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在女生中已算高個子,但這件毛衣還是太過長大,下襬拖到了大腿上,袖子更是長得幾乎連她的指尖都遮起來。
「唔。」李慕白忍不住伸手去揉揉她的頭,微笑,「很可愛。」
這句話和這個動作像帶著某種電流,令如風渾身一顫,抬起眼來看著他。
第一次有人贊她可愛。
冬天畢竟是到了,校園裡該落葉的樹都已只剩光禿的枝椏,常青的植物卻顯出一種異樣的蒼翠來,令人覺得格外的冷。
師大的冬運會是每年必辦的。像運動會這種事情一向是和若水無緣,她頂多也就遞個毛巾寫個通迅稿什麼的,所以當倪虹通知她班上決定由她出賽女子四百米障礙跑的時候,她的嘴張得幾乎可以塞進一個鴨蛋。
「什麼?為什麼是我?」好像她每次體育課都要補考甚至還是考官看不過去放水才能過關的吧?為什麼會叫她去參加運動會?班主任瘋了麼?難道他不想贏?
倪虹笑,「大家都記得你那次在食堂的英姿吶,這麼長的桌子,手一撐‘呼’的就飛過去了,不找你去比賽找誰?」
若水呻吟,「那又不是我。」
「這種藉口真白痴。」倪虹翻了個白眼給她看,「總之現在名單都報上去了,你抓緊時間練習吧。」
為什麼她說真話都沒人信?若水擺出欲哭無淚的表情來,「我真的不行啊。」
倪虹重重地拍她的肩,「黨和組織相信你,好好幹,我們班就看你了。」
若水仰面向天,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種時候,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她自己去跑,要麼,回去拜託如風。
她決定選擇後者,因為如果讓那個踢個靜止的球都能摔暈過去的蕭若水親自去跑四百米障礙的話,估計她斷手斷腳的可能都有。
她可不想下半生都在輪椅上過。
「我回來了。」
若水推開門,看到如風歪在沙發上看電視。她走過去,擋在她和電視之間,而如風依然一動不動地看向前方,連眼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若水怔了一下,然後往旁邊讓了一下,現出電視的螢幕來。如風還是保持著那種姿勢。
她明顯是在發呆。
若水伸出一隻手在妹妹眼前晃了一下,「如風?」
「啥?」如風吃了一驚,整個人彈起來,等她看清楚面前的人時輕輕吁了口氣,坐回原來的位子,「姐姐啊,你回來也不打聲招呼。」
「我打了,你沒聽到。」
「我在看電視。」有一點心虛地拿過遙控器,如風輕輕避過姐姐的眼,挑著電影片道。
「你在發呆。」若水平靜地宣佈她剛剛觀察的結果,在妹妹身邊坐下來。
「我——」如風張著嘴想要分辯,但只說了一個字,便安靜下來。她剛剛的確沒在看電視,她是在想李慕白。
自那天送她回來之後,就再沒見過的那個親切如鄰家兄長的大男生。
思念就是這麼霸道的東西,它讓你在想一個人的時候,完全聽不見看不見別的東西,滿心滿眼,只有他。
彩燈打在他髮絲上的反光,透過麥克風在空間裡迴盪的聲音,從舞臺上下來之後米色的毛衣,遞過水杯時溫暖的手指。
若水看著妹妹,這個看著她欲言又止的女孩子並不像平日裡的如風。她輕輕地伸過手去,握住如風的手,輕輕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如風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眼來看著若水,水晶般剔透的眸子裡有一種下定決心的勇氣。
「姐姐,我想,我喜歡上一個人了。」
「哦?」若水微笑,她還以為自己的妹妹太過中性化,喜歡她的人估計要大大地吃苦頭,看起來她的擔心根本就多餘。然後她就想起那個害羞的時候會連耳根都紅透的男生來,忍不住便問出口,「是楊帆麼?」
「嚇?」如風怔了一下,「姐姐你怎麼會想到他的?不是啊,他只是我的好兄弟啊。」
若水又「哦」了一聲,微微偏起頭來看著她,「你不喜歡他啊?」
「姐姐你怎麼會扯到他身上去?」如風微微皺起眉。不過,說起楊帆,他似乎從那天喝醉酒之後,就有意避著她,連球都不再去打,她去找他也總是被隨便搪塞一個理由就擋了回來,感覺怪怪的。為什麼姐姐又會在這時候提起他來?
「沒什麼。」原來她還不知道啊,若水笑了笑,又問,「那麼,你喜歡的人是誰?」
如風靜了一下才緩緩道:「姐姐你認識李慕白麼?」
若水怔住。
如風看著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的姐姐,心慢慢沉下去,卻仍然深吸了口氣,繼續說,「姐姐你認識他對不對?」
「只要是師大的學生,沒有不知道李慕白的。」若水笑了笑,但她知道自己笑得很勉強,難道如風喜歡的人是李慕白麼?
如風又咬了咬自己的唇,輕輕問,「你覺得他怎麼樣呢?」
若水微微皺了眉,她和李慕白的接觸只限於那一次,她並不知道那個平日裡斯文俊雅卻會和校外的小混混打架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李慕白這名字會讓她反射性地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峻冷如千年不化的玄冰的男子。
「姐姐。」
如風的聲音令她回過神來。意識到如風問的人只是李慕白,她的表情便慢慢自然起來。「不清楚,是大三的學長,又不同系。不過他是學生會的人,什麼職務我忘記了,風評還是不錯的。」
如風偏起頭來,「就這樣?」
若水點頭,「嗯,我跟他一句話也沒說過啊,你知道我不喜歡和陌生人尤其是男生打交道的。」
「可是你居然救了他的命。」
若水又怔住,如風自己也怔了一下,被她自己說這句話的語氣嚇了一跳。
是的,那是嫉妒。
她多想讓時光倒回去,那天出現在李慕白麵前的真的是她蕭如風。
若水嘆了口氣,「不算是救命什麼的吧,我回寢室的途中看到有人打架,那些小混混聽到有人過來自己跑掉了,我不過就是送李慕白去醫務室。後悔死了,早知道他醒來會扯出什麼‘英雄少女打抱不平’之類的故事我就應該不管他直接回去睡覺的……」
如風看著她,像是在評估她的話裡有多少真實的成分,靜了很久才輕輕道:「姐姐,我喜歡上李慕白了。」
若水點點頭,妹妹問了那麼多,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為喜歡上他吧。
「所以他錯把我當成救他的人的時候,我沒有能夠完全否認。」
若水又點點頭,「我不會去說破的,讓他一輩子都那樣認為好了。」
如風怔了一下,姐姐的態度太過平靜了,完全找不到原先因聽到李慕白名字而失態的影子。
難道她喜歡李慕白的事情,她冒充她的事情反而沒有李慕白這名字本身來得有衝擊力?
如風繼續道:「我喜歡他,所以就算撒謊,就算要和姐姐你競爭我也不會放棄的。」
若水被噎了一下,「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剛才你聽到他名字的時候,為什麼反應那麼大?」
「那是因為……」若水將那個黑衣黑髮的男子硬生生咽迴心底,臉上浮起笑容來,「你想追李慕白嗎?」
後一個問題的力度顯然比之前那半句話要大得多,所以如風自動忽略了那句沒說完的話,點下頭,「嗯。」
她就是這樣風風火火的性格吧,認定了一件事,自然會馬上全心投進去做。
若水笑,輕輕拍拍妹妹的肩,「給你個機會。」
如風眨眨眼,「什麼?」
「替我去參加師大的冬運會吧?」
「嚇?」
「像這樣的活動,李慕白一定會出席的。」
於是蕭如風就被這句話誘惑了。
師大冬季校運會開幕式當天天氣稍微有點陰,天空佈滿了暗黃的雲,低沉沉的,但那並沒有對全校師生高漲的情緒發生多大影響。操場上旌旗飄飄,主席臺上的領導、老師們紅光滿面,各系各班自成方陣,或以服裝,或以啦啦隊,各抒己能地拉攏著觀眾們的目光。
倪虹在校長冗長的發言間隙裡伸手推了推身邊的如風,「喂,一會兒就要比賽了,你好像一次練習都沒做耶?沒問題吧?」
平常練習不夠的那是若水,和她蕭如風沒有關係。如風回過頭,向她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有我在,你放心好了。」
這個表情,似乎有點不對。倪虹皺著眉才想說什麼的時候,臺上的校長已經致辭完畢坐回自己的位置。主持人走到臺前來,宣佈:「那麼,第二十三屆師大冬運會,現在正式開始。」
不是很熟悉卻記憶深刻的聲音。
如風抬起頭來,看向主席臺上的俊逸男生,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用一種飽含著各種情緒的語氣,喃喃地喚出了他的名字:「李慕白。」
「咦?」低低的聲音沒有逃開倪虹的耳朵,她好奇地側過眼來,「你居然會記得我們學生會會長的大名?真不錯。」
如風皺起眉,抗議,「喂喂。」
倪虹笑,「當然,這一個比許亞寧的確是好太多了。外表出眾成績好,有能力對人又溫柔,如果有意思的話,可要加把勁呢,以你一慣懶散安靜的作風可贏不了他身邊那群鶯鶯燕燕。」
如風略微眯起眼來,「他很受歡迎?」
「那是當然的吧。」倪虹拍拍如風的肩,「不過,我支援你。加油,若水!」
「啊,謝謝。」如果能把最後那聲「若水」去掉就更好了。如風轉過頭,看到主席臺上的男生正高高地揚起手,然後運動員進行曲就響了起來。
各班的隊伍都解散了,各自去自己的比賽場地。啦啦隊和通迅員們則開始忙碌起來。
廣播臺的主播用體育賽事主持人慣用的激情語氣進行現場解說,中途插播諸如「請參加四百米障礙賽的同學到田徑場西區集合」之類的通知。
倪虹將號碼牌別上如風的後背,「加油。」
「看我的好了。」如風活動著手腳給她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
「學姐。」
如風保持著扭腰的姿勢轉過去,看向身後的男生。也穿著運動服,白淨的臉上有幾分羞澀的笑容,「學姐,我也報了四百米障礙跑。不過是男子組。」
「是嗎?加油。」如風拍拍他的肩,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是。有學姐的鼓勵我一定能跑出好成績來的。」他抓住她的手,一付受寵若驚的興奮表情。
旁邊的倪虹一個白眼翻過來,「許亞寧,你還真是不死心吶。」
「嗯。」男生堅定地點頭,在裁判老師哨聲催促中放開如風的手,一面跑過去一面還戀戀不捨地回過頭來喊,「我一定會成為配得上學姐的男人的!」
這句話還沒喊完,他腳下不知道絆到什麼東西,一頭栽在地上,像是扭到了脖子的樣子,隨後就被同學們抬去醫務室,抬過如風她們身邊時還不死心地伸出手來揮。
如風頭上一滴大汗掛下來。這就是許亞寧麼?別的不說,就運動神經來講和若水還真是一國的。
「預備——」裁判舉起了發令槍。如風拇指和其餘四指呈「人」字形撐在起跑線上,聽到預備的口令後,抬起了臀部,槍一響便人如其名,疾風般躥了出去。抬腿,跨欄,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優雅得叫人移不開目光。
這場比賽毫無懸念。
如風一路遙遙領先衝向終點,若水的同學們圍上來歡呼的時候她才愣愣地看向那些被她甩開半圈以上的其它選手。
糟糕了,一跑起來就把若水不要太搶風頭的要求忘到天邊去了。
不過算了,如風接過倪虹遞過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誰叫勝利的滋味太好了呢?若水應該可以諒解她的吧,要剋制自己不要跑太快也很難呢。
「若水,去領獎了。」
所有選手都衝過終點,倪虹推了推如風,拉著她走向領獎臺,再推著她站上第一名的位置。真是很好的開始,有這個第一名打底,今天一天自己班上計程車氣都會很高漲的呀!看若水平時裡安安靜靜的,沒想到居然真地能跑那麼快,虧得人家推薦她去的時候自己還懸了口氣,敢情全是白操心了。
如風站在領獎臺上,很輕鬆地向若水的同學們微笑。這種場面她見得多了。但頒獎人走到她面前來的時候,她還是怔了怔,睜大了眼看著那個拿證書走向她的俊逸男生,「李慕白?!」
他點點頭,嘴角有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恭喜你,蕭——若水同學。」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重重地咬住了「若水」兩個字,眼睛裡是滿得要溢位來的笑意,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
「呃,謝謝。」如風接過證書,馬上錯開眼向若水的同學們揮動那個紅本子,在一片歡呼聲中掩飾自己眼神的不自在。
他不可能看出來的吧?連和姐姐同寢室住了一年多的倪虹都不知道呀,這個只見過一面的人不可能發現她不是若水的吧?
李慕白也不追問,頒完獎後便退到一邊,看著那女生被同學們簇擁而去。
蕭若水嗎?只怕不是吧。
若水報的運動只有一項,所以如風跑完之後便無所事事地在操場裡亂晃,看人比賽,幫忙加油倒水遞毛巾。
雨下得很突然,而且沒給人多少準備的時間,最先一兩滴落到地上之後,馬上便落成一片。豆大的雨滴毫無預兆地噼裡啪啦地砸向操場上的人,很多人的動作只能用抱頭鼠竄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