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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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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霎那間,雲澄憔悴的顏容,雲重倔強的形貌,雲蕾楚楚可憐的樣子,一一在心頭泛起,想道:「我爹爹雖然欲解前仇,但這冤仇卻如何解得?」

張宗周道:「丹楓,你想什麼?」張丹楓勉強一笑,道:「沒什麼,我也在猜明朝的使臣是誰呢。」他起初本想把雲重出使之事告知父親,但轉念一想,雲澄父子對自己一家的怨憤如此之深,只怕將來難以相諒,若然如實告知父親,他定更為傷心,更多自疚,故此忍住。

兩父子沉默一陣,張丹楓道:「爹,你的心意還沒改?」張宗周自是知他所指,苦笑道:「到明朝的使臣來後,你就跟他回國。但不准你作明朝的官。」張丹楓道:「爹爹你呢?」張宗周道:「我此生只有夢中回到江南了。唐詞人韋莊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我是老亦不還鄉,皆因怕斷腸。丹楓你休得再提!」張丹楓打了一個寒噤,感覺到父親心如槁木,縱是春順大地,東風吹拂,也難以發芽,一低頭,只見書桌上的一張詞箋墨跡未乾,那是陸游《沁園春》詞的前幾句:「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王侯螻蟻,畢竟成塵。」想是因為自己進來打斷,所以沒有寫完。父親心情如此衰颯,張丹楓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欲說還休。

這一晚張宗周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個夢,夢中游遍江南……天亮醒來,鄉思更濃,悲思更甚。忽聽得家人敲門報道:「澹臺將軍和少爺向大人請安。」張宗周立即披衣而起走進書房,見澹臺滅明已在那裡相候,張丹楓立在一邊。張宗周道:「澹臺將軍,你回來了?丹楓真不懂事,就是他急著要回來見我,也不遲在這一日半日,他恃著馬快,把你撇在後面,實是不應該。」張丹楓心內一酸,心道:「爹呀,你哪知道我匆匆回來就是為了要再匆匆離去。」

澹臺滅明道:「啟稟主公,公子想與我趕到南邊,馬上就走,特來向主公告辭。」張宗周吃了一驚,道:「什麼?才回來了又要走?」澹臺滅明道:「聽說明朝的使臣已進入瓦刺,我們意欲前去接他。」張宗周道:「你認得明朝的使臣嗎?」澹臺滅明早得了張丹楓的囑咐,搖了搖頭道:「雖不認得,但上次公子回國,我隨阿刺出使,都曾得到明朝於閣老於謙的招待,聽說這位使臣是于謙親自挑選的人,禮尚往來,我們似該前去接他,以免他在途中發生危險。」說話之時,只見張丹楓眼中隱有淚珠,澹臺滅明知道小主人的心事,也正是為了小主人,這才第一次向主公說謊。澹臺滅明看了張丹楓一眼,心中亦感辛酸難過。

張宗周緩緩站起,手捋斑白的鬍鬚,嘆了口氣道:「我已老了,不能再為中國盡力,你們年輕,自有抱負,好吧,你們走吧!」張丹楓淚珠滾下,平時雖覺父親與自己有所距離,但這一霎那,兩父子卻是心意相通。張丹楓抱了父親一下,道:「爹爹,你自己珍重!」轉身便走出書房。

背後隱約聽父親吟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張丹楓不敢回頭,與澹臺滅明急急走出大門,跨上馬背便走。

他們心急如焚,要趕往南邊迎接明朝的使者。明朝的使者雲重也是心急如焚,要趕到瓦刺京城會見他們。

雲重他們是新年的第二天離開北京,這時走了一個多月,已深入瓦刺國境。冬去春來,積雪初融,山野間已有了一點綠意,這日他們走過山嶺綿亙的荒原,數十里不見人家,山頭上只偶然見有幾隻兀鷹低飛覓食,山坡一片黃土,只偶而見有幾枝稀稀疏疏的榆樹,抽出新芽。澹臺鏡明嘆道:「想不到蒙古地方荒涼如此,不說江南,即在北京,桃花也已開了。」有一個到過蒙古的隨從笑道:「這地方還未算荒涼,到了北邊,雪地冰天,那才荒涼呢。蘇武牧羊的北海邊,別說人煙,連鳥兒也見不著,渴了只喝雪水,餓了就只有一味烤羊肉吃。」雲重聽他提起「蘇武牧羊」,不禁想起爺爺,心中悲憤黯然不語。澹臺鏡明溫柔地望了他一眼,笑道:「這裡還有一些野草和山洞,馬兒可以歇息,我看咱們今夜只能在此地紮營了。」雲重忙道:「對啦,反正今日不能走過這個荒原,明日再走吧。你初到蒙古,定是很不習慣了。早點休息。」澹臺鏡明道:「也沒什麼,就是手腳長了凍瘡,有點麻煩,慢慢也習慣了。」其實她對蒙古的氣候還未習慣,對雲重的脾氣卻已慢慢習慣了。雲重是個硬直的漢子,雖然沒有張丹楓那一份風流瀟灑,但對她卻是體貼入微,關心之處,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來。

雲重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地方安下帳幕,與隨從拾了一些枯枝生起火來,吃過晚餐之後,雲重走進澹臺鏡明的帳幕陪她談話解悶。澹臺鏡明忽道:「張丹楓與你的妹妹若然是知道了咱們到來,不知多歡喜呢!山民哥哥前去報信,想來已見著他們了。咱們到了瓦刺,總有幾天耽擱,才遞國書,你看要不要先到張家去找他們?」雲重「哼」了一聲,道:「你到張家找誰?張丹楓或者會在家中等你,雲蕾若住在張家,那就不是我的妹妹。」澹臺鏡明噗嗤一笑,小指頭戳了他一下笑道:「你這個牛脾氣幾時才改?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值得如此耿耿於心呢?這次若不是虧了張丹楓,於閣老也不會知道瓦刺的內情,兩國之間,也不會這樣快便同意談和,全虧了他,才有你這個議和的使者呢!」雲重給她說得低下了頭,想起張丹楓果然是一片丹心,為了中國,默然不語。但心中仍是不希望妹妹住在張家。澹臺鏡明又道:「這次到了瓦刺,你實在應該先見見丹楓,謝一謝他。」雲重道:「於閣老有書信與他,我當然與他相見。只是我兩家仇深如海,看在他這次為了大明江山奔波出力的份上,我可以不計前仇,但要我與他化敵為友,那可辦不到!」

澹臺鏡明微微一笑,豎起小指頭又在他的額角戳了一下,道:「虧你是大丈夫,氣量如此狹小,還不及我等女流之輩,我們與你的朱家天子也是世仇,我們守了幾代的珍寶,結果還不是都拿了出來獻給朝廷。張丹楓若是記仇,他也不會設謀劃策,要於閣老去接皇帝老兒回來了。」澹臺鏡明心直口快,侃侃而談。雲重心頭一震,思潮動盪,心道:「難道我就不如張丹楓?」這霎那間,羊皮血書的陰影又遮上來,雲重心緒紊亂苦惱非常,低下頭只顧把烤熟的羊腿撕開來吃。

澹臺鏡明正欲再說,忽見雲重伏在地下,面色大異,澹臺鏡明奇道:「你做什麼?」雲重一躍而起,道:「有大隊的軍馬向這邊來!」話猶未了,只聽得嗚嗚的號角之聲,接著是尖銳的羽箭破空之聲,掠過帳篷。侍衛進來報道:「前哨發現有一隊人馬,向咱們這裡散開,四面包圍,黑夜之中,不知人數多少,也不見旗幟番號。請雲大人下令如何對付!」雲重道:「荒山野谷,來的定然是劫營的強盜,你們十八人離開帳幕,兩個一組,各自掩蔽,一見人影,立刻用弓箭射他。」侍衛應命出去。澹臺鏡明道:「你呢?」雲重道:「你們都到我的帳幕中。」澹臺鏡明道:「你不出去嗎?」雲重道:「我手持使節,身懷國書,帳幕中有致送瓦刺國君的禮物,如何能擅離此地。你所帶的幾位女兵,在黑夜之中也不便外出禦敵,不如與我一同鎮守帳中,諒這些山野草賊,也沒有什麼能耐。」澹臺鏡明聽了,心中暗暗感激,雲重說的要保護帳中的朝廷禮物固是實情,但還有一個原因他未明言,而澹臺鏡明自己知道的卻正是為了她們。一者怕澹臺鏡明的女兵在外面走散,被賊人掠去玷辱;二者是澹臺鏡明這幾日凍瘡發作得很厲害,手腳關節也隱隱作痛,行動不很利落,故此雲重要她留在帳中,禍福與共。

佈置方竣,賊人已大舉襲來,只聽得外面流矢嗤嗤之聲,不絕於耳,接著是一片衝殺聲音,四處響起了金鐵交鳴之聲,接著是呼號奔跑之聲。雲重笑道:「這些賊人嚐到厲害了。」雲重伏地聽聲的本領甚是高明,聽外面的聲音,已知是賊人受了挫折。

雲重正在與女兵說笑,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篷藍火,在帳幕外面燒燃起來。雲重叫道:「不好!」急忙出去撲火,帳幕一揭,外面驟的一股勁風颳進,四五個蒙面人一同闖了進來。這幾個人借蛇焰箭的響聲作為掩護,居然教雲重不能事前發覺,輕身的功夫,確是不同凡俗。

這幾個蒙面人身手矯捷,一衝進來立刻向雲重施展殺手,雲重大喝一聲,反手一掌,將一個蒙面人打得飛出帳外。

雲重的大力金剛掌左右開弓,左掌一發,右掌繼出,忽然一掌打空,正面的那個蒙面人十指一屈,摟頭便抓,竟是大力鷹爪的功夫。雲重吞胸吸腹,左掌一收往裡一切,那人「噫」了一聲,沉掌一截,在帳幕的牛油燭光之下,只見這人的手掌幻成暗紫的顏色,雲重吃了一驚,一個飛身旋步,騰的一腳將側面一個蒙面人踢了一個筋斗,避開了那一抓之勢,這時澹臺鏡明也已拔出佩劍,與另外那幾個蒙面人混戰。

雲重叫道:「提防他們的爪子,狗爪子有毒!」正面的那個蒙面人似乎是個老者,嘿嘿冷笑,與另一個使鋸齒刀的傢伙夾攻雲重。雲重邊打邊瞧,只見澹臺鏡明與那兩個蒙面人也鬥得正烈,其中一個身材好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一般,甚為了得,所用的也是赤砂掌夾以鷹爪功,但掌法怪異,似乎比面前這個老者還勝幾分。澹臺鏡明使開家傳的南嶽劍法,輕靈沉穩,兼而有之,也盡抵擋得住,只是她行動不大方便,跳躍之際,微顯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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