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近黃昏,外面叫囂之聲,仍然此斷彼續,聚義廳內並無食物。幸張丹楓與雲蕾隨身攜有乾糧,取來給四人吃了。雲蕾道:「今日將就過了,明日如何?」張丹楓笑道:「明日愁來明日憂,何必去管?」四人談談笑笑,倒不寂寞,外面沙濤等人,懼他們雙劍合璧的威力,不敢進來偷襲。
是夜張丹楓與石英輪班看守,雲蕾與翠鳳在椅上聯「床」夜話,各訴別後之情,親親熱熱,倒真的有如一雙姐妹。雲蕾問道:「那次咱們在青龍峽分手,你爹爹來信催你回去,究竟是為了何事?」石翠鳳道:「還不是為了那幅古怪的畫圖,我爹爹聽說,瓦刺國不知怎地已知道這幅畫圖在我家中,要派人來劫奪。因此我爹爹叫我回去,舉家逃到飲馬川藍寨主那裡避禍,我們全家還是戰後才回來的。想不到沙濤這老賊與也先勾結,還是放我們不過。」雲蕾笑道:「他們哪裡知道,這幅畫圖早已到了我大哥手中。」石翠鳳聽她叫「大哥」叫得如此親熱,心中又是一酸,道:「你有了哥哥,就忘了姐姐了!」雲蕾又嘆了口氣,她是個女孩兒家,不似張丹楓的無所避忌,蘊蓄在心中的愁思,即算對著情如姐妹的石翠鳳,也不肯言說。
石翠鳳見她神情奇特,甚是詫異,當下也不便多所盤問,兩人談談說說,不覺朦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聽得外面人聲喧譁,張丹楓叫道:「小兄弟,你快起來看!你說曹操,曹操便到,你瞧,這可不是你那位義兄到了!」雲蕾起身一看已是第二日的早晨,千斤閘只攔著正面大門,兩旁牆壁還有箭眼,只見外旌旗招展,有兩面大旗,特別醒目,一邊紅日,一邊明月,正是金刀寨主的標誌--日月雙旗!
外面殺聲震天,張丹楓道:「周山民來得真是合時。」語帶雙關,雲蕾不覺抿嘴一笑。過了一會,□殺之聲漸漸靜止,千斤閘也給外面的人合力吊起,陽光耀眼,周山民緩緩走進聚義廳來。
雲蕾昨日露了廬山真相,索性換回了女子的衣裳,周山民一見,頗是驚奇,與眾人打了招呼,又向雲蕾瞥了一眼。雲蕾笑道:「我託你的事情,我已經自己說清楚啦。」雲蕾換了女裝,一笑之下,梨渦隱現,有如初開的百合花,在周山民眼中更增美麗,周山民不覺心中一動,但見張丹楓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又不覺爽然若失。要知周山民本來是單戀雲蕾,但自知道雲蕾對張丹楓的情意之後,即已常常自仰,到了澹臺滅明暗助他們打勝仗,說明了張丹楓為國的苦心之後,周山民更是下了決心退出這一場無望的情場角逐,所以此時雖然心中一動,但迅即又壓抑下來。
石英道:「周賢侄,你怎的知道我們被困此山,引兵來救?」這一問也正是眾人心中的疑問,不約而同地大家都看著周山民。只聽得周山民說道:「在瓦刺入侵之時,我們流散四方,現下戰事已經結束,我們重新集結,想回到舊日的基地,昨日行軍至附近紮營,晚上就出了一樁怪事。」石英道:「什麼怪事?」周山民道:「有一個蒙面人夜晚偷入軍營,飛刀遞簡,信上寫得清清楚楚,說你們中了沙濤圈套,被困在這兒。這蒙面人武功卓絕,待我們發現之時,他已似一熘煙的走了。」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是蒙面人?」心中大是疑惑。周山民道:「是呀,這蒙面人來無蹤,去無跡,真不知他是何來歷?家父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石老英雄遇難,咱們不能不救,故此叫小侄領兵前來。」張丹楓與雲蕾都在暗暗納罕,不知這蒙面人是否即那蒙面人?
周山民又道:「在瓦刺入侵的時期,家父曾幾次派人到石老伯的寶莊探望,石老伯避難未回,是以無由致訊。」石英道:「多謝你爹爹的關懷,改日我再去問候。」看周山民,只覺他也是一表人材,雖然尚比不上張丹楓與雲蕾,但亦不俗。
眾人在沙濤的山寨中吃過午飯,張丹楓與雲蕾因急著趕路,先行告別。石英父女與周山民直送到山下,張丹楓與雲蕾撮唇一嘯,那匹照夜獅子馬與雲蕾的內苑御馬先後而至,周山民見雲蕾跨上馬背,忽然記起一事,道:「雲姑娘,且慢。」雲蕾在馬背上回頭說道:「周大哥,有何見教?」周山民道:「你和石姑娘的事情既然說清楚了,那就不必我再替你多費唇舌啦。這東西你收回去。」說罷,在懷中取出一支碧玉珊瑚。正是:
接木移花計已遂,何須重覓碧珊瑚?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三回十載重來芳心傷往事兩番邀鬥平地起疑雲
這支珊瑚正是周健送與雲蕾,而云蕾又拿來送給石翠鳳作聘禮的信物,後來雲蕾又將它留與周山民,託他去向石英說明真相,以便退親的。周山民掏出珊瑚,石翠鳳想起曾為這支珊瑚慪過許多閒氣,不覺面紅過耳。周山民掏出珊瑚,正想遞上馬背,雲蕾哈哈一笑,道:「這珊瑚本是你家的東西,把來與我作甚?」輕輕一拍,駿馬嘶風,與張丹楓並轡賓士,片刻之間,已沒入黃沙漠漠之中,剩下週山民呆呆地站在山下,不知所措。
兩人馬行迅速,第二日一早已過了雁門關,關外是漢胡接壤之地,蒙古人以游牧為主,女子騎馬,極是平常。因此雲蕾也就不必再改男裝。張丹楓對著玉人,在草原之上賓士,心胸更覺舒暢,笑道:「若得與你浪跡風塵,就是一生都這樣奔波我也心甘情願。」雲蕾輕掠雲鬢,回眸一笑,道:「傻哥哥又說傻話啦!」張丹楓益覺心旗搖搖,不可抑止。飛馬走過雁門關,雁門關的明朝統兵尚未回來,戰火之後,只見一片頹垣,幾名戍卒。張丹楓正自感慨,忽聽得雲蕾嘆了口氣,丹楓道:「小兄弟,你怎麼啦?」雲蕾道:「我想起了小時候隨爺爺回來時的情景,哎,不知不覺已是十年了!就在這兒,我還記得那是十月十五的晚上,我爺爺就在這兒將血書交付與我。」提起血書,心中不覺一陣難過,相對黯然。
張丹楓道:「人生幾何?何必盡記起那些不快意之事。」兩人策馬緩行。雲蕾道:「人生真是奇怪?」張丹楓道:「怎麼奇怪?」雲蕾含情脈脈,看他一眼欲說又止。張丹楓:「世事變幻,每每出人意外,比如我吧,我本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出雁門關的了,哪知而今又到此地。所以你以為奇怪的事情也未必奇怪。有些看來絕不可能之事,說不定忽然之間就順理成章地解決了。」話中含有深意,這剎那間,雲蕾的心頭掠過了爺爺血書的陰影,掠過了哥哥嚴厲的面容,一抬頭卻又見著張丹楓那像冬日陽光一樣的溫暖的笑容,頓覺滿天陰霾,都被掃除乾淨。
張丹楓策馬傍著雲蕾,正想再溫言開解,他跨下的照夜獅子馬忽然一聲長嘶,向前疾奔,這匹馬竟然不聽主人的控制,真是從來未有之事。張丹楓一提繩□,忽又想道:「這匹馬如此飛奔,必有緣故,我且看它將我載到哪兒。」放鬆繩□,那匹馬竟然不依著正路而行,循著山邊的小道,上高竄低,一路嘶鳴不已,雲蕾放馬追趕,總落後半里之遙。跑了一陣,忽聽得前面也有馬聲嘶鳴,好像互為呼應。張丹楓向前一望,只見山坡之下,有兩個人正在□殺,一匹白馬,和自己的照夜獅子馬一模一樣,奔了出來。
張丹楓看清楚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一對□殺的漢子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二師伯潮音和尚,對手是一個四十多歲,略顯發胖,但身手卻非常矯捷的中年人。潮音和尚使一根粗如碗口的禪杖,橫掃直劈,舞得呼呼風響,正是佛門最厲害的伏魔杖法。那漢子忽掌忽指,或劈或戳,招數迅捷之極,而且手法怪異,潮音和尚的伏魔杖法何等兇猛,卻每每被他輕飄飄的一掌後開,就在掌風杖影之中,欺身疾進,出指點潮音和尚的穴道,每次出指,潮音和尚雖能避開,也不免機伶伶地打個冷戰。張丹楓心中一怔:這漢子的掌法指法和日前所見的那個蒙面人竟是一模一樣,所使的都是最上乘的鐵琵琶掌和一指禪的功夫!
山坡下還有一個女子微笑觀戰,這女子年約三十多歲,面如滿月,姿容端正,似是一個大家少婦,其實卻是個未曾出嫁的老姑娘。她一面看一面發笑。潮音和尚身軀魁梧,手揮禪杖竟被那個漢子一雙肉掌迫得手忙腳亂,潮音和尚似是甚為惱怒猛的一招「獨劈華山」,舉禪仗當頭劈下,那漢子一閃閃開,潮音和尚去勢太猛,收勢不及,一杖打下,砸到地上,打得沙石紛飛。那漢子哈哈一笑,出指如電,向潮音脅下一戳,潮音和尚武功也算高強,在此絕險之際,竟然以禪杖支地,一個筋斗倒翻起來,雖然避開了敵人的一記殺手,但亦已顯得狼狽異常!那中年女子忽地哈哈一笑,道:「玄機逸士門下,亦不過如此而已,哈哈,真是浪得虛名。」
張丹楓眉頭一皺,便欲上前,忽地想道:「這漢子分明就是那蒙面人,他和也先的武士同行到沙濤山寨,後來卻又引了周山民前來相救,真令人猜不透他的來歷。不知他何以卻要與我的二師伯為難?」回頭一看,雲蕾的快馬已如飛而來,尚差半里未到。自己的那匹照夜獅子馬則和潮音和尚的那匹白馬在一處□磨挨擦,互相嬉戲。原來潮音和尚這匹白馬乃是張宗周的坐騎,潮音和尚上次到瓦刺夜探張府之時,謝天華暗助他脫險,偷送與他的。這匹馬和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乃是母子,故此張丹楓的馬遠遠聽見它的嘶聲,就不聽主人的控制,奔來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