,絲絲涼意自腳底升起。
電梯的鋼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宛如地獄怨靈的呻吟。
13樓。不吉利的數字。
4號公寓雪白的牆壁上是精美別緻的銘牌:因果資訊諮詢。
夜色濃厚。
姚碧在客廳的沙發上擺弄著手提電腦,在網上和哥哥聯絡。
門口掛著的風鈴輕顫了起來,接著,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姚碧神色不變,慢慢打字:哥哥,上次委託人請我們尋找他失蹤的女兒。我想,我們已經找到了。
哥哥:佈局了三個月,她總算出現。你要小心。
姚碧開啟投影儀,調出電腦裡的照片。自己剛才看到了阿藍老師車上,那張有些熟悉的少女的臉。
雪白的牆上,是少女娉婷的身影。
羅薔薇,16歲,三月前離開學校,不知所蹤。
進門處,一團影子聚整合了人形,赫然是羅薔薇。
她除了臉色青白之外,和照片上的女孩子一模一樣。
「羅薔薇,你跟了我那麼久,想做什麼呢?」姚碧問。空氣中有著淡淡的腥臭味,彷彿淤積在陰溝底部的泥味。
「不能原諒,你居然勾引阿藍。」羅薔薇沒有開口,沙啞如男子的聲音卻在整個房間裡迴盪。
姚碧輕聲說,「你媽媽很難過,她一直一直都無法找到你。後來,她夢到你在一個黑暗陰森的地方受苦。自那以後,她再也無法安然入睡。」
羅薔薇的神色變了變,聲音低迴,「媽媽……」離家出走除了因為愛情,也是因為媽媽。媽媽總是很嚴厲,總是要求自己成為第一名。為了高考,自己如機器人一樣一天學習16個小時。好想放棄一切,這沒有盡頭的灰暗的時光。這個時候,自己遇到了若明。他是那麼美,那麼溫柔,那麼瞭解自己的心。就是陪伴著若明,在地獄深處,也覺得幸福呢。可是,若明不見了。自己卻呆在若明曾經講課過的教室裡苦苦等待。有幾次,自己以為等到了若明,卻不過是錯覺。終於,自己看到了阿藍,那麼美麗那麼溫柔,和若明一樣氣質的阿藍。
「我不想聽你說的這些!我來這裡,是要殺了你!」羅薔薇想到自己心愛的人居然對眼前的女孩子說了動聽的情話,整個靈魂都在嫉妒和戰慄。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姚碧不怕自己,甚至知道自己失蹤,媽媽找自己的事情。
她伸出手,青紫色的指甲帶著濃烈的腥臭味。
姚碧的眼睛冷漠得如同琉璃,也如琉璃般光華流動。
她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手指修長而白皙,粉嫩的指甲美麗可愛。
她緩緩將手指握向掌心。
與此同時,羅薔薇覺得自己的喉嚨被看不見的力量握緊!
一隻玻璃瓶子的瓶塞自動跳起,姚碧手一揚,將羅薔薇整個人居然塞進了小小的瓶子裡。
瓶塞自己塞住瓶口,靜靜地站在原地。
姚碧點燃了一爐薰香,極其飄渺的氣息將羅薔薇帶來的腥臭驅逐得乾乾淨淨。
電腦螢幕上,姚碧和哥哥繼續對話:哥哥,已經捉住了羅薔薇。你可以過來看看嗎?
哥哥:不行,我夢到過她最後來的是我這裡。你確定她已經完全被你控制?
哥哥能夠在夢境中看到一些未來的碎片。最近三個月失蹤的少女並不僅僅是羅薔薇,而是三個人。她們不在同一個學校,彼此甚至不認識,但是,姚碧發現她們都有同一個特點:在同一個補習班聽過課。
姚碧從一隻琉璃瓶子裡,用象牙簪子挑出一小塊如同胭脂一樣膩紅的香膏。她將香膏挑進香爐裡,一股宛如森林裡燒樹葉的氣味繚繞而出。
姚碧的一隻手按住了那裝著羅薔薇的玻璃瓶子,然後,她緩緩閉上眼睛。
***
這是一個少女生前的夢。
羅薔薇的黑白世界裡唯一的彩色的夢。
她並沒有和他說話,只是坐在座位上,假裝聽他講課,然後幻想他和她的愛情故事。
春天的風吹動著樹梢。若明如同一個遙遠的幻想出來的人物。
終於有一天,羅薔薇鼓起勇氣約若明一起去廣場喂鴿子。
她知道他喜歡鴿子。那次在廣場看到他,她躲了起來,一直看一直看。若明是她心中的天使。
若明遲疑了一下,看了看羅薔薇忐忑的眼,還是答應了。
然後,在放學會赴他的約會的途中,她死了。
記不清楚怎麼被殺,靈魂卻執著地要去約會的地點。
夕陽裡的廣場,鴿群飛舞。他孤單地等待著,手裡還拿著喂鴿子的麵包屑。
羅薔薇發現,他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聽不到自己說話。
只是,不斷地有女孩子喜歡上自己的天使。
嫉妒讓羅薔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