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得一聲歡呼,但見周山民疾奔而來,高聲叫道:「雲妹妹,你果然還在這裡!哎喲,你中了那□的毒手嗎?」雲蕾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周山民挨在她身邊坐下,朝她的面上看了又看,憔悴的顏容,失魂落魄的模樣,令他無限擔心。
雲蕾定了定神,只聽得周山民道:「原來你和他躲在這個墓中,你沒有吃他的虧吧?你知道他是誰?他是大奸賊張宗周的兒子,是你爺爺的大仇人!」周山民此言一齣,以為雲蕾必然嚇得跳起,豈料雲蕾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說道:「嗯,我知道了。」這一下,反而把周山民嚇得跳了起來,大聲叫道:「什麼?你知道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雲蕾身子不動,低聲說道:「我剛剛知道的,澹臺滅明方才來過……」周山民噓了口氣,道:「原來如此,我道你若早知他是仇人,怎會與他作伴?你和他動了手了?可真的沒受傷麼?」
雲蕾道:「我受了白摩訶的毒手所傷,是他給我治的。」周山民道:「他?他是誰?」雲蕾道:「我爺爺的大仇人!」周山民一怔,道:「他不知道你是雲靖的孫女兒?」雲蕾道:「我用劍刺他,他知道了!」周山民又是一怔,忽似頓然醒悟道:「哦,我知道了。這奸賊初時不知你是他仇人,這才將你籠絡,想把你收為己用。後來你拔劍刺他,他不是你的對手,所以逃了。可惜你受傷剛好,氣力大約還未恢復,要不然定可一劍將他刺死,我也不用費這麼大的勁了。」
雲蕾低首不語任由周山民猜度。只聽得周山民得意笑道:「早知他武功如此稀鬆平常,我也不用費這麼大的勁,求那轟天雷石英共同傳下綠林箭了!」雲蕾吃了一驚,道:「什麼,綠林箭?」
周山民笑道:「你江湖閱歷尚淺,還不知道什麼是綠林箭嗎?綠林箭是綠林領袖傳下的令箭,綠林英雄,見了令箭,赴湯蹈火,亦不敢辭。雲妹妹,真是神差鬼使,張宗周的兒子居然敢一個人闖進關來,你的大仇是定能報了!」
羊皮血書的陰影又在心頭擴大起來,雲蕾對這訊息也不知道是喜是悲,爺爺的遺囑那是萬萬不能違背,張家的人一個也不能饒,那麼就讓他給別人殺了,免得自己動手。可是一想到張丹楓要被綠林群雄亂刀斬死,那景象卻是想也不敢一想。只聽周山民又在旁邊說道:「雲妹妹,自你離山之後,我十分掛念。」聲音很是溫柔,雲蕾抬起了頭,有氣沒力地道:「嗯,多謝你的記掛。」周山民見她這副沒精打彩的樣子甚是失望,仍往下說道:「我總想再見著你,可是山寨事忙,哪裡能夠?上月我們在邊境的探子,探出張宗周的兒子一個人闖進關來,扮成一個秀才模樣,騎著一匹白馬,極是神駿。我爹和山寨中人商量,大家都說,張宗周的兒子闖進關來還能安什麼好心,一定是打圖謀中國的壞主意了。我爹就叫我追蹤,會同各地的綠林領袖,共傳綠林箭定要將他擒獲。此地是山西境內,晉、陝兩省的武林盟主,乃是石英,偏偏我去尋他之時,他已不在黑石莊中。後來見了石英的女兒,才知道原來你竟然做了石英的女婿。石小姐可還是真的喜歡你!」
雲蕾微微一笑,道:「你看石小姐她如何?」周山民道:「武藝也還過得去。」雲蕾道:「其他呢?」周山民道:「我與她相識還不到半天,怎知什麼‘其他’?」雲蕾又是微微一笑。本想再說,可是心中懸掛「綠林箭」之事,納悶石英對張丹楓那麼尊敬,又何以會與周山民共傳下綠林箭?此一疑問,急欲分曉,便不再打貧,讓他說下去。
周山民往下說道:「那日我與石姑娘追趕澹臺滅明的徒弟他的馬是大宛良馬,追出了三五十里,我們的馬都累了,他的馬還是奔走如風,追不上啦!」雲蕾插口道:「石姑娘呢?」周山民一笑說道:「你這位夫人對我似是甚有成見,一路和我抬槓,聽她言下之意,似乎甚不滿意我是你的義兄,倒把我弄得莫名其妙,我是你的義兄,又幹她什麼來了?」雲蕾心中好笑,想不到那晚「洞房之夜」,與石翠鳳屢屢提及義兄,反而弄巧成拙。
周山民做了個受委屈的表情,聳肩說道:「追不上敵人,她和我吵了一架,說要獨自回家,也不願帶我去見她的父親,還吵著要我把那枝珊瑚還她,她像那珊瑚是她命根子似的。」雲蕾不覺又是抿嘴一笑。周山民道:「我知道那珊瑚是你給她的聘禮,她對你真情一片,怪不得寶貝如斯!」雲蕾笑著道:「這回是你給她的聘禮,不是我給的了。」周山民面上一紅,道:「你這小鬼頭,亂嚼舌頭,看我撕你的嘴。」雲蕾一笑避開,道:「說正經的,石姑娘既不願帶你去見她的父親,你的綠林箭又從哪裡得來?」
周山民道:「無巧不巧,石姑娘去後不久,我策馬西行,不久就遇見了轟天雷石英,他還不知道他女兒曾和我一道呢。想來是他父女各走一途,所以沒有見面。」雲蕾道:「石英是不是和四個珠寶商人一道?」周山民道:「是呀,他行色匆匆好像有什麼急事,無暇與我多說。我問他要綠林箭,正想一一詳告於他,他卻搖手說道:‘金刀寨主的俠義威名,天下誰人不知!既是你們要追捕的,那就必定是萬惡不赦之人,不必說了,綠林箭拿去便是!我有急事,恕不陪了。少寨主,你事情了結之後,那時請再到黑石莊一敘,詳細談談。’他問也不問便把綠林箭交給了我,立刻與那四個珠寶商人走了。」雲蕾心道:「原來如此,若然石英多問一聲,知道所要追捕的是誰,那就絕不至於有此誤會。」
周山民續道:「我和石英在孟良崗附近會面,那附近便是藍天石寨主的地頭,我將綠林箭交給了他,叫他三日之內,遍傳綠林同道。我在他寨中住了一天聽候訊息,事情順利得很,有石英和我爹爹聯名,好幾個從來不肯聽人調遣,雄霸一方的綠林大豪,都願意拔刀相助了。雲妹妹,這次你家的大仇一定能報了!哎,怎麼?你怎麼還不歡喜呢?」雲蕾面色蒼白,聽他一問,強笑說道:「嗯,我有點不大舒服,現在好了。我、我很高興!」
周山民道:「綠林箭有綠林同道一手傳給一手,不必我再多管。我想起那日在此遇見你的紅鬃戰馬,便再回來找你,天可憐見,果然見著你了。」雲蕾不言不語,周山民正想再吐衷曲,忽而好似聽見什麼似的,急急伏在地上。
雲蕾問道:「是不是又有什麼人來了?怎麼我聽不見?」周山民站起來道:「來人還在七八里外。」從容地把外面石門掩上。這「伏地聽聲」的本領,是綠林高手的絕技,亦是經驗累積所成,雲蕾雖然學過,火候卻還差得太遠。
周山民看了雲蕾一眼,微微笑道:「你該換衣服了吧?」雲蕾自那日向張丹楓露出本相之後,便換了女兒服飾,這時被周山民提醒,不覺粉面飛霞,低頭走進密室,把門關上。周山民一人留在門外,心中甚是狐疑:看雲蕾這個樣子,莫非在她未識破仇人面目之前,竟已到了和他熟落無拘的地步?
雲蕾在密室裡開啟行囊,腦海中不覺又泛出張丹楓似笑非笑的樣子,「小兄弟,小兄弟……」那令人心魂動盪的聲音,又似在耳邊響了起來。雲蕾隨手取出幾件女裝衣裳,狠狠地一件一件撕成兩半。她恨什麼?恨這些衣裳嗎?不,她自己也不知道恨的是什麼,只是心中的抑鬱卻好似隨著這裂帛之聲而消散空溟,又好似撕毀了這些衣裳,就等如撕毀了自己的記憶。她真願意自己真是一個男兒,如果是一個男兒的話,也許會少了許多苦惱。
雲蕾一件一件地撕下去,突然停下手來。她手上提起的是一件紫色的羅衣,記得露了女兒本相之後,第一晚換的就是這件衣裳,記得那時張丹楓露出異樣的目光,嘖嘖地稱讚自己的美麗。雲蕾嘆了口氣,把羅衣一展,瞧了又瞧,這是張丹楓讚賞過的衣裳啊!她輕輕地撫摸那柔軟的絲綢,又輕輕地把衣裳折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好,不再撕下去了。
密室外傳來了周山民踱來踱去的腳步聲,雲蕾猛然醒道:「我在這裡發傻,周大哥可等得不耐煩了!」隨手翻出一件男裝衣裳,匆匆換上,走出門來,只見周山民倚在外邊的石門說道:「你聽那馬蹄之聲,來人已在一里之內。到這荒郊墓地來的,必定不是尋常之人,你精神如何,能用劍嗎?」
雲蕾道:「還可對付。周大哥,你再給我說說綠林箭之事吧。」周山民想不到她在這個時候還會和他閒聊,詫道:「綠林箭這時想已傳各地,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雲蕾道:「這山西一省,有哪些厲害的綠林英雄?」周山民笑道:「哦,你是擔心報不了仇嗎?山西省的綠林高手可多著呢!啊,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事,你的二師伯潮音大師新近從蒙古歸來正在此地,只怕他也知道我們傳綠林箭之事了。」雲蕾奇道:「是嗎?他幾時到了蒙古?你碰見他嗎?」周山民道:「我沒碰見,聽人說的。嗯,不要響,你聽,有人在外面叫你!」話聲一停,果然聽得有人在外面叫道:「雲蕾,雲蕾!」這正是石翠鳳的聲音,雲蕾怔了一怔,正想說道:「不要開門!」周山民卻已把她放了進來。
石翠鳳旋風一般地飛跑進來,一見雲蕾,喜出望外,歡聲叫道:「雲相公,你果然還在此地!」說著,說著,不覺滴下淚來,又哭又笑。周山民道:「雲相公傷勢風好,你不要嘈吵他了!」石翠鳳這才看到周山民也在旁邊,柳眉一豎,怒道:「我們夫妻之事,你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