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東西很好吃哦。」被侍者領到一個靠窗的桌子坐下後,楊帆把選單先遞給如風。
如風接過去翻翻,點了侍者推薦的套餐,然後就開始四下裡打量。
她是這充斥著小資情調的餐廳裡唯一的一位穿休閒服的異類。
如風略微皺起眉來,瞪向對面的楊帆。他為什麼要選這樣的地方?重要的是,為什麼選這樣的地方也不事先告訴她一聲?
楊帆臉上又綻出笑容來,伸出一隻手來攤在她面前。「禮物呢?」
如風愣了一下,低頭去翻自己的包包,「你以前好像不是這麼性急的。」
「大概是覺得有些事情不性急一點不行吧。」楊帆說著話,眼睛盯著如風的手,她拿出來的是一副護腕,沒有包裝,也沒附卡片什麼的,就那樣直接交到他手裡。「吶,生日快樂。」
楊帆張了張嘴,心情空前複雜。
如風挑起眉來,「你對我的禮物有意見?」
「沒有。」他的確是沒有,這是份很正常的禮物,他時常能用得到,選這個也不能說如風沒有用心。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心裡像是空空的缺了什麼似的,是因為如風交給他時的態度麼?
「唔,這種護腕又美觀又方便,透氣性又好,還能保暖呢。很好用的。」如風從包裡拿出另一副來,「看,我自己也買了一副哦。」
楊帆一愣,然後就笑出聲來。
想來他不管怎樣費盡心機營造出浪漫的氣氛來,都會被她一句話或者一個動作就砸得粉碎吧。有時候,真的不知道她是怎麼長到二十歲還可以這麼單純,或者說遲鈍的。不過,無所謂了,本來他就是因為她的單純才喜歡她的不是麼?
以後他們可以戴同樣的護腕去打球,這樣也不錯。
吃完飯從餐廳出來時還很早,這城市的霓虹剛剛次遞亮起,將鋼筋水泥的叢林裝點得絢麗多姿。
如風和楊帆沿著人行道緩緩地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楊帆看著身邊的女生。她顯然並沒有留意到別的事情,剛才的晚飯吃得很開心,現在臉上帶著笑,還帶著剛從有空調的房子裡走出來的那份涼意,一隻手掛在斜搭在肩上的背包的肩帶上,一隻手閒閒地垂在身側。
楊帆深吸了一口氣,手輕輕地探過去,在快要牽住她的手時被她突然一句什麼話一問,嚇得縮了回來,反而沒聽見她那句話的內容,慌忙抬起眼來問:「什麼?」
如風笑著,手抬起來,指向不遠處一塊閃爍的霓虹燈,「我說,我們去喝酒吧?」
那是塊很張揚的招牌,鮮紅而醒目地寫著半中半洋的店名。
夜色bar。
很明顯那是家酒吧。
楊帆怔了一下,「怎麼突然想去那種地方喝酒?」
「因為沒去過啊。」如風咧開嘴來笑,一面伸手來拉住了他的手,拖著他無視紅綠燈和斑馬線就橫穿馬路跑到對面去。
楊帆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只覺得有一股熱流從兩人緊貼在一起的手心傳過來,令他整個人一陣酥麻。回過神來時,人已被好奇心旺盛的如風拖進了那家酒吧。
酒吧裡的光線很暗,
如風走得有些跌跌撞撞,楊帆伸過手來,輕輕扶住她,牽著她走到吧檯邊坐下,跟調酒師點了兩杯啤酒。
迷離的燈光,挑高的吧檯,表情各異的男女,侍者手中流動的液體。
在如風看來,都是很新鮮的東西,她絲毫不掩飾她的好奇,睜著一雙發亮的眼,四下裡亂轉。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個歌手。
年輕而俊秀的男子,坐在酒吧的小舞臺上,一手輕輕撥著懷裡的吉它,一手調整著麥克風的位置,眼微垂著,嘴一張一合,正唱著一首老情歌。
很難描述那是怎樣的一種聲音,像絲綢,像天使翅膀的羽毛,像春天第一道拂過山谷清泉的風,像雲朵的蓬軟邊緣,就是那樣搔著人心裡最軟弱的部分,牽動著人心裡最深處的情感。
如風怔在那裡,連被楊帆叫了好幾聲都渾然不覺。
她已完全折服在那一把聲音裡。
一首歌唱完,歌手抬起眼來,一雙漆黑而溫潤的眼睛帶著溫柔的笑意,掃過自己的聽眾們,然後就落在瞭如風的臉上。
他跳下舞臺,徑直走到她面前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如風看著他,心跳如鼓,雖挑起眉來表示詢問,卻蓋不住眼睛裡那一絲希冀。
楊帆也看著他,帶著點戒備的意味,估算著這個長相斯文的男子的意圖。
走到近前,像是沒想好措詞一般,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怔,隨後才漾開一抹微笑。和楊帆陽光的笑容、韓磊冰冷的笑容都不一樣,那只是淡淡的溫和的一抹微笑,但卻叫人如沐春風般,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他笑著,向如風伸出手來,「你好,上次,真是謝謝你。」
「好。」如風很大方地握了他的手,卻皺起眉來問,「上次?什麼上次?」
「那天晚上我被人打的時候呀,多虧了你。」他繼續微笑,「你忘記了麼?」
如風繼續皺著眉,她沒有忘記,如果她曾經見過這樣的男生,她一定不會忘記。但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在什麼時候見過他,而且還是打架的時候。
「想不起來了麼?」男生也略略皺眉,但很快眉頭就鬆開,「或者在你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你救了我的命吶,不介意的話,至少要讓我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吧檯裡的調酒師都笑起來,「哎呀,你會從舞臺上跑下來搭訕女孩子還真是少見吶,不過這方式也太老套了一點吧?」
聽見這話的人都笑起來,楊帆也笑,很勉強地牽動了嘴角,輕輕地拍拍如風的肩,語氣裡的酸意多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真沒想到,居然會有人用這種方式搭訕你呢。」
「咦?這算搭訕麼?」如風偏了偏頭,問的是對面臉上略微有些尷尬的男生。
男生被她一問,反而放鬆了,輕輕聳聳肩,「就算是吧,我叫李慕白,小姐你貴姓?」
李慕白?!
如風怔住。
這還真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是韓磊口裡的那個李慕白嗎?是那個若水為了救他不惜惹上韓磊的李慕白嗎?所以才會一開口就跟她道謝,稱她是救命恩人?
她又一次被認錯了?
如風看著李慕白漆黑的眼,放在吧檯下面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她從沒有這樣痛恨過雙胞胎這三個字,為什麼世上偏偏要有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李慕白並沒有覺察到如風有什麼不對,兀自微笑著接道:「我是師大微機系的學生,你呢?那麼晚會路過那裡應該也是師大的學生吧?」
「不,我不是……」如風想開口告訴他,救他的那個人不是她,但不知道為什麼話說到一半便怎麼也說不出口。心跳快一陣慢一陣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明明只有幾個字,壓在她胸口上,就如同千均大石,令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樣的如風,很不對勁。
楊帆看著她,皺著眉,輕輕喚了聲,「如風,你沒事吧?要不我們先回去?」
如風搖搖頭,深吸了口氣,抬起眼來看著李慕白,聲音也恢復到平日的高度,「我叫蕭如風,是楓葉大學的學生,我以前沒有見過你,更別說救你什麼的——」
李慕白微笑著,伸出一隻手來打斷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會再提這件事。」
如風怔了怔,他真的明白嗎?他的樣子分明認定她就是他的恩人。
他分明誤會了她的意思。
但是,如風再一次悄悄地握緊了自己的手,決定就讓他這樣誤會下去。
李慕白笑著,回到舞臺上,抓起麥克風道:「抱歉,大家久等了,請允許我小小地任性一下,把下一首歌送給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女孩子。」
燈光師是很機靈的人,探燈立刻就轉過來,淡紫色的光圈攏住瞭如風,酒吧裡的人跟著看過來,一片歡鬧和口哨聲。
李慕白的聲音再次在酒吧裡迴盪,如風怔在那裡,微微張著嘴。李慕白唱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只覺得胸口擠滿了什麼東西,正要不停地溢位來。
她像是喝醉了酒,心跳加快,臉色潮紅,頭卻昏沉沉的,不知今夕何夕。
楊帆看著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想自己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
他根本就不該同意跑到這該死的酒吧來喝酒的。
看到如風臉上那種迷離的表情他就知道,自那歌手出現,他已被判了死刑。
原來如風不是沒有女性的自覺,只是一直沒有碰上那個能讓她煥發出這種純女性的光彩的人。
他想在自己生日這天向如風告白的計劃徹底破產。
那天如風喝了很多酒,醒來的時候覺得口乾舌燥頭痛欲裂,呻吟著睜開眼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裡。
藉著窗外的月光可以看得出來,這是個很男性化的房間,乾淨簡單,衣物書籍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她這是在哪裡?如風低低地咒罵一聲,勉強撐起身子來想要起床,昨天發生了什麼?她只記得她和楊帆去了一家酒吧喝酒,然後他們碰到了李慕白——
是了,李慕白。
如風穿衣的動作頓住,李慕白說她是他的救命恩人,還唱歌送給她,然後,她就喝醉了。
喝醉了之後,發生了什麼?如風覺得頭又開始痛。就在這個時候門被開啟來,輕微的一聲響,燈被開啟了。如風微微眯起眼,看到一個身材修長的俊逸男生走進來,端著一杯水,臉上是春風般的微笑,「我聽到你好像是醒了,要喝水嗎?」
「要。」如風重重點下頭,水杯就被遞到她唇邊。如風喝了口水,看向倒水給她的人,微微皺起眉,「你是李慕白……」
他笑,點下頭,看出她的疑問般接下去,「對,我是李慕白,這裡是我家,你昨天晚上喝醉了,我不知道你家住哪兒,所以就帶你回來了。你的朋友也喝醉了,現在還睡在外面的沙發上。」
他在床沿上坐下,看著她,「你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再睡一會兒吧?天還沒亮。而且今天是週末,你應該不用上課吧?」
他現在看來和在舞臺上完全不一樣,穿著件米白色的套頭毛衣,裡面是襯衫,下面是牛仔褲,衣服有些皺,像是合衣睡在哪裡才剛剛起身的樣子,但眼神很清醒,烏黑,明亮。
如風被他那樣看著,不自覺就有些臉紅,她別開臉去,「謝謝你。」
「比起你那天跑去救我來說,這能算得了什麼。」
「那天……」如風的心又開始忐忑起來,遲疑了片刻才低低道,「我……」
「啊,我答應過不再提的。想來面對那樣的小混混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值得珍藏的回憶。」李慕白微微皺起眉來,拍拍自己的嘴,「你睡吧,有什麼事再叫我,我就在外面。」
如風看著這個像鄰家大哥一樣親切的男生熄了燈走出去後,輕輕地嘆了口氣,倒回床上,卻再睡不著。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經看過的童話。
小美人魚的童話。
她曾經以為那個公主是整篇故事裡最卑劣的角色,因為王子不是她救的,她卻獨佔了王子的愛情。
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那個公主。
救李慕白的人明明是若水,她卻沒有勇氣對他說明白。
只要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睛看過來,她就寧願他一直一直都誤會下去。
如風將臉埋在枕頭裡,哀鳴。
天,這樣子的她怎麼對得起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