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快就到了十二月。
冬天的顏色愈來愈濃,街道旁邊的法國梧桐葉已落盡了。太陽雖然還是照常升起,卻不見得有其它季節那種明晃晃亮堂堂的溫暖,只有淺白的光影在城市的空間裡變化。但是風卻愈冷了,吹在臉上有種固體化的冷澀。
若水默默打個哆嗦,拉了拉外套,縮了縮脖子,望向對面的紅綠燈。
她正要從學校回家。
本來是不想回的,父母難得在家,在也說不上幾句話,加上如風自從楓葉祭之後就像變成另一個若水,一天裡發呆的時間多過運動的時間,問三句才能答一句,令家裡的冬天比寢室裡更冷。
若水嘆了口氣。
那天她如果不去楓葉大學就好了。
這段日子來,她常常這樣後悔地想。
那天不去的話,就不會碰到韓磊,那麼救李慕白是她而不是如風的事情就不會被抖出來。最重要的是,如風就不會變成那樣子。
她從第二天開始就躲著李慕白,不見面,不接電話,李慕白找去她們學校她也有法子避開。李慕白很莫名地找到若水,想叫她去問問,因為那可憐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被討厭了。
而她的待遇也好不了多少。
第二天她若無其事地回學校上課,第三天李慕白找到她訴苦外加請求幫忙,第三天晚上她就回了趟家。
她看到另一個自己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發呆。
這種情況之前也有過,如風剛剛認識李慕白的時候,她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發呆,眼睛裡流光溢彩,用很堅定的聲音告訴姐姐,她喜歡上李慕白了。
那麼深那麼深的喜歡。
以至於一點點誤會,就讓她的心燒成了灰。
若水看著沙發上的如風,那樣想著,比照著。眼前的這個如風,眼睛裡一點光彩也無,只是那樣黑沉沉的顏色,怔怔地看著電視機裡的人影晃來晃去。
若水嘆了口氣,伸手將電視關了。
環繞在客廳裡的聲音剎那間停下來,如風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人。她並沒有像上次一樣跳起來,只淡淡叫了聲,「姐姐,你幾時回來的?」
「剛剛。」若水在她身邊坐下來,又嘆了口氣,「或者有些話不該我來解釋,可你不肯見他。」
「有什麼事情需要解釋的啊。」如風勉強笑了笑,故作輕鬆地揮揮手。
「那麼,為什麼不肯見李慕白呢?」
如風怔了一怔,別過頭去。「我已經不喜歡他了呀。」
「說謊。」若水微笑,「從小到大你就是這樣呢,說謊的時候就不敢看人的臉。」
如風又怔了怔,不再說話。
若水道:「他追過來,只是向我道謝並送我回學校而已,那是禮節上的。你知道他是多麼溫文爾雅的一個人,他不會在任何女生面前失禮的——」
「我在意的不是那個——」如風打斷姐姐的解釋,然而又在瞬間停住。
「那你在意的是什麼?」若水抓住她的話尾,緊追過去。
如風再次別過臉不說話。
若水輕輕嘆息,握住了她的手,「我們是姐妹呀,有什麼話不能說的麼?」
如風只垂著眼,低低道:「說謊是會遭報應的對不對?」
若水怔了一下,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於是她接著道:「知情不報也是會遭報應的。」
若水皺著眉,又嘆了口氣,「別鑽牛角尖了,李慕白並不是因為救命之恩才喜歡你的。」
「你怎麼知道?」如風抬起眼來看著姐姐,「姐姐你很瞭解他麼?」
若水怔住。
「從小到大,我所看到的,能夠和姐姐你談笑風生的,也就是有一個李慕白而已。如果我不是你妹妹的話,如果我沒有先說出來我喜歡他的話……」如風的眼神里有一種悲哀,「我感覺,我就像那個偷走王子的公主,真相浮出來,我就應該退場了……」
若水看著她,輕輕一掌拍在她臉上。
這個耳光打得並不重,卻令如風怔住,睜大了眼看著第一次動手打自己的姐姐。
「這年頭有妄想症的人還真多。就算你想自己做那個公主也應該先問我願不願意做那個有自虐傾向的小人魚吧?一個一個,不問別的意見就都自作主張地……」若水說到這裡,突然就想起那個同樣自作主張的當著眾人宣佈要她做女朋友又強吻她的那個人來,心情立刻沉了下去,連難得可以端起姐姐的架子來教訓如風的機會也放棄了,站起來便走回自己的房間去,關上門。
如風繼續發怔,不明白若水是回來做什麼的。
第二天若水起床的時候,如風已經出門了,所以她也就放棄了這個勸解的任務,回學校去上課。結果第一節下課她就在倪虹的指點下在窗外找到了李慕白的身影。
外表還真是看不出來,他居然這麼性急。
若水嘆了口氣,施施然走出教室,還沒走到他面前,那俊逸的男生已先迎了上來,用和他溫文的外表一萬分不相稱的急切聲音叫:「怎麼樣?」
若水看著他,深吸了口氣才問:「你有多喜歡如風?」
李慕白怔了一下,很久才回答,「我不知道,那個應該沒有衡量的尺度吧?米上面還有千米,甚至還有光年,可我覺得那份感情比光年更大的單位都衡量不了……」
(2)
若水嘴角浮出笑容來,輕輕道,「是因為誤認為她是救你的人嗎?」
李慕白皺了一下眉,「是我高估你還是你低估我?你以為我是那種分不清感激和愛情的人?」
若水笑出聲來,「我們都沒有看錯對方,但是你高估如風她低估你!」
李慕白又怔了一下,「你是說……」他頓了一下,自己也笑出聲來,「她難道以為我那天追上你是為了以身相許?這小笨蛋。」
「唔,那麼剩下的事,你自己解決。」
若水揮揮手,仍舊施施然走回教室,瞟了躲在門後賊笑的倪虹一眼,「不要笑了,那個是我妹妹的男朋友。」然後就在倪虹驚呆的目光中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書來,準備上下一節課。
如風和李慕白的小冷戰,這樣就應該可以解決了吧?
若水的這個想法只堅持到下午她從教室走出來再次看到李慕白的時候。
李慕白一臉無奈地站在那裡等著她,雙手一攤,「她還是不肯接我的電話呀。」
不知道那丫頭要鑽多久的牛角尖,若水嘆了口氣,掏出自己的手機來,「你用我的電話打打看?」
李慕白點點頭,接過去撥了那再熟悉不過的數字。
響了兩三聲之後被接起來,那邊他想念的聲音輕輕道:「喂?」
李慕白連忙叫道:「如風,我——」
他只來得及說了三個字,那邊便將電話結束通話了。李慕白怔怔地聽了一會兒盲音,不甘心地再打過去,只聽到有個很動聽的女聲在裡面說,「對不起,您撥的使用者已關機。」
李慕白的肩垂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若水一直看著他打電話,到這時才問,「她還是不肯聽你說話?」
李慕白很無奈地笑,「她連手機都關掉了。」
若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跟著很無奈地笑,「看來她似乎又誤會了呢……」
她話沒落音,就聽到頭上有一個她很熟悉的聲音伴著異樣的風聲在大叫,「學姐,快閃開!」
她聞言一抬頭,已看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正從半空以極快的速度落下來。
「小心!」李慕白眼明手快地拉了她一把,那東西便「叭」地摔在離她腳邊不超過一米的地方,摔得粉碎,從殘骸看得出來是隻小花盆。這玩意兒若直接打在若水身上,只怕夠她到醫院裡躺個十天半個月。他皺起眉來,抬頭看向樓上,天氣太冷,只四樓的窗戶開著,但是看不到人,老式的窗頁被風吹得一搖一晃。
若水的手機就在這時響起來,李慕白以為是如風打來的,喜出望外地去看,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看到若水還在望著地上的花盆碎片發愣,他便替她先接了。
那邊是個聲音很清脆的女人,很心急的樣子,李慕白還沒出聲,她那邊已先道:「蕭若水,嚇到了吧?」
李慕白皺起眉來,沉聲問,「你是什麼人?」
那邊反而怔了一下,過一會兒才反問,「你又是什麼人?蕭若水呢?」
李慕白看了若水一眼,她這時已從自己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見李慕白握著手機看向她,便伸過手來,「我的?」
李慕白點點頭,雖然把手機交還若水,卻很不放心地加了句,「若水……」
若水輕輕擺擺手,將手機放到耳邊,「喂?」
「蕭若水?」那邊的女聲笑了笑,有幾分不甘心的意味,因為被李慕白這麼一轉手,威脅的感覺便遠沒有開始那麼多。
「是,你哪位?」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只是來給你一個忠告的。」
「哦。」
若水淡淡的回應讓那邊的人開始沉不住氣,叫出聲來,「如果你繼續接近韓磊的話,那麼下次便會直接砸到你的頭上了。」
「哦。」
若水的反應又是一個淡淡的「哦」,那邊的人反而怔住,半天沒再吭聲。
於是若水又淡淡地加了一句,「你還有別的事麼?」
那邊像是狠狠地摔了電話,很重的咔嚓聲之後,才是盲音。
若水看著手機怔了一下,韓磊嗎?真好笑,為什麼她要因為韓磊收到這樣的警告?還有一隻摔得粉碎的花盆?是人都看得出來,並不是她要接近韓磊的,不是麼?
「學姐。」
若水抬起頭來,看到許亞寧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在她面前停下,彎下腰喘息。
若水將手機收起來,看著他,「什麼事?」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窗臺上有個花盆,我看到你從教室裡出來,想開窗和你打個招呼,沒想到……早上搞衛生的時候,那裡明明還是空的,不知道誰放上去的,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學姐……」
若水皺了眉,抬起手來打斷他語無倫次的敘述和道歉。「沒什麼,又沒打到我。」
「只差一點啊。」李慕白皺起眉,「有人故意製造這起事故的。」
「誰知道啊。」若水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應該不會有下次了吧,畢竟她和韓磊,不再可能有交集的,在那樣一個耳光之後。
但李慕白並不肯罷休,拉著許亞寧就上樓去,想要查出來到底是誰在弄這麼危險的惡作劇。以那個電話來看,她應該就在附近才對。
若水看著兩個男生義憤填膺義不容辭地跑出去,又嘆了口氣,自顧自地走回寢室。
然後就發現自己昨天,把一本很重要的筆記忘在家裡了。
(3)
所以,第二天下午,她便站在了這個路口,等著亮綠燈。
上面的紅燈已經開始閃動了,周圍的人也開始蠢蠢欲動蓄勢待發。現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大家都想盡早一點過去。若水也隨著人群挪了幾步,站到了邊線上,這時一雙手不知從哪裡伸出,重重地推了她一把,若水受力不住踉蹌著往前栽出幾步,已到了路中。
她還沒有站定身子,便聽到了尖銳的剎車聲,若水下意識地閉上眼,然後就感覺一隻手抓住她,將她拉進一個人懷裡,就地一個翻滾,高出路面的人行道的臺階撞上了她的背。
若水痛得呻吟出聲,咬著牙睜開眼來,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漆黑的眼,然後是挺直的鼻樑,微薄的唇。
她怔了一下,然後掙脫他的手,站起身子來。
什麼叫事與願違?這就是。
她本來以為再不可能與她有交集的人,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從車輪底下救了她。
幾個因她突然衝出來而緊急剎車的司機這時看她站起來好像沒什麼事一樣,本來懸著的心便放下來,一個個探出頭來罵,「怎麼走路的,不會看紅綠燈啊?」
「就差那幾秒鐘,你趕著去投胎啊?」
「看著文文靜靜的小姑娘怎麼交通規則都不懂啊,萬一出了事……」這個司機最先把頭縮排去,因為他話沒說完便看到那個救人的年輕人也站了起來,一雙冷若冰霜的眼帶著很明顯的警告意味轉過來盯著他。他幾乎馬上就收了聲,發動車子開走了。
另幾個也一一被韓磊瞪走。還好沒出事,那年輕人看來也不是隻病貓,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走為妙了。
一場事故消失於無形之中,大家不過議論幾句,還是該來的來該往的往,一眼望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只有蕭若水和韓磊,站在路邊像兩座石雕。
這算什麼事呢?就在她那樣子拒絕過他以後,居然又被他救了。若水低著頭,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面對面前這個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若水才想起來自己至少應該先道謝的,於是抬起眼輕輕道:「那個,謝謝你。上次……」她頓了一下,咬了自己的唇,用更輕的聲音接下去,「上次真是對不起,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應該動手打人的,抱歉。」
「不,那天是我不好。我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若水怔了一下,抬起頭來,打量對面的人,還沒看清他的表情,先看到了他的手臂。她驚呼一聲,拉起他的左手來。「你受傷了?」
他的左臂不知在哪裡颳了一下,外套毛衣都破了,血肉模糊一片,滲出來的血已將衣服都染紅了一片。
「大概在哪裡颳了一下,沒什麼。」韓磊低頭瞟了一眼自己的傷口,淡淡道。
這種小傷對他來說本來就不算什麼,他從小到大在外面混,比這重得多的傷也不知受過多少次。
他自己不當回事,她不能不當回事。畢竟這是為了救她才受的傷啊。
若水皺緊了眉,拖著他的手,走向前面的車站。
韓磊並沒有問她要去哪裡,只是覺得有種很異樣的感覺從她的手心裡傳過來。她的手白淨柔軟,光滑的皮膚輕輕摩擦他的手心,慢慢便有一種溫度升騰起來。韓磊反手握緊了她的手,他想如果這樣子被她牽著走的話,哪怕到天邊去他也願意。
若水因為他那一握而怔了一怔,步子都停下來,反過頭去,卻並不知道應該對他說什麼。對不起,請放開我?明明是她先牽人家的。於是她靜了半晌,末了只輕輕道:「你的手刮傷了,我陪你去醫院。」
韓磊看了她一會兒,壓下心底對醫院這兩個字的反感,點點頭。
於是若水伸手叫車,偏偏手機就在這時候響起來。她反射性地想用另一隻手去拿手機,命令從大腦下達到手指的時候,才發現她那隻手還被韓磊握得緊緊的。她看他一眼,他就回她一眼,一點要放開手的意思都沒有。
若水嘆了口氣,縮回正在叫車的手找出自己的手機來。還好打電話的人比較堅持,響了這麼久一直沒掛。
是她們那個已基本把家和研究所的概念顛倒過來的媽媽。
「媽——」
若水才叫了一聲,那邊已經用少有的急切語氣問,「若水啊,你在哪裡?」
「路上,我正要回家——」若水說出這句話,自己先怔了一下,看了旁邊的韓磊一眼,正想要改口,那邊已經先說了話,「先不要回去了,我和如風在附一醫院,你先過來。」
「啊?附一?怎麼了?」若水吃了一驚,連忙追問。
「如風失手從高低槓上跌下來,摔了腿,具體情況現在還不清楚。」
「唔,好的,我馬上來。」
若水結束通話電話,已看到一輛計程車「刷」地在他們面前停下,而韓磊正放開握緊她的那隻受傷的左手。
若水又怔了一下,韓磊已拉開車門:「你不是要趕去附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