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回砍,便待自刎,忽地敵陣一箭飛來,正中手腕,寶刀落地,登時也被敵兵擒了。
瓦刺大獲全勝,鳴金收兵,就在土木堡清掃出方圓數里的戰場,安下篷帳,殺牛宰羊,狂歡慶祝。張丹楓與雲蕾也雜在軍士之中,聽他們談論。只聽得一個軍官道:「今晚主帥帳中更有熱鬧看呢,可惜我只是千夫長,還沒有資格看這場熱鬧的戲。」另一個軍官問道:「什麼熱鬧的戲?」先前那軍官道:「聽說今晚咱們主帥要逼明朝皇帝青衣侍酒,這豈不妙絕!」又一個軍官道:「明朝的皇帝被我們擒了,我看這場戰事也就快要結束,咱們都可以回家過年了。」他的同伴道:「我們還未進入北京,中華地廣人多殺之不盡,焉能這樣輕易結束。」那軍官笑道:「漢人把天子比做真龍,你想,群龍無首,焉難作戰?這皇帝要保全性命,只有乖乖地投順咱們,叫他下一道命令,願作我們的屬國,那麼大明江山,豈不是唾手可得。」張丹楓憂心如焚,想道:「若然如此,確是可慮。但願這位明朝皇帝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先前那位軍官又道:「明朝的軍隊是不足懼了,只是那雁門關外的金刀寨主,尚在關外流竄,忽聚忽散不易撲滅,這倒是個心腹之患。」另一個軍官笑道:「他的大寨已給咱們剷平,金刀老賊父子雖然逃脫,亦不過是癬疥之患而已。而且有澹臺將軍在雁門關駐守,他更是無法作亂,何足懼哉。」張丹楓與雲蕾聽得周健父子的安全訊息,又知道澹臺滅明的下落,心中稍稍安慰。
再說明朝的皇帝祈鎮被擒之後,也先將他囚在中軍帳中,帳外三重防衛,帳中另有三名武藝高強的武士,按劍臨視,其中之一便是也先手下的虎將額吉多,此人不但以七十二路風雷劍法稱雄漠外,而且人亦甚機警。祈鎮以大明皇帝,一旦變為瓦刺的階下之囚,心中又羞又氣又悔又憤,聽說先也還要他晚上青衣侍酒,更是羞憤得無地自容,心中七上八落,想著今晚之宴去呢還是不去?若然去了,那就像宋朝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一樣,屈身事胡,不但有辱國體,而且永為後世所笑,但若然不去,又恐有性命之憂,心中實是躊躇難決。
忽聽得帳外有人報道:「太師請額吉多將軍到主帥帳中談話。」一個瓦刺軍官捧著令箭走入,額吉多十分精細,驗過令箭,果是瓦刺軍中最高的令箭--這種令箭是瓦刺國君御賜,用綠玉所造的。額吉多以為也先有急事相詢,接過令箭,匆匆便走。
那傳令的軍官見額吉多一齣帳門,忽地一個轉身,雙臂斜伸,向兩名武士的腰間重重一戳,手法迅疾之極,那兩名武士雖是瓦刺國中的高手,驀然受襲,毫無招架之餘地,哼也不哼一聲,立刻倒地。那軍官微微一笑,將頭拉下,道:「皇上,你還認得我麼?」
這傳令的軍官正是張丹楓,他父親張宗周在瓦刺官拜右丞相,與也先的父親脫歡同一班輩,在也先未繼承父位、總攬兵權之前,張宗周與脫歡權力不相上下,同受國君寵信,可以顧問軍務,瓦刺先王曾分賜他們綠玉令箭,可以命令任何軍官。其後至也先繼位,權力日大,自封太師,張宗周為了明哲保身對瓦刺的軍務「顧」而不「問」,這支令箭已有十年不用了。張丹楓偷走之時,順手將這支令箭偷走,想不到竟在今日派了用場。
皇帝祈鎮睜眼一瞧,這一驚非同小可。張丹楓道:「擂臺比武之時,我送給你的信,你看了麼?」皇帝顫聲說道:「你就是張丹楓?」張丹楓道:「不錯,我就是你所要搜捕的大仇家。」皇帝道:「好,我今日落在你的手中,你也不必我說,快快將我一刀殺掉就是。」張丹楓笑道:「我若要殺你,豈待今日?我雖身穿胡服,心在漢家。」皇帝道:「那麼你就救我出去。」外面重重防衛,要救出去,談何容易。張丹楓微微一笑道:「皇上,今日之事,只有你自己可救自己。」皇帝道:「此話怎說?」張丹楓道:「也先今晚必迫你投降,你若投降不但斷送了大明的九萬里江山,你的性命也將不保。你若不降於謙必然聚集義師,保土作戰。瓦刺內部不和,也先將來必然內外受敵,他有顧忌,豈敢殺你?你忍受一時之苦,不但可以保全江山,將來我們也必有辦法救你。你並不昏庸,這道理你可自己想想。」皇帝沉吟不語。張丹楓道:「我祖先的寶藏地圖,我都已取了,日內就可運至京師,我必盡力協助於謙,國事尚有可為,你可以不必多慮。」
張丹楓目光炯炯,自有一種果敢決斷的神情,令人信服,皇帝嘴唇微動,似欲說話,卻又吞了回去。張丹楓雙目一睜,道:「你的大臣雲靖曾在胡邊牧馬二十年,始終不屈,你身為一國之尊,豈可不如臣子?」皇帝道:「好,我此身也不想生還,聽你的話就是。」
張丹楓尚待說話,忽聽得嗤的一聲,帳篷撕為兩片,只見額吉多旋風一樣直闖進來,朝地下一瞥,立刻暴怒喝道:「好大膽的賊子,吃我一劍!」運劍如風,一招「迅雷壓頂」,立刻向張丹楓咽喉直刺。張丹楓雖然知道假傳令箭,只可以騙過一時,卻也料想不到額吉多來得如此這快!
原來額吉多人甚機警,接過令箭剛走出帳外,驀然想道:「太師要我監視明朝皇帝,此事何等重要,豈有將我調開之理呢?而且所派來傳令的軍官,面孔亦甚陌生,若然真是太師傳令,應該派我所認識的太師的左右親信才是。而且此人傳了令箭,並不隨我出去,更是可疑。」越想越覺不妙,立刻折回,撕開帳篷,見自己的兩個副手都已倒在地上,分明是給敵人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這軍官自是奸細無疑,不必疑問立刻出招。
這一劍來得迅捷之極,張丹楓暗道一聲:「好個風雷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一低頭避了開去,豈知額吉多的風雷劍法,真如迅風暴雨,一招接著一招,凌厲之極,帳內方圓不過丈許之地,張丹楓展開絕頂的輕身功夫左避右閃,也覺甚難應付。帳外人聲嘈雜,額吉多的援兵轉眼就到。
忽聽得「當」的一聲,額吉多一劍劈中張丹楓的頭盔,忽覺劍尖一滑,刺過一邊。原來張丹楓在危急之中,突出險招,暗運頭功,故意讓他劈中頭盔,將頭一擺,借頭盔一擋之力,以勢就勢,減了他的劍劈的勁道,將他的劍引過一邊。這一招實是使得險極,若然力度不是用得恰到好處,借力消勢的功夫不是達到上乘,以額吉多的功力,這一劍不難把頭盔劈裂,將張丹楓的腦袋割開。
額吉多怔了一怔,張丹楓身手何等快捷,就在這一瞬間,已把師父的白雲寶劍取在手中,反手一削,又是「當」的一聲額吉多的劍尖已斷了一截。額吉多手中的刺虎青鋒,也是精金所煉,鋒利異常,而且比常人所用的劍沉重的多,想不到兩劍一交,立被截斷,不由得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張丹楓挽劍舞了一道劍光,倏地飛身一竄,「嗤」的一聲,刺穿帳篷左手一撕,竟然就從帳頂的缺口之處竄身飛出。這幾下功夫:舞劍、飛身、撕帳、竄走,一氣呵成,乾淨利落,額吉多又驚又奇:這奸細居然有如此功夫!
但額吉多乃是瓦刺國中有數的高手,豈能示弱,立刻也舞起一朵劍花,從張丹楓所撕開的缺口竄出。只見張丹楓已掠過了第二道帳篷,額吉多大喝一聲:「捉賊!」跟蹤急追,忽聽得嗤嗤聲響,張丹楓反手一揚,一篷銀光,有如急雨驟灑,飄至面前。這是張丹楓拿手的飛針暗器,額吉多識得厲害,長劍一舞,風雷劍法一展,渾身風雨不透,張丹楓的一把飛針,都被劍光盪開,但他也趁這空擋,又飛身掠過了第三道帳篷。
其時天剛入黑,瓦刺軍中的武士紛紛追出,帳中警號大鳴千箭齊發,向帳篷頂的張丹楓黑影攢射。張丹楓不敢落地,一口氣掠過了十幾道帳篷,額吉多與從武士銜尾急追。
張丹楓的輕功遠在額吉多之上,額吉多自是追他不上,但瓦刺軍中的警號長鳴,各營武士齊都出動,張丹楓身形已現,成為眾矢之地,欲想逃脫,亦是千難萬難。張丹楓揮劍拔箭,在帳篷上東奔西竄。但聽得一聲聲響箭掠空而過,銳聲刺耳,一支一支地接續傳下去,張丹楓知道這是瓦刺軍中的「飛箭傳警」,不消多時,全軍都已知道,即算自己有天大本領,瓦刺軍連營百里,終是難以逃脫。
張丹楓接連飛過幾十道帳篷,忽見前面一片空曠之地,將兩邊軍營隔開,前面的帳篷雖然亦是火把通明,各個帳篷之前亦是隱隱約約可見巡邏的武士,但運並不像這邊一樣,各營武士都湧出來追趕。張丹楓心中大奇,據他所知,瓦刺軍令甚嚴警號一發,各營齊動,甚為劃一,斷無這一邊緊張,那一邊卻是鬆懈之理,心中想道:「難道是兩個統帥指揮的不成?但即算是兩個統帥,在瓦刺軍制之下,措施也不應有所區別。」
張丹楓雖是疑團滿腹,但情勢緊迫,不遑多想,立刻跳下掠出數十丈地,只見後面已有快馬追來。這片曠地上有十幾堆草料,每一堆都像座小山,乃是瓦刺強迫民夫運來,作為飼馬之料用的,張丹楓躲入一個草堆,心中算計已定,若然不被他們發現,待更深人靜之後,便可悄悄溜走;若然他們在此搜尋十多個草堆,勢必動用多人,自己身上穿的是瓦刺軍官的服飾亦大有機會,可以混水摸魚,只要悄悄地一鑽出來,混進軍士隊裡,那麼最不濟也可混過一時,徐圖後計。
張丹楓在草堆中剛一伏下,忽聽得噗哧一笑,有物如鐵,冷冰冰的觸頭自己的背心,一個極其嬌媚的聲音說道:「我已等你多時啦,你不要亂動,你一動我就要大叫大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