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靠近雲蕾低聲問道:「雲相公,你著了黑白摩訶的毒手麼?」雲蕾道:「你不用擔心,現在已經全好了。」輕輕拉起石翠鳳的手,道:「周大哥說得不錯,我是想歇一會兒,你看,天色已經晚了。」石翠鳳面色漲紅,心中怒道:「你就幫著你義兄,全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是雲蕾既然如此說法,她也不好發作出來。
周山民在旁邊噗嗤一笑,石翠鳳橫他一眼,道:「你笑什麼?」雲蕾插口道:「我肚子餓啦,石姑娘麻煩你給我弄飯,這裡有米,還有肉脯和臘羊腿。我暫時歇一歇,飯熟了你再叫我。」自顧自地走進密室,周山民也想跟著進去,剛剛走了兩步,石翠鳳忽然怒聲叫道:「喂,你來幫我倒水洗米!」周山民好不尷尬,只好退出,雲蕾向他微微一笑,好像小孩子做了一件惡作劇,甚為得意。
周山民悶聲不響地幫石翠鳳洗米、生火、弄飯,石翠鳳也悶聲不響,毫不理睬於他,顯然還在生氣。雲蕾在密室裡獨自思量,在想怎樣將他們撮合,聽外面兩人毫不交談不覺暗笑:不是冤家不聚頭,翠鳳如此恨他,想必是以為我偏向義兄,故此,對他心有芥蒂,若然她知道我和他同是一樣的女兒身份,豈不要啞然失笑?嘴裡咀嚼著「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說話,忽然想起自己與張丹楓初見之時,也是對他憎厭,又不覺輕輕嘆了口氣。
雲蕾胡思亂想,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石翠鳳敲門叫道:「雲相公,飯熟啦!」雲蕾這才如夢初醒,開門出來,一眼瞥見石翠鳳和周山民互不理睬的尷尬模樣,不覺又失聲笑了出來。
石翠鳳和周山民都搶著替雲蕾盛飯,石翠鳳又橫了周山民一眼,雲蕾微微一笑,接過了石翠鳳遞來的飯碗,周山民想起自己太過著跡,心怕雲蕾見笑,面上又是一紅。雲蕾道:「翠鳳,我這位周大哥乃是日月雙旗金刀少寨主,見多識廣,又是極好的好人,你該多向他請教。」石翠鳳「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的義兄自然是個了不得的英雄豪傑,要不然你怎會那樣聽他的說話!」
周山民尷尬苦笑,雲蕾解開僵局,笑問石翠鳳道:「周大哥說,你那天趕著回家,怎麼又出來了?」石翠鳳道:「我回到家後,不多一會,爹爹也回來了。他面色非常沉重,好似有什麼極大的心事一般。我問他見著你沒有,他說沒有見著,但已確實知道你還在黑白摩訶的古墓之中,不過有人不許他見到你。我聽了非常奇怪。」
周山民也覺十分奇怪,忍不住插口說道:「你爹爹武功超卓,威震綠林,誰敢攔阻?」石翠鳳聽他稱讚自己父親,對他惡感稍減,卻仍是偏著頭對雲蕾道:「我再三問爹爹,那是誰人,爹爹總不肯說,只說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是那人的說話不能不聽。又說那人說過我的婚事包在他和雲相公的身上,所以叫我不要心煩。」說至此處,石翠鳳兩頰飛紅,低頭弄衣,不敢和雲蕾的目光相接。雲蕾心中暗笑,又是歡喜又是悲哀。暗笑石翠鳳的那片女兒羞態;歡喜石英對張丹楓的尊崇;悲哀的卻是自己的遭遇。她已知道石英所說的那人乃是張丹楓,但卻不願明說出來。
石翠鳳接著說道:「這十多天來,我爹爹行事十分古怪,平日他有什麼事都和我說,這十多天來,卻事事都瞞著我,那白馬小賊的來歷,那張圖畫的來歷,以及攔阻他的人是誰,這種種怪事,都不肯向我透露半點。我生氣他也不理,卻要我立刻替他送信。」雲蕾奇道:「送信,送與誰人?」石翠鳳微微一笑,道:「送給一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奇人,這時不先說與你知,你若願意見那奇人,明日與我同去。」周山民道:「山西省內有什麼大名鼎鼎的奇人?是藍大俠嗎?是郝莊主嗎?是……」石翠鳳「哼」了一聲,道:「別胡猜啦,你雖然是大名鼎鼎的金刀少寨主,也不見得能識遍江湖上的奇人。」周山民碰了一個釘子,悶聲不響,雲蕾笑道:「你們別盡抬槓啦。這麼說,明天我與周大哥都跟你去。時候不早,我要睡啦。」推開小門,走進密室。
石翠鳳略一遲疑,也跟著走了進去,雲蕾柔聲說道:「鳳姐姐,那邊還有一間房子。」石翠鳳又羞又氣,站定腳步,正想說話,只聽得周山民又叫道:「呀!這古墓裡面真是別有天地,有如地下宮殿一般,除了這個大廳,還有好幾間房子,真是太好啦。你們一人睡一間房子,我睡在大廳替你們守夜。賢弟,你傷勢初愈還要靜養,早些睡吧,不要勞神多說話了。」石翠鳳面紅直透耳根,霍地跳了出來,只見周山民似笑非笑的眼望著她,不再言語。石翠鳳恨不得一刀把他劈為兩段,氣呼呼地推開左邊小房的房門,好半夜還睡不著。
第二日一早,三人起來,雲蕾和周、石二人點頭說話,他們二人卻是互不理睬。三人弄了早飯,吃過之後正想出門,只聽得遠處一聲馬嘶,周山民跳起來道:「這馬來得好快!」話猶未了馬蹄之聲已是越來越近,又是兩聲長嘶,石翠鳳「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是那匹白馬的叫聲!」雲蕾面色蒼白,搖搖欲倒,周山民拔刀叫道:「好,他倒先尋我們來了,合力鬥他!」雲蕾伸手拔劍,手指顫抖,寶劍還未出鞘只聽得「轟隆」巨響石門已給來人撞開,沙石飛揚,一匹白馬飛奔而入!
只聽得周山民叫了一聲,搶著上前施禮,雲蕾定睛一望,那馬上的騎客卻不是自己意料之中的張丹楓,而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潮音和尚,一種突如其來的歡喜與失望交織心頭,令得雲蕾怔怔地站在潮音面前,霎那之間,說不出話。潮音和尚見了女扮男裝的雲蕾,也是一怔,「咦」的一聲,正想問話,周山民急忙一扯潮音和尚的僧袍,將他拉過一邊,低聲說了幾句,潮音和尚猛然哈哈大笑,向雲蕾招手說道:「蕾兒,你過來,待我仔細看看,幾年不見你已經長大成人啦!」雲蕾叫了一聲「師伯」,上前施禮,石翠鳳也隨在雲蕾後面上前謁見,潮音和尚雙眼一翻,向石翠鳳掃了一眼,忽而縱聲笑道:「好俊的孃兒!蕾兒,你可不能虧待於她。」石翠鳳襝衽問好,潮音忽又笑道:「人長得怪俊,不知你可會弄飯菜?」石翠鳳一愕,周山民介面說道:「弟嫂聰明極啦,豈止會弄飯,還燒得一手好小菜。」潮音和尚笑道:「好極,好極!我兩日之間,走了七八百里,肚子餓極啦,快給我去燒菜弄飯!」石翠鳳愕然想道:「你肚子餓也不該如此無禮,我爹爹都從沒用過這種口氣向我吩咐。」潮音和尚把馬繫好,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又催促道:「山民賢侄,你也去幫幫我的侄婦弄飯,放三斤米菜不要太多,有六七樣便成!」潮音和尚毫不客氣的差遣,把石翠鳳弄得哭笑不得,心道:「怎麼雲蕾的義兄、師伯,全都是這樣不近人情的怪物!」礙著雲蕾情面,只好撅著嘴兒到裡面弄飯。
周山民亦步亦趨地也跟了進來,石翠鳳氣惱之極,勃然發作,怒聲說道:「不要你來幫我。」周山民笑道:「噓,小聲點。你不知道雲蕾的師伯是個出名的莽和尚嗎?你若和我在這裡吵架,叫他知道,一定會在雲蕾面前說你。」石翠鳳果然不敢大聲,板著臉兒,瞅了周山民一眼。周山民又笑道:「再說那和尚胃口真大,七樣菜還說不多,你一個人弄得了嗎?」石翠鳳一想果是道理,只是氣恨不過,張頭出去,對著潮音和尚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周山民又噓了一聲道:「他們師侄在那裡說話,你不要打擾他們。這個莽和尚脾氣當真不好,你可要小心。」石翠鳳氣得幾乎要哭出聲來,怒道:「好呀,你們師侄兄弟,就我一個是‘外人’,我去問雲蕾去!」外面潮音和尚猛然咳了一聲,石翠鳳說說而已,可還不敢真的發作,只好與周山民一道燒菜弄飯。
周山民心中暗笑,他是故意做好做壞,好讓潮音和尚與雲蕾一道放心說話。殊不知雲蕾卻也是別有心思,好讓周山民多和石翠鳳一起。周、石二人進入裡面弄飯之際,她便將在黑石莊入贅之事,細說與師伯知道,把潮音和尚弄得笑個不停。笑完之後,忽然正色說道:「你倒開心,我可為你在蒙古氣得死去活來!」
雲蕾吃了一驚,只聽得潮音和尚問道:「蕾兒,你還記得你是哪一年和爺爺回到中國的嗎?」雲蕾道:「記得,那是正統三年。」潮音道:「今年呢?」雲蕾道:「今年是正統十三年。」潮音和尚嘆了口氣道:「好快啊,眨一眨眼便是整整十年。十年之前,我和你的三師伯謝天華在雁門關外擊掌立誓,一個撫孤,一個報仇。我負責將你帶回小寒山交給四妹撫養,他負責遠赴蒙古,將奸賊張宗周刺殺,為你復仇。這事情你師父想必早已對你說了?」
雲蕾目有淚光,答道:「早已說了,多謝師伯們為**心了。」潮音和尚又嘆口氣道:「你多謝得太早了。」頓了一頓往下說道:「我與天華師弟以十年為期,約定今年在雁門關外一個地方相見。不料到期他卻不來,道路傳言說他生死莫卜,還有人說,他已被張宗周擒了,於是我遂匹馬單騎遠赴胡邊,深入瓦刺。天華弟如有不測,這報仇的事兒只好由我擔承。」
雲蕾插口說道:「我師父說謝師伯武功卓絕,智勇雙全,想來該不至於遭人毒手?」潮音和尚冷冷一笑,說道:「謝天華確是武功卓絕,要不然我已替你報了仇了。」雲蕾愕然道:「二師伯此話,令人難解。」潮音和尚拍的一掌,將玉幾砍掉一角,大聲說道:「我也是十分不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