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道:「你說。」張丹楓見他眉頭打結臉似寒冰,心中已料到是什麼事情,暗暗好笑。
原來昨夜青谷法師與麻翼贊照常到宮中輪值,替也先暗中監視皇室的動靜,三更過後,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宮中飄然而出,兩人上去攔截問話,那黑影出手如電,只一招就把青谷法師腦袋削了,麻翼贊武功雖高,也不過接了兩招,就被敵人削了耳朵。只聽得敵人笑道:「饒你一命,報與也先知道,他若只是想在瓦刺稱王,這個咱們不管,但欲在篡位之後,再侵中華,咱們卻是饒他不得。」說話的是兩個漢人,一晃不見。這訊息今早也先得知,真是又驚又氣,既駭且愁。令也先驚駭的是:青谷法師是紅教喇嘛中的有名人物,麻翼讚的武功也在也先帳下號稱第一名武士的額吉多之上,而這兩位被也先當作左右手的人物,卻被敵人不費吹灰之力,殺死刺傷,而且只不過是一兩招的功夫!設若這兩人到太師府行刺,何人可以防禦?令也先憂愁的是:這兩個漢人明明是從中國來的,卻暗護瓦刺皇室,還看出他的心意,只怕篡位之謀也要受到莫大障礙。
也先逼張丹楓回覆他昨晚的問題,張丹楓一笑說道:「太師你久歷戎行,想必熟知兵法。」也先道:「怎麼?」張丹楓道:「兵法有云:備多則分力薄則敗。最忌幾方面同時作戰,各國都要爭取‘與國’(按「與國」:這一名詞本是中國古代的用語,至近代又復通用),聯橫合縱,只想多樹與國,少樹敵人,就是這個道理。」也先道:「這道理我豈能不知?所以才想你我攜手,先統一了瓦刺再說。」張丹楓笑道:「我父子的力量有限,中國的力量無窮。」也先默然不語。張丹楓道:「我這次深入中原,深感中國地大人多,若用得其當,不要說一個瓦刺,就是十個瓦刺也動搖不得。」也先道:「你是給明朝作說客麼?」張丹楓大笑道:「我的身世,你豈有不知,我何至於為明朝作說客。若定要說我是說客,那麼我是為了中國也為了瓦刺,前來向你遊說。」也先道:「好,你說。」張丹楓道:「目下中國於謙當政,整軍經武,上一次進兵中國,尚可以打到北京,設若你下一次再進兵中國,只怕打入邊關也未必可能。非但此也,設若中國知道你想篡位稱王,再圖稱霸,它索性揮兵北進,與阿刺聯盟,為瓦刺平亂,你又如何?」
也先不由得心中一怔,張丹楓這話若是半年之前所說,他必定大笑不已,那時他以為中國指日可平,哪會將明朝的軍隊放在眼下。經過北京這一場大戰之後,他才感到中國實是不易吞併。到了最近,于謙整頓邊關,又靠了彭和尚遺下的地圖,接連打了幾次勝仗,將瓦刺寇邊的軍隊都驅逐回去,也先更是心驚,漸漸感到反了過來明朝的軍隊也足以構成他的威脅了。這時聽了張丹楓的話,表面雖然不露神色好像不以為意,其實卻是心中暗驚。張丹楓又道:「這次我深入中華,察覺中國民氣激昂確實是不可輕侮。尤其他們的皇帝在土木堡被你所俘,舉國上下,更認為是奇恥大辱。恐怕你未揮軍南下,他們已先自要北上報仇了。太師你兵力雖強,也未能外御中華舉國之兵內抗阿刺南部的勁旅吧?」也先乾咳兩聲,神色漸變,卻仍是硬著頭皮說道:「我擁有雄兵十萬,戰將千員,即算中國與阿刺內外夾攻,最多亦不過玉石俱焚而已,大丈夫生不為霸主,死亦當為鬼雄,有何足懼?」張丹楓哈哈大笑,道:「若是尚未出師,就死於非命,那又如何?何況成王敗寇,自有公論,只怕太師自命英雄,後人卻未必將你比為孟德(曹操)。」也先被他說得氣餒,道:「明朝朱家朝遷,真是如此恨我,要派人刺殺我麼?」張丹楓道:「據我所知,明朝確是派有劍客前來,會不會殺你,那就要看你的所作所為了。」也先想起昨晚之事,不覺汗毛直豎,卻仍不願示弱,故意笑道:「明朝有高手劍客,難道我沒有力足斬蛟伏虎的勇士麼?」張丹楓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你的勇士只是一批酒囊飯袋,中什麼用?只怕真要碰著高手之時,不過一招,就要被人削掉腦袋了!」也先一怔,跳起來道:「昨晚之事,你知道麼?」張丹楓道:「什麼事情?我不過說罷了,你的武士真的被人一招削掉腦袋麼?」也先驚疑不已,心道:「他昨晚爛醉如泥,足不出戶,敢情真是隨口說說,不過他說的倒非假話。」張丹楓又笑道:「是哪位勇士給人殺了?」也先道:「沒什麼,昨晚是有刺客不過已被我們逐走了。我們也有一二人受傷。」張丹楓嘻嘻一笑,道:「那就真算你們造化了!」其實昨晚之事,原來就是他的策劃。殺掉青谷法師,削掉麻翼贊耳朵的人,乃是謝天華與葉盈盈。
也先口雖強硬,心中卻是越想越慌,只聽得張丹楓又道:「太師目前的圖謀,恐非善策。」也先道:「那你又有何高見呢?」張丹楓正欲暢所欲言,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也先眉頭一皺,喚進人來,問是何事。
那人道:「有幾個叫化子要闖進府中強化,討厭得很!」也先皺眉道:「要麼就隨便施捨一點,要麼就趕他們出去,這也值得大驚小怪麼?」揮手叫那人出去。張丹楓心念一動,正自思量,只聽得也先重又問道:「張世兄那你又有何高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師若欲安內則必須先和外,這才可免受內外夾攻。中華地廣人多,物產豐饒,瓦刺若不侵它,它一定不會進兵侵你。我看,不如把大明天子送回中國,締結和約,是為上策!」也先沉吟不語。張丹楓笑道:「你以前在土木堡之時,千方百計,將明朝的天子俘虜,不過是想持此以為要挾罷了。目下於謙已另立新君,再留他在此,反而是個禍胎。」也先細想,確是道理,道:「我與明朝大小數百戰,勝多敗少。難道要我送明朝天子回去,向於蠻子求和嗎?」張丹楓聽他說話,知他已是情願,只不過為了面子問題,遂笑道:「兩國締和,各以兄弟之禮往來,有何屈辱?太師若不欲先提和約,那就請中國先派使臣,到瓦刺議和,亦示為不可。」也先眼珠一轉道:「你怎敢替於蠻子答允此事?你、你是何人?」張丹楓道:「實不相瞞,我這次重回瓦刺,事前見過於謙。我所說的相信不會違了于謙之意。」也先頹然坐下,過了半晌,說道:「你忘了世仇,居然為朱家天子效力嗎?」張丹楓哈哈一笑,從容說道:「我不是為任何人效力,而是為中國與瓦刺效力。請問和約締成豈非兩國蒼生之福?」也先又默然不語,過了半晌,說道:「兩國議和之後,你留在何方?」張丹楓道:「我是中國之人,自然回到中國。」也先道:「那你是要與我作對?」張丹楓道:「太師若不進兵侵入中國,我又豈會與你作對?」也先道:「你父親呢?」張丹楓道:「我亦必勸他回國,以度晚年。」也先道:「你們不怕被明朝天子殺害嗎?」張丹楓笑道:「那也是我們心甘情願,不須太師過慮。」
也先搔首徘徊,心中思潮起伏,想起張丹楓之言,果然有理,權衡利害,自己若欲統一瓦刺,實是不宜再與明朝為敵。又想道:「張宗周父子雄才大略,留在瓦刺,又不能收為己用那也只是徒增勁敵而已。不如也讓他們回國,樂得安心。待我他日統一瓦刺之後,兵精糧足,和約隨時可撕,那時再侵入中華,又豈怕張丹楓與我作對。只是女兒婚事怕不能如願了。」
張丹楓道:「大丈夫一言而決,太師尚有何疑慮?」也先雙目炯炯,毅然說道:「好,我依你所言便是。只是我也先亦不是受人欺負的人,明朝若派刺客來暗算我,我即下令給部下諸將:我若有不測,要他們即刻揮軍南下,拼個玉石俱焚!」
此言色厲內荏,實是恐怕自己的生命會有危險。張丹楓微微一笑,道:「中國之人,最講信義。你若真心與中國締和,中國豈會派刺客殺你。」也先道:「好,那便一言為定。待明朝的使者到來,我便與他議和。至於削平阿刺的叛亂,這事你又有何高見?」張丹楓道:「我父子既已決意回國,你們瓦刺的事情,我們再不插手了。」也先道:「好,但求你們置身事外,我也不為難你們。你回去吧,明日可叫你父親上朝,親遞辭呈。」張丹楓自晨至午,費盡心力,將也先說服,心中歡喜無限,當下以待長輩之禮告辭,跨出房門,忽又想起一事,舉步躊躇。也先道:「你尚有可求?」張丹楓道:「若蒙太師恩准,我尚欲見明朝天子一面。」
也先想了一想,道:「也好,你說與他聽,也叫他知道我的好意。」叫了兩名武士進來,又想了一想,忽道:「我也與你一齊去吧。」兩名武士見太師居然引張丹楓去見明朝的皇帝心中甚是駭異。
明朝被俘的皇帝英宗祈鎮原來就被囚在太師府裡一個供奉佛像的石塔內。石階三層,每層都有武士把守,秘密之極,連瓦刺國君,都不知道俘虜被囚之所。
祈鎮被囚石塔,已達三月。所受的種種氣苦,難以言宣。這日在石塔之中聽外面朔風怒號,北雁南飛,哀鳴天際,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止歇。他身上衣袍已破,北地苦寒,也先卻仍然不給他添換新衣,想起六宮粉黛舊日繁華,正自傷心欲絕,忽見石門開處,也先與張丹楓並肩走入。祈鎮吃了一驚,只聽得也先問道:「你認得他嗎?」祈鎮猜不透張丹楓的來意,驚魂不定,囁囁嚅嚅,含糊答應。也先笑道:「他是你的仇人,又是你的恩人,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