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滅明搖了搖頭,叫道:「丹楓,你心裡不痛快,何苦作賤畜生?」張丹楓痛哭失聲,輕扶馬背,這馬一放開了腳步,哪收得住,片刻之間,跑出了十多里路,待得澹臺滅明趕上來時,只見張丹楓已收了眼淚,停在一間道旁的酒肆門前。澹臺滅明雖然見張丹楓的狂態,也為他今日的大失常態而擔心,停馬問道:「丹楓,你怎麼啦?」
張丹楓大聲道:「來來,咱們且在這裡痛飲一場。」澹臺滅明道:「咱們還要趕路。」張丹楓笑道:「有酒便當一醉,醉了正好趕路。澹臺將軍,你今日怎的這麼不爽快?」不由分說,將澹臺滅明拉入酒肆,叫道:「有馬奶酒麼?」馬奶酒是蒙古最普通的賤價酒,酒肆主人翻起了一雙白眼,道:「馬奶酒有的是,你要多少,請先付錢。」張丹楓大聲叫道:「打六七斤來。」啪的將一錠大銀丟到酒櫃上,道:「這是酒錢,都把給你,休得羅唆,俺不喜歡你白眼看人,你知道麼?」酒肆主人嚇了一跳,趕忙換了一副笑臉,心中卻道:「這小夥子原來是先在別處喝醉了。」
這間小酒肆的馬奶酒釀得又酸又澀,澹臺滅明喝了兩口就皺起眉頭,只見張丹楓如長鯨吸川,一連盡了六七大碗,連連叫道:「好酒,好酒!」醉眼迷離中雲蕾的影子不住晃。
張丹楓記起初與雲蕾締交之時的情景,那時自己亦曾飲了一大葫蘆的馬奶酒,狂歌痛哭,披心相見。而今回首前塵,伊人已杳,禁不住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澹臺滅明只喝了幾口,眼看那六七斤酒都快要被張丹楓一人喝完。澹臺滅明連連催道:「好啦,應該走啦。」張丹楓苦笑一聲放下酒盅,忽聽得外面又有馬嘶之聲,有人叫道:「翠鳳,你瞧,真是張丹楓的那匹照夜獅子馬!」
只見一男一女飛步入來,走在前面的是周山民,後面的是石翠鳳。周山民道:「丹楓我找得你好苦,卻想不到在這裡相見。」石翠鳳卻「咦」了一聲,驚詫說道:「丹楓,雲蕾姐姐呢?她怎麼不和你一道?」
張丹楓搖搖晃晃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有月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你留不住她,我又怎能留得住她。呀,呀,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石翠鳳只道張丹楓拿她的舊事來開玩笑,取笑她以前誤將雲蕾當作男子,痴纏雲蕾之事,雙頰通紅啐了一口道:「人家有正經事找你,你卻胡說八道!」
張丹楓霍然一驚,酒意醒了幾分,問道:「你們怎麼到此地找我?」石翠鳳笑道:「我們到了雲蕾姐姐家中,見到雲伯母了。你和雲蕾姐姐是不是鬧了彆扭?伯母說你本來是和雲蕾一同來找她的,後來卻獨自走了。她又說蕾姐姐前幾天剛和她父親出門,我還以為他們是找你呢。」張丹楓道:「怪不得我適才路過之時,好像聽得裡面有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原來是你們。」石翠鳳道:「我們剛剛尋到,才坐得一會兒,就聽得你那匹寶貝馬兒的叫聲,我們趕出來,你已經去得遠了。我們急急追趕,趕到現在才追上你們。咦,說來我倒要問你了,你就算和雲蕾姐姐鬧了彆扭,也不該如此無禮,怎麼過其門而不入呢?雲伯母多可憐,你也該去看看她。」
張丹楓倏然變色,眼如定珠,垂首胸臆。石翠鳳好生奇怪道:「雲蕾姐姐性情最為和順,一定是你得罪了她,所以她才不理你。什麼事兒,說給我聽聽,我替你向她賠罪。」格格地笑個不休。澹臺滅明急忙插口道:「你先說正經事吧,你還沒有告訴我們,是誰告訴你雲蕾的住址?」石翠鳳笑個不休道:「這不是正經事嗎?」猶待取笑,忽見張丹楓面色慘白,久久不語,怔了一怔,急忙收口。
周山民道:「明朝已派出使臣,就將到瓦刺來談和了。」澹臺滅明道:「這個我早已知道。」周山民道:「你猜使臣是誰?」張丹楓定了定神,忍不住問道:「是誰?」周山民道:「就是雲蕾的哥哥!」張丹楓呆了一呆,想起雲重素來對自己含有敵意,如今一來,自己和雲蕾的事情更絕望了。石翠鳳問道:「怎麼,你不高興嗎?」張丹楓道:「高興還來不及呢!雲重做使臣,那是最好不過了!」
張丹楓所說的倒非虛偽之語,而是出自肺腑。須知雲重的爺爺當年出使瓦刺,牧馬胡邊受盡折磨。而今中國由弱轉強,由他的孫兒再來出使,這真是最痛快之事。何況雲重一心為國剛強能幹,比他的爺爺猶勝幾分,由他出使,可見於謙知人之明。張丹楓雖覺雲重對自己的誤會之深,甚是遺憾,但那是私事,故此聽得雲重出使,雖禁不住呆了一呆,卻為國家深慶得人。
周山民道:「雲重經過雁門關之時,曾與我們相見,是他託我去向他的母親報信,請她老人家到瓦刺京城相會的。想不到他的父親還活著。伯母說,她等到雲蕾回來時,再和他們父女一同上京。不必我陪了。」張丹楓聽到「雲蕾」二字,身軀微微顫抖,周山民瞧了他一眼,又道:「雲重帶了十八名御前侍衛做隨從,另外還有幾位女子隨行。」澹以滅明奇道:「什麼,還有娘兒們隨行?」周山民笑道:「澹臺將軍,聽說隨行的就是你的妹子芳名叫做澹臺鏡明的。」澹臺滅明喜道:「哈她也來了。想是我的堂叔她的父親洞庭莊主叫她來接我的。」周山民道:「一點不錯,恭喜你們,你們都可以回國了。」歇了一歇,又道:「那幾個女子都是你們澹臺村的人,是你的妹子叫她們同來作伴的。」澹臺滅明心道:「鏡明這小妞兒倒想得周到,想是不願孤身與雲重一起,以免貽人口實。呀,丹楓如此鬱悶,若然將鏡明許配與他,倒是兩全其美。」正自遐思只聽得周山民又道:「他們是天朝的使節,一路有人接待,每天只能走五六十里。也許還要十多才能到瓦刺京城呢。我倒是為他們擔心。」張丹楓道:「怎麼?」周山民道:「兩國在戰亂之後,到處都有黑道的人物崛起。雲重雖然帶了十八名御前侍衛,也得提防發生意外。在雁門關內,有我們傳下了綠林箭可保無事。到了雁門關外,那就非我們之力所及了。」澹臺滅明道:「這次是也先有心向明朝談和,明朝的使臣若在瓦刺境內出事,他也難以下臺。」周山民道:「話雖如此,但也先奸狡,中外皆知,心腹難測。何況瓦刺也在四分五裂之中,未必都聽也先號令。瓦刺的綠林大盜那更不用說了。還是小心提防的好。我就是想和你們商量,要不要派幾個得力的人去接他們呢?」
張丹楓一直默默不語,聽說至此,忽然叫道:「周大哥,石賢妹,我敬你們一碗酒!」端起大碗,一飲而盡。周山民、石翠鳳愕然看他,只見張丹楓喝完之後,將碗一摔哈哈笑道:「周大哥,我的小馬快,先走一步了。你放心,我擔保雲大哥平安到達瓦刺京城!」飛身上馬,那馬一聲長嘶,放開四蹄,立刻絕塵而去。澹臺滅明的坐騎是蒙古最佳的馬種,猶自趕它不上,周山民與石翠鳳的馬那就更不用說了。
三日之後,張丹楓回到瓦刺京城,但見街道上行人熙來攘往,紛紛擾擾,爭購糧食。原來是他們聞得風聲,生怕也先太師與阿刺知院開戰,故此先把日常所需要的物品囤積起來。張丹楓心中嘆道:「若然天下昇平,永無戰事,那可多好!」又想道:「戰氛瀰漫,戰機緊迫,也先更要急於與中國謀和了。看來雲重的運氣要比他的爺爺好得多,這次他定可不辱使命,順利締和,並將他們的皇帝老兒接回去了。」回到家中,只見家人稟道:「少爺,你現在才回來,老爺日日都在盼望你呢。老爺這幾日都躺在床上,不住地叫人出去探望,看你回來沒有呢。」
張丹楓吃了一驚,急忙趕往書房,只見父親獨自一人,坐在書桌旁邊寫字,聽到人聲,問道:「是誰?」張丹楓鬆了口氣,應道:「是我。爹,你沒事麼?」張宗周回過頭來,道:「澹臺將軍呢?」張丹楓道:「他的馬慢,大約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到家。聽家人說,你老人家點不舒服,是什麼病?請的是哪位大夫?」張宗周道:「難得你這樣掛念我。也沒有什麼,是老毛病,這半月來天氣不好,落了十幾天雨,前日才放晴,我的膝蓋關節又作痛了。」張丹楓道:「為何不請大夫?」張宗周笑道:「我正要說給你聽,你在石室中帶回那幾本彭和尚的札記真是有用。原來其中還有醫治關節疼痛的療法,據書上說,就算手足跛了,也可以用柳枝接骨之法配以針灸治療,將它醫好呢。」彭和尚當年每到一處地方都寫下隨筆,其中有風土人情,有就著山川形勢而談到用兵的議論,有各地的見聞和收集的各種民間驗方,林林總總,所記甚雜。留在石洞之中的本來是斷簡零篇,張丹楓拿了回來之後加以整理,輯成專書,留在家中,給父親閱覽。如今聽父親說起,這才記得其中果然有這一條,心中一動,問道:「爹爹,你試過沒有?」張宗周站起來走了幾步,又伸腳踢了幾下,道:「我是昨天才試用他的療法的,叫人在腳板的穴道上刺了幾針,果然今日便能走動了。」張丹楓道:「這樣靈驗,可真是了不得。這本書我可得再仔細地讀一讀。」張宗周道:「彭和尚是我們大周的國師,做過兩個天子的師父,學究天下,當然是非同小可,你是應該仔細地讀讀。」在書案上抽出那本書,交與了張丹楓,叫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喝了口茶,笑道:「聽說明朝的使者就要來,我可放下心了,但不知來的是誰?若然能像當年的雲靖,那就好了。」說著,說著,聲調忽轉蒼涼,張丹楓知他是想起當年之事,心中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