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們會去吧?」如風繼續忽閃她的大眼。李慕白嘆了口氣,「去當然沒問題,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進沙子了麼?」
「是拋媚眼呀。」如風又眨了一下,「我出門的時候,大三的學姐說平常的方法請不到的話就色誘好了——」
李慕白張大了嘴,他很慶幸自己沒有在吃東西或者喝水,否則一定會被噎死的。
而若水早已笑得彎下腰去。如風放了李慕白去扶住姐姐,「姐姐,你也去吧?外校的學生也是歡迎的。」
若水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去做什麼?」
「有個很有趣的遊戲,我想和姐姐一起玩呀,我一個人的話不太可能過關的樣子。」如風可憐兮兮地,又向姐姐眨了眨眼。
若水和李慕白再次笑出聲來,然後就被這個像抽筋一樣的「媚眼」色誘了。
楓葉大學的創始人以過世妻子的芳名作為這所學府的名字,同樣地,也將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作為學校最重要的節日,那就是楓葉祭。
那一天是楓葉大學各社團組織、各系各班、老師同學、家長贊助商們大聯歡的日子。學校方面組織的節目不說,各社團和班級也有各自的活動,每個人都使出渾身解數來營造氣氛,整個校園裡熱鬧非凡。
帶著點惡作劇的意味,如風特意和姐姐穿了同樣的衣服,梳同樣的髮型,手拉手地出現在楓葉的校園裡,一路上不停地聽到有人或尖聲驚叫或竊竊私語地指指點點。看到這樣,如風的興致更高了,居然還想跟若水商量要以同樣的聲音回答別人的話而且還要做同樣的表情。若水則掛著一滴大汗乏力地跟在她身後。
李慕白要和樂隊的其它人等到晚上才來楓葉,如風決定先帶若水去玩那個遊戲。
好像是個偵探遊戲的樣子,居然用了整幢樓來佈置,門口弄得像鬼屋一樣,寫著「名偵探的迷宮」幾個字,由戴著牌子的工作人員站在那兒解說。進去玩的人兩人一組,通過每一層的考驗後在工作人員手裡拿到信物,到頂層換取電梯鑰匙下到一樓的人算獲勝,在門口的大箱子裡隨機抽取獎品。
「好大的手筆。」若水指著說明的海報看向如風,「所謂的考驗是?」
「不管是什麼,都難不到我們的。」如風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拖她走到報名處,「let’sgo!」
若水因她蹩腳的英文發音而翻了個白眼,如風則已衝去報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桌子後面的兩個人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先愣了一下,「呀?你們是雙胞胎嗎?真是一模一樣呢。」
如風伸手摟住若水,「是吶,姐妹齊心,其利斷金,我們一定會贏的。」
「嗯,真有精神。」工作人員微笑著,將一個號碼牌遞給如風,「那麼,請進,祝你們玩得開心。」
如風很雀躍地拖著若水走進去。
其實遊戲並不難,只是要求玩家在思維和體能上都有一定水準,而且配合一定要協調一致。而這一點,正是蕭家姐妹的長項,無論怎麼說,她們好歹在父母放牛吃草式的培養下相互扶持走過了二十年。
第一層是斯克芬斯的謎語,第二層是一路攀越障礙的迷宮,第三層是錯一步就會被堵在裡面出不來的推箱子游戲,第四層則是給出提示的限時尋寶遊戲。
如風在若水的提示下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在倒數第三秒時,將她們要找的花瓶拿在手裡,長長地吁了口氣。她將花瓶交給工作人員換到第四個印著大頭柯南的徽章,仰起臉看向樓上,眼裡滿是興奮,「難度像是從下往上遞增的,不知道這最後一層是什麼?」
若水靠在牆上重重喘息,「如果又是要劇烈運動的話,我會先趴下的。」
「沒問題。」如風比出勝利的手勢,「運動的話,有我在,就一定會贏!」
她伸出手,扶起姐姐,走上通向第五樓的樓梯。
出乎她們意料的,五樓的大廳空蕩蕩的,只有正中間擺了張桌子,一個cos成工藤新一模樣的男生坐在那裡,向她們展示燦爛無比的笑容。
兩人怔了一下,如風已指著他叫出聲來,「楊帆?你怎麼在這裡?」
「被朋友拖來幫忙而已。」楊帆從桌子上跳下來,走到她們面前,「不錯呢,今天你們是第一隊走到五樓來的人呀。」
如風咧開嘴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是,是,蕭如風是無敵的。」楊帆伸手敲她的頭,「那麼,接第五道題吧。」
「是什麼,儘管放馬過來。」如風一拍手,擺出個黃飛鴻的架勢來。
「沒那麼誇張。」楊帆又敲了她一下,「只是划拳而已。」
「耶?划拳?」如風站直了身子,睜大眼,「那算什麼考驗?」
「啊,他們說運氣也是名偵探必備的素質之一啊。」楊帆解釋,「只是劃‘石頭剪刀布’,三局兩勝,兩人之中有一個輸掉的話,就請下樓。」
「啊?」如風叫起來,「可是楊帆你從以前就一直很厲害,劃這個的話,從沒輸過呀。」
楊帆點頭,顯出很得意的神色來,「所以才會被叫來幫忙呀。」
若水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那男生和如風說話的時候很自然,臉上看不出什麼痕跡來,但是那並不代表他已不在乎如風,說不定只是將她深埋到心底,腐爛化膿,成為永遠的傷痛。
如風卻絲毫沒有察覺,用手肘捅捅他的腰,「吶,可以稍微放一點水吧,這裡又沒有別人。」
「不行。」楊帆板起臉來,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來吧,誰先開始?」
「小器。」如風哼了一聲,捲起衣袖來,喊一二三,兩人一起出拳。
石頭,剪刀。
石頭,石頭。
剪刀,布。
結果就是若水不用再劃了。姐妹倆在如風的咒罵和楊帆的揮手中原路返回。
如風看著那大幅的海報,重重地嘆口氣。「沒想到最後輸在那裡,真可惜。都怪楊帆那笨蛋。」
若水去交還號碼牌,工作人員將她們贏的四個徽章送給她們做紀念。若水將那些放到如風的手心,「其實,也不錯了。」
如風看了她一眼,若水的眼帶著笑,也不知在說楊帆或是遊戲。
(2)
「嗯。」如風點下頭,拖起姐姐的手,「姐姐你雖然來過幾次,但是以你的路痴程度,一定還沒有好好地看過楓葉吧,我們一邊去別的地方玩,一邊參觀吧?楓葉很漂亮的。」
若水微笑。
她知道楓葉很漂亮,當年看到招生簡章的時候,就被那一片燦若雲霞的楓葉晃了眼。前幾次到楓葉來雖然只上了幾節課,卻也知道無論是硬體還是軟體,招生簡章都沒有騙人。
不愧是她當年理想中的學校吶。
她正想著,如風已一路指指點點地介紹,「這是一教學樓,後面遠一點那個露出一角來的是圖書館,據說藏書比市館還豐富呢。我當初就在想,如果姐姐也一起來楓葉就好了。你肯定會喜歡的。」
她頓了一下,想起她之前想過很久的問題,「對了,姐姐,你當年怎麼不報楓葉呢?看到那個招生簡章時你明明也很喜歡呀。」
「啊,那個,」若水的目光稍有些飄,「我比較喜歡做老師啊,你知道我的性格,這種性格以後就業比較成問題呢。念師大的話可以順理成章地去教書吧。」
「是嗎?」如風狐疑地皺了一下眉,但很快就鬆開,拖著姐姐往前跑,「姐姐你就是喜歡想很多呢,那麼久以後的事情也考慮。我帶你去看那片有名的楓林,就是招生簡章封面的那個,你很喜歡的那個——」
原來她一直都記得麼?
若水嘴角勾出一抹笑容,儘管知道冬天裡的楓林並不可能有照片上那燦若雲霞的夢一般美麗的紅葉,卻還是跟著如風的腳步跑起來。
一連串聽似簡單卻蘊含極高難度的吉他和絃逐步展開了前奏部分,緊隨之後貝司演繹出了音樂的主線,掌控節奏的鼓點隨之而起,磁性的歌聲恰到好處地融入進來,李慕白那充滿魅力又不失深情的磁性嗓音將晚會推向高xdx潮。
臺下掌聲雷動,觀眾們的喝彩聲此起彼伏。
如風和若水坐在稍遠一點的位置,如風打量著自己的衣著,輕輕道:「姐姐,你說我穿成這樣子和李慕白跳舞會不會太奇怪?」
若水怔了一下,看陌生人一般看著自己的妹妹。
她剛剛有沒有聽錯,如風居然會在意自己的衣著?這就是愛情的力量麼?儘量想在愛人的面前以最美好的姿態出現?
「姐姐,你知道嗎?他們說楓葉祭本是這學校創始人的結婚紀念日,所以這一天一起跳舞的戀人會得到祝福,擁有和創始人夫妻一樣長久甜蜜的愛情。」如風的聲音輕如夢囈,臉上也顯出一種少女特有的迷離的紅暈來。
若水看著她,又怔了怔,然後微笑著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嗯,你和李慕白會是今晚最幸福的一對。」
如風臉上綻出幸福的微笑來,輕輕點頭。「謝謝你,姐姐。」
李慕白唱完最後一首歌,華麗地謝幕。佈置成舞池的操場上方亮起彩燈,音樂也轉換成舞曲,廣播裡傳來帶著笑意的聲音,「楓葉祭的壓軸舞會,現在開始。」
準備已久的年輕人們歡呼一聲,一對對地滑入舞池,翩翩起舞。
李慕白妝也沒卸,直接就從後臺跑到如風身過,向她誇張地行了一個禮,伸出手來,「不知我有沒有榮幸能和蕭如風小姐共舞一曲?」
如風跳起來,牽住他的手,「當然有,跳一夜都行。」
「那麼……」李慕白向著舞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如風回頭看了一眼若水。做姐姐的微笑著,揮了揮手,「你們去吧,不用管我,跳得開心點。」
如風皺起眉,「姐姐。」
若水繼續揮手,「你在這裡會妨礙別人向我邀舞呀,楓葉的校花。」
如風笑起來,隨著李慕白滑進舞池的雙雙對對中。
若水多看了幾眼,便站起來,離開喧鬧的人群。即使有那樣浪漫的傳說也好,她還是不喜歡太過熱鬧的場合。
楊帆站在一棵樹下,遠遠地看向那邊跳舞的人群。
不用細看,他幾乎一眼就可以找到人群裡的如風。她於他而言,一向是最亮的發光體,而他則是義無返顧撲過去的飛蛾。
哪怕是知道她喜歡別人,哪怕是一面跟她說笑,一面痛徹心扉,也不能從那光亮中離開。追逐她,圍繞她,已像是一種習性,寫進了他的骨髓。
如風在跳舞,和那個叫李慕白的歌手。太遠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想那一定是笑靨如花。
他垂下眼來,突然就很想抽菸,或者喝酒。
似乎很久以來,這兩樣都成了失戀者必須要做的事。楊帆曾經很不恥地嘲笑過那些人,但等自己到了這種地步,他才明白,那不過是因為寂寞。
比傷心比痛苦更讓人無所適從的一種至深的空虛與寂寞。
任何能將他從這種空虛中拯救出來的事,他都會緊抓著不放。
他嘆了口氣,然後就聽到身側有人輕輕道:「你沒去跳舞麼?」
楊帆側過臉來,看到一個女生站在自己身邊,一樣的短髮,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身材,甚至連服裝也和如風一模一樣,但這次他沒有認錯,那是若水,如風的雙胞姐姐。
他看著她,皺起眉,「你——」
「蕭若水。」若水怕他再次認錯人,先一步說出自己的名字。
(3)
「我知道,我只是想問,你來這裡做什麼?大家都在跳舞吧。」
若水輕輕地笑,「我向來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也對跳舞沒什麼興趣。」
楊帆不再說話,只盯著她,目光像是要透過她看到另一個人,一個和她長著一張同樣的臉的人。
若水輕輕嘆了口氣,向他伸出手,「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陪你跳一曲,代替……」
「你不是她。」楊帆打斷她,輕輕地笑了笑。那抹笑容和陽光再無關點關係,就像一道裂開來的傷口,連看的人都能感覺到他的痛楚。
他就這樣笑著道,「即使長得再像,你們也還是兩個人,上次我會認錯,或者就證明了,我愛她還不夠。」
若水沉默,她不知道這種理論是不是正確的,她甚至完全不瞭解愛情。
楊帆也靜了一下,然後輕輕道,「抱歉,這樣說很不禮貌,可是,你可以讓我一個人待著嗎?」
想來這種時候要面對一張和如風一樣的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若水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走開去。
可以令如風那樣幸福地微笑,也能令楊帆笑得如此悲愴。那到底是什麼?
起風了,天上的雲霧被吹開,露出月亮來,並不很亮,稍稍帶著點黃色,斜斜的一輪上弦月。
若水就走在月照下微微泛著點光的碎石路上,側起耳來,依稀還能聽到操場那邊的音樂,但更多的還是寂靜。
她看向那一幢幢在樹影裡若隱若現的樓房,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曾經是她和如風憧憬中最美好的校園。
但她看東西一向比如風仔細,如風還在那種種優厚的條件中咋舌的時候,她已看清楚了楓葉的收費標準。數過那數字後面的零之後,她便悄悄地改了志願,填到以第一名入學便可減免一半學費的師大。
以她們的家境,是不可能負擔得起兩個人上楓葉的。
若水將目光拉回來,再度嘆息的時候,就看到韓磊站在她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若水一驚,下意識往後退去。
韓磊並沒有追過去,只站在原地,依然那樣目不斜視地看著她,輕輕道:「我真的有那樣可怕麼?」
那雙眼睛如同黑夜一般鋪天蓋地而來,帶著靈魂最深處的寂寞,如雷電一般直接打在若水身上,她怔了一怔,反而站定了身子。
她怕他嗎?毫無疑問是怕的。但是,為什麼他這樣看著她,她居然不想逃,反而有一種想走上前去,伸手拂拭他眼中陰霾的衝動?
她大概是中邪了。
若水這樣想著,站在那裡,深吸了口氣才抬起眼來看著對面的男子。
兩人就如同初見那天晚上一樣,隔著幾步的距離,就那樣安靜地對視著。
像過了一世紀那麼久。
空氣中到處都是流轉的眼波,蠱惑著一切有生命的東西。
月亮幽暗的光影籠罩著大地,身邊修剪得很整齊的灌木伸著眾多短小的枝椏,遠處的燈光忽明忽暗,操場上的音樂結束又響起。
一切都像是已和他們全無干系。
那一刻,兩個人眼中只有彼此。
韓磊上前一步,踩到一根枯樹枝,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音。
若水怔了一下,如從夢幻中醒來,微微紅著臉,倉促地想逃,才走出一步,就被韓磊抓住了手。
「陪我跳支舞吧?」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極度的寂寥淡淡流淌出來,輕易就敲碎了聽者的心。況且他並沒有給若水時間反應,話一說完,就將她拉進了懷裡,就在這樹林之中的碎石路上跳起舞來。
若水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韓磊一面以一種很強勢的態度拉著若水隨隱隱傳來的音樂舞動,一面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若水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氣息,「那個,嗯,我的名字,應該一早就有人幫你問得清楚明白吧?」
「你的名字我想要你自己親口告訴我。」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代表她在他心裡是特殊的麼?若水略略皺起眉,抬起眼來,剛好望進他深潭一般漆黑的眼裡,心跳不由得就快了幾拍,連忙低下頭來,已紅了臉,半晌之後才聽到自己用細如蚊吶的聲音道:「蕭若水。」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