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楓道:「求太師準我與他單獨面談片刻。」也先道:「好吧,你們中國人做的事情,真是令我猜想不到!你們兩家昔日曾爭奪天下,如今卻又要促膝談心了!」石塔頂層間為兩邊,祈鎮被囚在內進的斗室之中,也先自出外與守衛的武士們閒話。
祈鎮瑟縮不安,只覺張丹楓的眼光似利剪般在他面上掃來掃去,忽地笑道:「你做慣皇帝,從未嘗過人生苦味,吃一點苦也好。」祈鎮大憤,怒道:「原來你以前是假作好心!我亦知道庶民之仇易解,天子之仇難解,你既是也先的親信,我但求你準我全屍,要殺速殺,天子不能受辱!」張丹楓似笑非笑全不理會他的話,自顧自地說道:「你受了這場苦難,以後也應知道該怎樣去做皇帝了吧?將來你回宮之後,可不要忘了今日所受之苦呵!」祈鎮怔了一怔,忽地跳起來道:「你說的什麼?」
張丹楓淡淡說道:「最多不過幾月,你就可以回去啦!」祈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說道:「真的,是也先親口對你說的麼?他肯放我歸國讓我重登寶座嗎,重登寶座?」張丹楓道:「不是也先願意放你歸國,是于謙要接你回去。」祈鎮笑容頓斂,似是從暖室之中突然掉進冰窟,臉上現出一派憤怒而又絕望的神情,指著張丹楓罵道:「我雖被囚,還是天子,你怎敢再三戲弄於我?」張丹楓既覺可笑,又覺可憐,盯著祈鎮說道:「你若指望敵人自願放你回去,那是終生休想。只有中國的人要你回去,你才有一線生機。你以為只有也先才操有生殺之權麼?實話對你說吧,你的命運操在於謙手中,于謙說你能夠回去,你就能夠回去!」這霎時間,祈鎮只覺張丹楓的眼光、神氣和語調都含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叫人不敢懷疑。祈鎮頓時被他鎮懾住了,囁囁嚅嚅地道:「這是怎麼個講法?」張丹楓道:「就因為你好壞也算是一國之君,留在敵人手中,總是中國的恥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們要你回去。有中國做你的靠山,也先怎敢不放你回去?」約略地將中國和瓦刺的當前形勢分析給他聽,祈鎮又驚又喜,道:「我若能夠回去重登寶座,必然封你做一個大大的官,你說你歡喜做什麼?御林軍統領還是九門提督,再不然就做兵部尚書,我總能如你所願。」張丹楓冷冷說道:「你回去之後,是否再做皇帝,那是你們皇室內部的事情,這個我和于謙都管不著。我也不希罕你的官兒!」祈鎮稍感失望,喃喃說道:「能回去就好,能回去就好!」似乎想起什麼,忽又精神一振,道:「滿朝文武多是我的親信之人,祈鈺搶不了我的寶座的,我回去之後,他自然要讓我再為天子。你不做官也行,我可以隨你歡喜給你賞賜。」張丹楓厭煩之極,冷冷說道:「我什麼都不要,只求你一事。」祈鎮道:「什麼事情,我都可以答應。」張丹楓道:「你回去之後,若然重為皇帝,你對於謙怎樣?」祈鎮道:「這個--」張丹楓道:「他在你被俘之後,另立新君,你心中一定很恨他了?」祈鎮忙道:「不,不,我回去之後,馬上將他連升三級。」于謙目下已是內閣學士(相當於丞相)兼兵部尚書,官居一品,根本就不可能再升三級。祈鎮口不擇言,胡說一通,張丹楓又好氣又好笑,道:「於閣老也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但願你回去之後,手下留情饒他一死就好啦。」祈鎮連連說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張丹楓厲聲喝道:「你話可真?」祈鎮怔了一怔,大聲說道:「天子無戲言!」
張丹楓微微一笑,正欲說話,忽聽得外面傳來了叫化子唱「蓮花落」的聲音。
張丹楓心中一怔,聽得外面唱道:「一朵一枝蓮花,皇帝也曾為叫化,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裡藏有個好寶貝,我們要向你討化啦!」下面人聲嘈雜,似是在向那些叫化子追逐,忽聽得外面的武士叫道:「有刺客!」接著「咕咚」一聲一個武士剛視窗跳出,還未跳上屋簷,就給人打跌墜地。
張丹楓不由得吃了一驚:這叫化子好俊的功夫!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囚房的視窗給人開啟,一個叫化子跳了進來,右手持棒左手一伸,向著祈鎮當頭抓下。祈鎮嚇得「哇哇」大叫,張丹楓不及拔劍,駢指一戳,那人忽地叫道:「張丹楓是你!」身形一閃,迅即飛起一腳,又踢祈鎮的膝蓋!
張丹楓道:「呀,原來是畢老前輩!」畢道凡那一腿來勢甚勁,張丹楓只得使出大力金剛手法,在他腳底輕輕一捺,畢道凡倒躍出去,背脊碰牆,氣呼呼地叫道:「張丹楓,你閃開一邊!」張丹楓道:「有話好說,不要嚇唬這落難皇帝啦!」畢道凡怒道:「你怎麼啦?你替也先做看門狗嗎?」手起一棒當磁砸下,張丹楓哪有時間細說,只得拔出白雲寶劍,反劍一揮,「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兩人手腕都覺痠麻。張丹楓道:「畢老前輩,你先走出此門指定個地點,我再去拜候聆教。」畢道凡不容分說,連劈三棒,著著搶進,左手一伸一縮,仍然想抓皇帝。
這時下面嘈嘈雜雜,只聽得兵器磕擊之聲,震耳欲聾,也先在外面大嚷大叫,叫些什麼,張丹楓卻聽不出來。只見房門開處,兩個武士提刀搶進,畢道凡一個盤龍繞步,降龍棒一招「雲橫秦嶺」,自左至右,一封一掃,兩個武士手中的單刀都給磕飛。畢道凡圓睜雙目猛地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畢道凡綽號「震三界」,這一喝神威凜凜,煞是驚人,兩名武士不由自己地連連後退。這時只聽得「格□格□」的沉重腳步聲,哎喲喲的呼叫聲,乒乒乓乓的碰擊聲,似是有人從下面直打上來。畢道凡滿面殺氣,極力想闖過張丹楓的阻攔,追逐皇帝。張丹楓喝道:「你抓他做什麼?」畢道凡喝道:「你忘了前代的冤仇嗎?這□不配做皇帝,你護他作什麼?咱們將他劫回中國,另起義師。」張丹楓怔了一怔:原來畢道凡還有搶奪天下的雄心。正欲說話,只聽得外面又是一聲巨響,石塔第三層的塔門已給人開啟,一個人粗聲大叫道:「哈,妙極啦,你也在這裡,先吃灑家三百禪杖!」卻是謝天華與葉盈盈遍尋覓不見的潮音和尚。張丹楓一眼瞥出,只見也先躲在一個角落,正指揮衛士堵截。
張丹楓大吃一驚,心道:「二師伯生性粗魯,莫不要被他一杖打死也先,這事可就麻煩!也先的兒子和部將還有幾十萬大軍,若因此而又引起兩國的一場大戰只恐流血不止千里。」欲要闖出,卻又被畢道凡的降龍棒封住。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之後,武功已比畢道凡高出一籌,但迫切之間卻是闖不出去,何況他又不想傷人。張丹楓心中大急,忽地叫道:「震三界,你還有江湖信義嗎?」畢道凡怔了一怔,道:「什麼?」張丹楓道:「要搶天下,也還輪不到你!」張丹楓初次入關之時,曾帶了祖先的信物--那幅蘇州藏寶圖,到過畢道凡的家中,當時兩人曾比過一場,畢道凡輸了一招,說過以後天大的事情都讓張丹楓說話,亦即是暗示張丹楓若要爭奪天下,他只能幫助,不會作對。此時張丹楓此言一齣,畢道凡雖仍心有不甘,降龍棒的招數卻已緩慢下來,忽地嘆口氣道:「好,就讓你啦!」身形一晃,從打破的視窗竄出。
祈鎮嚇得面無人色,兀自躲在角落喘氣,張丹楓無暇再理會他,急忙一躍而出。只見潮音和尚將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仗舞得呼呼作響,與他對敵的是額吉多和另外兩外武士。額吉多武功雖不弱,但潮音和尚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凌厲非常,每一杖打下都是力逾千鈞,將額吉多與那兩名武士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說來事也湊巧,也先新聘的兩名高手,青谷法師與麻翼贊武功不在潮音之下,但這兩人恰巧在昨晚被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劍璧,不過兩招,就弄得一死一傷,這也造成了畢道凡與潮音和尚能順利闖進的原因。
也先見張丹楓衝出,冷笑一聲說道:「哼,你們漢人好沒信義。」張丹楓一言不發,突地躍而前,伸手就抓潮音和尚的禪杖,潮音大怒喝道:「你們師徒都不是好人!」禪杖向前一挺,張丹楓倏地收掌閃開。張丹楓這一抓恰是時候,這時潮音和尚正用到一招「力劃鴻溝」,勢若雷霆,額吉多萬難抵擋,卻給張丹楓用巧力卸開杖勢。額吉多乘機跳出圈子,那兩個武士也跟著退下,看張丹楓如何對付。
潮音又粗聲喝道:「丹楓,你敢犯上作亂?你再阻攔,看我敢不敢將你一杖打死?」張丹楓道:「你就是將我打死,我也要你退出此地!」潮音和尚禪杖一揮,攔腰疾掃,張丹楓的卸力巧招,只能偶一使用,不敢空手對付潮音的禪杖,只得揮劍相迎,師伯師侄,就在斗室之中大戰。張丹楓在初次入關之時,與師伯已不相上下,這時他武功精進,早在潮音之上。潮音和尚連揮了十數杖,張丹楓竟是一步不退,劍招隨著杖勢所移,潮音和尚的禪杖打向何方,都給他緊緊封住!
潮音和尚氣怒交併,猛掃一杖,大聲喝道:「丹楓,你目中尚有尊長嗎?」張丹楓微微笑道:「請師伯恕罪,說什麼也得請師伯先退出這裡,以後我再向你慢慢賠罪。」此言一齣,室中眾武士都是一愕:「咦,原來還是師伯和師侄哩!」「哈哈,妙極啦,師伯原來還打不過師侄!」「本事不濟,卻以老壓人,好不要臉!」談論與譏笑這聲,喧鬧一片,潮音和尚氣得滿面通紅,陡然大喝道:「小畜生,以後我再與你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