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愣了一下,然後便想跟著眾人跑向最近的建築避雨。
但是一隻手伸過來牽住她的,她扭過頭,就看到師大學生會會長那雙帶笑的眼睛。
「這邊。」他好聽的聲音說。
然後如風就被他牽著,跑向了遠離人群的方向。等到他們終於在一個僻靜的亭子裡停下來的時候,如風身上的外衣已溼了大半。
李慕白看著她,微微皺了眉,「抱歉,雨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大一點,讓你淋溼了。」
「沒關係。」如風把外套脫下來擰,「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呢?學長?」
「因為這裡比較偏僻,一般不會有人來。」李慕白一面說著,一面脫下自己同樣溼了大半的外衣,連裡面的毛衣也一併脫了下來。
「哦?」如風挑起眉,拳頭已在暗中握緊。喜歡歸喜歡,如果他要是敢有什麼不軌之心的話,她照樣打得他滿地找牙,她可不是溫和得可以隨便讓人欺負的若水。
看著對面的女生像只小豹子一般警戒起來,李慕白笑出聲,將還是乾的毛衣套到她頭上,「穿上,要是著涼感冒就不好辦了。」
如風怔了一下。這似乎是他那天穿的同一件毛衣,柔軟的觸感,乾淨的味道,帶著他的體溫的溫暖。如風微微紅了臉,聽話地穿上了。
如風在女生中已算高個子,但這件毛衣還是太過長大,下襬拖到了大腿上,袖子更是長得幾乎連她的指尖都遮起來。
「唔。」李慕白忍不住伸手去揉揉她的頭,微笑,「很可愛。」
這句話和這個動作像帶著某種電流,令如風渾身一顫,抬起眼來看著他。
第一次有人贊她可愛。
從小到大,像「可愛」啊,「漂亮」啊,「文靜秀氣」之類的形容詞一向是若水專用的。雖然她們長著同樣的臉,但因為她假小子一般的性格,令她從沒得到過這樣女性化的誇讚,她得到的誇獎大多是「厲害」,「真帥氣」等,諸如此類。
本來她也覺得沒什麼,但聽到李慕白嘴裡說出那樣的形容詞來,卻忍不住心跳加快,仰起臉來時嘴角已綻出一抹笑容。
女人都是虛榮的。
「那個,學長,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因為我有些事情迫不及待地想問你。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想讓很多人聽到答案吧,」李慕白看著她,輕輕地笑,「蕭若水同學?」
如風怔了一下,然後決定先不說話,看這個人到底是知道了,還是隻是在試探。
李慕白也靜了一下,見她不開口便追問,「蕭若水是你的姐姐還是妹妹呢?蕭如風小姐?」
如風又怔了一下,抬起眼來,剛好望進他漆黑的眼裡,不自覺地便問出聲,「你怎麼知道的?」
李慕白很大膽地走上前一步,「這是明擺著的事吧,為什麼你會以為我會認錯?」
可是明明之前就認錯了呀。
這句話如風並沒有說出口,只微微咬了下唇,接著聽面前的男生說話。「你就是你啊,又不是換件衣服戴副眼鏡就會變成別人,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他的聲音,有一種致命的媚惑力,讓如風寧願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就這樣沉溺下去。
亭外依然大雨如注,學校的廣播在雨聲中聽得不太真切,似乎是在宣佈運動會延期,又似乎是在尋找某人的樣子。
那些事都讓他隨他去。
甚至,上次他認錯人,而這次沒有認錯的事情都可以忽略。
漫天的大雨似乎將亭中的兩個人與整個世界都隔開來,唯有夾著溼意的兩人的呼吸,心跳,以及令這冬雨的寒意都為之一怯的火熱的心跳。
雨越下越大了。
若水合上手裡看完的書,走到裡面的書架前去,打算換一本。窗戶像是沒關緊,風吹動窗簾,打在兩邊的書架上,獵獵作響。
若水皺起眉來。楓葉的圖書管理員還真是不負責,下這麼大雨不關窗的話,很容易弄溼書籍吧?她走過去,想要將窗戶關起來,這才發現,窗臺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男生,斜斜地坐在六層樓高的窗臺上,背靠在窗框上,左腿支起來撐在被推到一邊的窗玻璃上,另一隻腳則垂在窗外,左手擱在左腿的膝蓋上,鬆鬆地夾著一支菸,並不急著抽的樣子,臉朝著窗外。在若水的角度只能看到斜斜的一張冷峻側臉,但卻有無盡的寂寥從他身上滲出來。他身上是和窗簾顏色很近的暗藍色的風衣,被風吹得緊貼著窗簾一起飛舞,所以近視的若水才一直沒看到那裡還坐著一個人,到等她看到那個人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已只有兩步之遙。
窗臺上的男生感覺到有人走近,慢慢地回過頭來。
若水先怔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就退了一步,要靠上旁邊的書架才能確保自己站得穩。
她記得這個人。
從那天在師大圖書館附近的樹林裡看到之後,他就成了她噩夢的根源。
她有無數次被他那雙冷冽的眼嚇醒來,全身戰慄。
現在這個人居然活生生地又出現在她面前。
若水下意識地想要逃,卻發現自己似乎一點力氣也用不上,只能靠著書架站在那裡,看著對面的男生回過頭來打量她,然後眼睛裡就出現驚喜的神色來。他將自己的腿從窗外收進來,放回室內的地板上,慢慢站直了身子,嘴角勾出一抹很值得玩味的笑容。
他並不急著說話,只看著她,手裡的煙放到唇邊抽了口,然後緩緩吐出個菸圈來,等到青煙散盡他自己的情緒也稍微平靜後才淡淡開了口,「你總算出現了。」
他的確是在找她。
若水想起如風打過的那個電話來,吸了口氣,學著如風的樣子挑起眉來,「你在等我?」
他點下頭,「我等你很久了。」
看來她想若無其事地從這裡走出去已經是不太可能了,如果再像上次那樣不發一言地對視到他離開的話,可以想象受不了的那個人一定是若水自己。所以她索性壓著心裡的害怕,擺出如風的樣子來,指著他的鼻子大聲指責,「不管你為什麼要在這裡等我,你很明顯會給其它人造成困擾。外面大風大雨的你自己想淋大可以出去淋,雨打著窗子會打溼書的。」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身上已溼了大半的自己,轉身將窗戶關好,連窗簾也一併拉好,然後向若水揚起眉來,「繼續?」
「繼續?」若水怔住,「繼續什麼?」
「繼續說話,」他看著她,嘴角上揚,「你的聲音比我想象中好聽,繼續往下說。」
這是什麼要求?若水幾乎要翻白眼,對面這男生到底想做什麼?而對面的人只斜斜地叼著煙,靜靜地等著她,目光裡的冷漠稍稍退去,取代的是一個孩子般的期待。
期待著有人能和他說話?期待著有人會指責他?
這人到底孤寂到了什麼程度?
是他的冷漠令人不敢接近他,還是沒有人接近他他才變得冷漠?
若水皺緊眉,看著他手上的菸頭,「你抽菸。」
他點頭,這是明擺著的事情吧?
「抽菸有害身體健康,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抽二手菸的,最重要的是,這裡是圖書館。有一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這種地方是不能抽菸的吧?」若水覺得自己很白痴,這話題更白痴,可是她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總不成她隨便抽本書出來念給他聽吧。
他略一皺眉,若水下意識地別開臉不敢看他。
像他那種人,第一次被指責的話說不定會因為新鮮而照改,就像他會去關窗,但多幾次,大概就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了。
但是他並沒有若水想象中那麼生氣,略一遲疑便伸手將指間的菸頭掐滅,淡淡道:「我會注意的。」
若水睜大眼,「你……」
「我叫韓磊。」他走近一步,呼吸拂上若水的面頰,「你呢?」
若水的心猛然多跳了一下,扭頭就想往旁邊躲。這時韓磊的手伸過來,撐在她身後的書架下,截住了她的退路,同時也就等於將她環在自己的臂彎裡,氣氛一下子變得曖昧起來。若水身子向後靠,努力拉開和他的距離,然而依舊抵擋不住他身上清清冷冷的味道,夾著被淋溼的衣料發出的潮味和淡淡的煙味一起一絲絲從鼻端鑽進來,她一下子便紅了臉。
韓磊輕輕地逼過來,「你的名字?」
「蕭,蕭如風……」
「說謊。」韓磊看著她,一字字淡淡道,「我要知道你自己的名字。」
若水皺起眉來,一隻手抓住他的手,一隻手抵在他的肩上,想要將他推開。但是很明顯,兩人之間的力量相差太遠,當她乏力地放棄了自己的意圖,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甚至,如果不是他的手撐著,她可能會像那天晚上一樣,整個人虛脫一般跌到地上。好半天她才聽到自己氣若游絲地叫了句,「你放開我。」
韓磊半分要放開她的意思都沒有。
他肆無忌憚地看著她。她無力地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她因他的手而不得不微微仰起的素白的臉,她像是很難受而微微皺起來的眉,她像是雨季來臨的湖水一般的眼,她因為呼吸不暢而微微張開的唇……
他覺得心頭像是有股暖流湧上來,一瞬間連他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他向著那張粉嫩花瓣一樣的唇,輕輕地,緩緩地低下頭去。
若水看著他的臉離自己愈來愈近,驚恐地睜大了眼——如果是如風的話,大概會向著他的臉一拳揮過去吧。
但她是蕭若水。
若水咬緊了牙,握緊了拳,抬起眼來正視他,清楚地叫出他的名字,「韓磊。」
這聲音令他怔了一下,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看著她。
若水深吸了一口氣,保持著自己眼神的堅定,她緩緩地,一字一字道:「請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一點。」
他喜歡她這個眼神,韓磊唇畔牽過一抹微笑,手輕輕地撫上她的臉,「怎麼樣才算是尊重呢?」
「至少,至少你在想做什麼之前,應該先問過我吧?」這又是句廢話,若水不是沒見過他指揮一堆手下打人時的陰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多尊重人?但是,至少她得爭取一下吧?
「我想吻你。」韓磊說,但是很明顯,這不是個詢問句,是個陳述句。這個人似乎從來不知道要怎樣徵求他人的意見。
韓磊看著她,捧著她的臉,繼續剛才的動作。
若水的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很多念頭,像放在包裡沒能拿過來的防狼噴霧,像如風曾教過她的簡單的防身術,像大喊大叫以便能招人過來,或者像街上打架的潑婦一般抓花他的臉,或者等他親過來的時候死命咬他一口……
但這些想法若水一個都沒能用上,韓磊的手在這時突然鬆開,連人都悶哼了一聲,倒向一邊。
若水怔了一下,正看到一本厚厚的辭典從韓磊身上掉到地板上,發出很響的一聲。她還沒回過神來,手已被人牽住,那人一言不發拖著她就往外跑。
是個男生,人高腿長,手掌寬大而溫暖。若水跟著他一直跑出圖書館才喘息著開了口,「那個……」
男生回過一張濃眉大眼的臉來,輕輕微笑,「你沒事吧?」
是楊帆。
若水怔了怔,雨打溼了她的頭髮,順著臉頰流下來,滴進頸子裡,冰涼。她忍不住縮了一下。
「走吧,他說不定還會追來。」楊帆脫了自己的外衣撐在若水頭上,領著她往校外跑,直接便打車到了他租的房子。
「有熱水,你先去洗個熱水澡,我去煮點薑茶。」楊帆開了門,將大半個身子早已溼透的若水讓進去。
若水站在完全男性化的房間裡,拘束不安地低著頭看著自己溼透的鞋子,輕輕道:「那個,不太好,還是算了吧……」
楊帆一掌拍在她頭上,「跟我還客氣什麼,又不是第一次來。」
她的確是第一次來啊,跟他不用客氣的人是如風又不是她,若水很有幾分委屈地抬起眼來,想要找理由來分辯,卻不期然望進一雙如火的眸子。
兩個人都怔了一下,然後迅速地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楊帆將自己的外套隨手扔到椅背上搭著,跑去房間裡翻了一條毛巾一套睡衣出來,扔到若水頭上。「諾,毛巾,新的,衣服也是新的,標籤還沒剪吶,你去洗一下吧,不然會感冒的。」
若水還想說什麼,哪知鼻子一癢便一個大大的噴嚏打出來。楊帆皺著眉,將她推進浴室,「你看,我說吧。快點去洗,放心放心,我不會偷看的。」
若水咬了咬唇,關上浴室的門,放水洗澡。等她出來時,楊帆自己也已經換過乾淨的衣服,正在廚房忙活,聽到她出來的聲音扯起嗓子叫了句,「洗好啦?薑茶馬上就能熬好了,電吹風在臥室床頭的抽屜裡,自己去拿。」
若水應了聲,走去臥室拿電吹風,看到他床頭擺著幅照片,不禁好奇地看了看。那應該是他們剛進大學軍訓結束的時候照的,他和如風兩個人,穿著迷彩服,哥倆好一般搭著彼此的肩,笑容陽光般燦爛。
若水的心情一下子複雜起來。
這個男生,是那樣喜歡如風啊。
「如風?」楊帆的聲音在外面叫了一聲,若水連忙拿了電吹風走出去。那個笑起來像陽光般溫暖的男生正捧著杯熱騰騰的薑茶從廚房走出來,「來,先喝了這個。」
若水接過來,捧在手裡,輕輕吹去浮上來的熱氣,小小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從口腔一直熱到胃裡,然後她身子便暖起來。楊帆拿電吹風去插了電,開啟開關來幫她吹乾剛洗過的頭髮,手也伸過來輕輕撥弄她的髮絲。
這對於若水來說,已是太過親密的動作。
她反射性地避開,幾乎連手裡捧的茶都要灑出去。
楊帆怔在那裡,若水自己也怔了一下,輕輕咬了自己的唇,低低道:「抱歉……」
楊帆搖搖頭,看著她,「如風,韓磊沒有將你怎麼樣吧?」
他的聲音輕柔,但語氣裡卻有一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他便會去找韓磊拚命的決心。
若水也搖頭,「沒有。」
楊帆輕輕嘆了口氣,「上次我便說過他不是什麼好惹的人,你為什麼不肯避開他呢?」
不用人家說,她自己比誰都清楚那男人有多危險。她何嘗不想避開他?兩次見面都不是由她自己的意志決定的啊。若水也嘆口氣,「其實你沒必要為了我得罪他……」
楊帆沒等她將這句話說完,便伸手將她拽進懷裡,然後緊緊抱住,緊得就像要將她擠進自己的身體裡。半晌之後,才輕輕道:「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我怎麼可能放下你不管?」
他將若水的身體稍微推開一點,以便他能直視她的眼。他就那樣深深地看著她,「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比喜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甚至比喜歡我自己都要更喜歡你。就算你喜歡別人也好,就算你只把我當兄弟也好,我都會一樣喜歡你,我怎麼可能捨得讓你有一點點危險?」
若水看著他,又嘆了口氣,點下頭,「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