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城市的夜晚是另一個世界。
魏佑生騎著三輪車等候著中巴。他有些冷,衣服太單薄了。在這兒蹬三輪車的人是越來越多了。whereisahope,thereisaway!魏佑生衝向一輛沒停穩的中巴。這是魏佑生競選學生會主席演講賽頭一天的晚上。
「坐三輪嗎?坐三輪車嗎?」魏佑生熟練地吆喝著。一個時髦的中年女子牽著一隻寵物站在他的面前。
「三輪,到東門大橋多少錢啊?」那女人斜著眼睛看著魏佑生。
「4元錢。」魏佑生滿臉堆笑。
「4元?」女人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這不是宰人嗎?」
「4元錢很公道的,都是這個價。」魏佑生把座位擦了又擦。
「3元錢。」
「您看,3元錢怎麼能成呢,都是4元錢。」魏佑生笑得有點僵硬。
「3元。要麼拉倒!」女人說話極有荊軻刺秦王的氣概。
魏佑生忙不迭應道:「3元就3元吧。」媽媽,還在家裡等著他呢。
在街道穿梭的三輪越來越多,就像洗腳屋越來越多一樣。蹬三輪是今年7月份做的決定,魏佑生的媽媽今年6月份下崗了。孃兒倆相依為命了十多年,境遇卻總不見好。16歲的魏佑生過早地挑起了解決溫飽的擔子。白天他讀書學習,晚上就蹬三輪。累是累了點,但總算是心裡踏實,覺得自己不是媽的累贅。
坐三輪的女人在對自己的狗輕言細語:「貝貝,乖乖的,咱們回家吃魚罐頭。」
魏佑生皺眉笑了笑忖道:「我都不記得魚是什麼味道了。這隻狗比自己過得幸福。」
天冷了,該給媽買雙棉護膝,媽媽有風溼性關節炎,套上棉護膝總會好點兒。魏佑生溫柔地笑了,他鼓足勁蹬著三輪,東門大橋快到了。
其實,這女人要到的不是東門大橋,她指揮著魏佑生穿過了好幾條街,讓他在錦景小區停了下來,
「是這兒嗎?」魏佑生問。
「對,就是這兒。」女人下了車正要付錢,一個女孩跑了過來:「媽,你回來了。」她看見魏佑生愣了一愣,「是你!」
「對,是我。」魏佑生若無其事地笑著打招呼:「吳越,你來接你媽媽?」
「我……」吳越正要答話就被吳媽媽拉到了一邊:「你跟一個蹬三輪的聊那麼起勁兒幹嘛?」
「他是我同學。」吳越分辯。
「立中的學生蹬三輪?」吳媽媽明顯不信。
「他是立中的特優免費生,你別瞧不起人。」吳越說道。
「沒想到,沒想到。」吳媽媽掏出10元錢,「原來你是吳越的同學啊,以後可要多幫助咱們吳越。這10塊錢就不用找了。」她把錢硬塞在魏佑生的手裡。
魏佑生把錢塞回吳媽媽的手裡,他淡然一笑:「不用了,這次算是我免費為您服務。」他騎著車調頭就走,末了,還調侃了一句,「吳阿姨,您砍價的手段真是高明。」
廉價的憐憫是魏佑生所鄙視的。他知道自己在許多人眼中不值一文,可是,趙天曾說過的一句話他非常贊同:「相信自己是個天才,那麼你就是一個天才。」魏佑生的家就在一個垮了的腳踏車廠家屬區裡。樓房已經很舊了,四戶人家共用一個廚房,一個廁所。
遠遠的。魏佑生就看到樓下有道藍影,那是媽媽。
「媽,外面風那麼大,您快進去,我放好車馬上上來。」魏佑生心疼地扶住母親。
「風不大,媽就在這兒等你。」魏媽媽一臉的微笑。
孃兒倆進了屋後,魏佑生掏出今晚掙的九塊錢:「媽,您收好。」
魏媽媽不收:「你軍訓才回來,明天又要競選學生會主席,這錢你收著,買點該買的東西。」她從枕頭下拿出一件毛衣。「這毛衣你試試,看合不合身。」她把毛衣放在兒子手上,「我去給你端晚飯。」
魏佑生穿上毛衣就看見魏媽媽端了飯進來。魏媽媽像個得了寶貝的小女孩一樣眼睛發亮:「今天,咱們吃魚。」
「太好了!」魏佑生跳到桌子跟前,「開飯,開飯!」昏黃的燈光下,這母子倆心滿意足地吃著夜市上買來的小魚。幸福原來就是這麼簡單,這麼簡單。
吃完晚飯已經是九點了,魏佑生拿出課本和作業本開始做作業。十一點時,作業做完了。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開始完成每晚的重頭戲:他在自學高三數學和大學微積分。資料是趙天幫他搞的。三天兩頭的,趙天就不知從哪弄到一些高中精選題萃。兩個人常常是以三天為限,看誰先做完。一般來說,趙天的物理比魏佑生好,魏佑生的數學比趙天好。
凌晨一點,魏佑生躡手躡腳地上了床。他關上了燈,側耳傾聽媽媽的呼吸聲。嗯!還算平穩。他放心地閉上了眼睛。明天,明天就要競選演講了,自己能成功嗎?
但求盡力,捫心無愧。
清晨五點,魏佑生睜開了眼。他穿衣下床,鬼魂似的無聲無息。他站在媽媽床前凝視著媽媽的睡臉。
魏媽媽的眉頭緊皺著,夢裡也在愁嗎?魏佑生黯然了。他伸出手輕輕撫平了媽媽緊皺的眉頭,做個好夢吧。
魏佑生才溜出家門,魏媽媽就坐了起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打掃公共廁所的工作前天就沒有了。不過,她發現撿垃圾也能掙錢。無倫如何,她都要供兒子上大學。
通過立中勤工儉學部,魏佑生找了一份清晨給立中老師送報的工作。
校服裡面是媽媽織的毛衣,這使魏佑生覺得暖意直透心窩。
七點半,魏佑生將最後一份報紙送到了校傳達室孟大爺手中,他轉身剛要走就被孟大爺叫住了:「小魏,幫孟大爺個忙行嗎?」
「什麼事?」魏佑生問。
「這幾張桌子壞了,本來我是叫了兩個小子幫我把它抬到廢品收購站的,可都七點半了,他們還不來,大概是睡過頭了,你能不能幫孟大爺一把?我們自己把這幾張桌子抬過去。」孟大爺說道。說到最後,他都有點不好意思。
「沒問題。」魏佑生爽快地答道。反正,競選演講賽九點才開始。
好不容易將桌子捆好弄出校門,已是八點整了。看比賽的立中學生三三兩兩地進校門,立中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趙天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他幫著抬起桌子,「魏佑生,你去賣桌子?」
孟大爺接著道:「小魏是幫忙抬桌子的。」
「去哪兒?」
「廢品收購站。」
「我知道有條近路。」趙天指著一條小巷,「從那兒過去,五分鐘就到。」
很快,他們就穿過了巷子,巷子口正有人在嚷嚷:「去去去,你到別處去撿垃圾,這是大街,要撿垃圾到小街去撿,你這副德行簡直影響市容。」
走在前面的趙天停了下來,他臉色慘白。以往,他總對自己的過目不忘的能力得意不已。可現在他多麼希望是自己認錯人了。可是,那個撿垃圾的女人分明就是,分明就是……魏佑生的媽媽。
走在後面的魏佑生見趙天不動了,調侃道:「我說——趙天,你被累趴下了?」他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魏媽媽正對一個戴著執勤袖章的小夥子賠笑臉:「我馬上就走,馬上就走……」她抬頭剛好看見了趙天和……兒子。
那執勤的小夥子推她:「你發什麼愣?快走。」魏佑生放下桌子衝了過去,他衝小夥子嚷道:「你憑什麼推人?」
「我憑什麼……」小夥子傲慢地指著袖章,「就憑這個,」他指著魏媽媽,「就憑她是個撿垃圾的。」
趙天跟了過來抓住魏佑生的手:「別衝動。」
小夥子打量了趙天和魏佑生身上的校服:「呦,還是立中的學生,你們管哪門子閒事,莫非——」他眼珠子一轉,「這撿垃圾的是你們家的遠房親戚?」
魏佑生臉色鐵青,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她不是我們家的遠房親戚……」
魏媽媽打斷魏估生的話,「對,他們只是見義勇為。我馬上就走,對不起,我馬上就走。」魏佑生攔住了媽媽,他扶著媽媽,「她不是我們家遠房親戚,而是我的媽媽。」他怒盯著那小夥子,「撿垃圾的也是人,也有兒女。」小夥子悻悻地走了。
魏媽媽靠著兒子的肩,心中一陣酸楚一陣感動。她發現:兒子已經長大了。
魏媽媽想起了什麼,她把手裡的一疊紙遞給了兒子,這是一疊雪白的紙。
紙在風中發出清脆的顫音,似乎是遙遠時間裡的一隻白鶴要乘風而去。這只是一疊白紙嗎?
魏佑生扶著媽媽,專注地看著那疊紙。他眼中隱有淚光——媽媽的頭髮又白了許多。
那麼輕的一疊紙卻使魏佑生覺得無法承受它的重量。
他帶著淚笑了:「媽,謝謝您!」
競選學生會主席
競選學生會主席。
這是魏佑生的目標,也是魏媽媽的期望。
五塊巨大的宣傳板已經豎在校電教廳外。立志中學兩年一度的學生會幹部競選演講賽正式開始。
電教廳裡座無虛席,人頭攢動。新生舊生全擁了進來,想看看2002級出了怎樣的人物。學校生活有序而單調,如果沒有幾個精彩的人物來打破這種沉悶,那高中生活也太黑白調了。
前任學生會主席方鴻漸主持這場演講賽。方鴻漸已升入高三,所以他辭去了學生會主席以及學通社社長之職。在任兩年,方鴻漸設立了聯絡七所中學的學通社。學通社所出的週刊在各中學賣的是熱火朝天。原因簡單——《學通社週刊》刊的是學生的事兒,敢說真話實話。
這不,進電教廳的學生們人手一本《學通社週刊》,嶽喜和羅吉的那張《校園情人》就刊在首頁。嶽喜看著印刷精良的週刊,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天不懷好意地湊過來問:「嶽喜,什麼時候你和美女羅吉成了一對兒情人?」
「去,去,去!」嶽喜趕蚊子蒼蠅似地趕趙天,「那個攝影社的癟三男女不分,你也湊熱鬧。」
剛好,嶽喜後面那排的兩個女生正興奮不已。其中一個說道:「《校園情人》裡那個男生是立中的嗎?好帥!」
嶽喜哭笑不得地坐著,趙天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有人長的像男生還怕別人說。他側眼打量了嶽喜一眼,是個漂亮的小男孩。
「同學們,老師們,感謝你們的光臨。現在我來介紹今天競選學生會主席的三位候選人。」方鴻漸風度翩翩地說道,「他們是:程為、魏佑生、朱強同學。」
程為是高二的女生。她不僅筆桿子一流,而且還是市電臺少兒節目「陽光季節」的主持人。她的呼聲是最高的。當然,也有些女生不喜歡她的自命清高。
朱強是高一(1)班的男生,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據說,朱強的爸爸是外交官。他今天穿著筆挺的西裝,英氣十足的樣子。
「羅吉,你說程為、朱強、魏佑生這三個人誰勝出?」羅吉身旁的女孩問。
羅吉看了看臺上的三個人,抿嘴一笑:「我看好魏佑生。」
「為什麼?」女孩有幾分不信。
「因為他很內斂,站在臺上的三個人裡,他是真正的沉穩。」羅吉補充道,「嶽喜也挺欣賞他的。」
「聽說,魏佑生沒爸爸,媽媽下崗。他前一陣子還蹬三輪掙錢呢。」另一個女生插嘴道。她是羅吉不喜歡的那種女孩,除了輕視別人抬高自己,別的什麼都不會。
「所以,他能成為特優免費生,還來競選學生會主席就更難能可貴。」羅吉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一個人能在困境中過得很好,那麼他一定會成功。
程為風姿綽約地站在了演講臺上,她微一鞠躬便開始了自己的演講。
各位老師、同學們:
大家好!今天我站在這裡向你們推薦我自己,我要競選學生會主席這一職務。
為什麼想當學生會主席,我想這和我的經歷是分不開的。自從我主持電臺少兒節目以後,我收到過許多苦惱的中學生的來信,講的不外乎是在花季裡成長的煩惱,和老師、父母的相處難題以及他們早熟的戀情。當時,我就想如果我成為學生會主席,我一定要開展各種活動讓大家參與進來,讓大家成為優秀的中學生。
下面,我講一下我的施政方針……
程為信心十足地下臺,底下的學生就議論開了。評委們中,五位老師都亮了9分,五位學生中有三位是10分,兩位是9分。
這可是高分。看來今年的學生會主席是程為了。
朱強氣宇軒昂地拿起麥克風:「我和程為同學有不同的意見。」他滿意地望了望靜下來的人群。
「學生會主席不同於學生會的其他幹部。首先,學生會主席考慮的是怎樣把學校的形象、學生的形象樹立起來,他應該具備的是凝聚力和號召力。他應該告訴同學們`幹什麼`,`怎麼幹`。」朱強微微一笑,「周恩來曾經說過,一個好的外交家首先是一個好的預言師。現在,我們可以這樣說,一個好的學生會主席應該首先是一個好的組織者、領導者。」
「下面是我的施政方針……」
五名老師中有三個給了10分,兩個給了9分。而五名同學中有兩個給了8分,三個給了9分。這分數比程為低了2分。
嶽喜移至羅吉處,低聲問羅吉:「朱強哪裡比不上程為?」
羅吉說:「中學生最討厭被領導,感覺總是不自在,要不是朱強口才好,施政方針裡有那麼實在的幾條,他的分數可能會差程為一大截。」
「我也是這樣想的。」嶽喜低笑道,「軍訓有一天,我在上政治課的時候看金庸的武俠小說《天龍八部》。朱強一臉嚴肅地告誡我`嶽喜同學,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怎麼能夠上政治課看武俠小說呢?`太誇張了!」嶽喜學朱強的樣子,「他比他爸爸更老。朱叔叔倒是一臉和風,有外交家應有的風範。」
「總覺得程為缺點什麼……」羅吉喃喃說道。她看到魏佑生站在了臺上,「希望他不要讓我失望。」
魏佑生穿著校服,嘴角掛著平靜的笑。他環顧了臺下的學生和老師後開始了他的演講。
「我剛剛在學校外碰到我的媽媽,媽媽瞞著我撿垃圾掙錢供我讀書。她為了兒子可以幹任何事。如果有一個雞蛋,她一定對我說有兩個雞蛋,而她已經吃掉了一個。媽媽是今年6月份下崗的,在她下崗時,她問我考哪所中學。我說:`我要考立中,考立中的特優免費生。`現在我來了。我剛聽了程為同學和朱強同學的演講。他們以他們的理由選擇站在這個演講臺上競爭學生會主席這一職務。我問自己:`你的理由呢?`在看到媽媽頭上的白髮時,我已經有了自己的理由。在社會上有許多人下了崗,學校裡學生之間的競爭越來越激烈,激烈到許多人的心裡只有分數。其實,在分數以外,有我們的微笑,我們的熱情,我們的悲傷,那才是真實的。」魏佑生筆直地站在臺中央,聲音低沉而有力。他的發言被熱情的掌聲打斷。
「我不願意讓自己的高中時代只有分數,我希望大家能在立中得到夢想,勇氣,而不僅僅是一張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魏佑生展開手中的計劃書,「下面,是我的施政方針以及具體的施政內容……」
9月的天空是永遠的蔚藍。學校發亮的碎石子路上,羅吉和嶽喜緩緩地走著。羅吉問嶽喜:「當上了學通社社長有什麼感想?」
嶽喜還是吊兒郎當的老樣子:「又有事兒可以做了,我要寫一篇關於魏佑生的報道。對了,應該稱之為魏主席。」
「我挺欣賞他關於建立中學生心理諮詢部、愛心小分隊以及社團複合建設的構想。」羅吉說。
「嶽喜,你說,這魏佑生怎麼樣?」羅吉邊說邊從書包裡拿出兩個劇本:一本是《海的女兒》,一本是《高中生手記》。
「我覺得魏佑生挺適合《高中生手記》裡的班長鬍林這個角色。」羅吉把劇本塞在嶽喜手裡,「你適合演那個現在playboy萬益。」
「為什麼又要我演男生?」嶽喜拼命把劇本塞回羅吉懷裡,「你幹嘛老和我過不去?」看了看錶,嶽喜發現午餐時間已經到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羅吉,把劇本扔了,我們去吃飯。」
校食堂大廳裡已經是人滿為患。嶽喜和羅吉分工合作,一個打飯,一個打菜。嶽喜眼巴巴地等了五分鐘才輪到她。
「師傅,一份青椒炒肉絲,一份醬肉絲。」嶽喜一邊吆喝一邊準備打卡。一摸,她臉上的笑容就定格了,卡不見了。嶽喜找遍了所有的口袋,沒有,還是沒有,她可憐兮兮地準備找羅吉再來排隊。一張卡伸在了她的面前,「打我的卡吧。」
「多謝。」嶽喜瞬間就眉開眼笑,「聶雲,你真是雪中送炭呀!」
「恭喜你!」聶雲微低著頭看著嶽喜。
「不用,我想弄一篇關於你的專訪,行嗎?」嶽喜笑容可掬。
聶雲皺皺眉:「算了吧。」他幫嶽喜打了卡就消失在門外。
「我哪裡惹到他了?」嶽喜莫名其妙地聳聳肩。擺一副臭臉,真可以嚇死人了。不過,聶雲心腸還不錯。算了,改天請他吃燒烤謝他今天的拔刀相助。
籃球場上,聶雲正和立中籃球社的其他隊員們一起練球,他們採取的是新隊員老隊員對抗賽。聶雲拉長了臉,整個人殺氣騰騰的。盯他的高松累的大汗淋漓:「聶雲,你不用這麼賣命地練習吧?」
聶雲一言不發,出手就是一個三分球。
過去?又是過去。事情已經過了半年了,為什麼自己還是忘不掉?也許,自己永遠也忘不了那件事情。
聶雲在球場上奔跑,截球,投籃。對他而言,這一百多天的天氣都是陰沉沉的。
魏佑生回到了家,他推開門,魏媽媽正在擦窗子。
「媽,我來。」魏佑生接過媽媽手中的抹布。
魏媽媽緊張地問:「這次競選,你競選上了嗎?」
魏佑生一呆,臉色變得黑沉沉的。魏媽媽的心跳也跟著變沉。
笑容在魏佑生臉上綻放:「競選成功了。」
「那就好,那就好!」魏媽媽笑的合不攏嘴。
魏佑生把魏媽媽扶到椅子旁讓她坐下。帶著深刻的感情,魏佑生凝望著媽媽:「今天早上,您受委屈了。」
魏媽媽吞吞吐吐地站了起來:「我有東西忘在廚……廚房裡了。」
魏佑生拉住媽媽:「媽,有什麼事以後告訴我一聲,好嗎?」他放開媽媽的手,聲音帶著溫柔的笑意。
魏媽媽快步走出門,匆匆穿過走廊,無聲的淚打溼了她的衣袖。兒子長大了。剛才,她看著兒子時,有那麼一瞬間,兒子像極了他的爸爸。一樣的微笑,一樣的眼神。她倚著牆根流下了喜悅的淚水,似乎光明就在身旁。
魏佑生換了一身衣服到車棚裡推出三輪車。今晚,也許可以多掙幾塊錢。那樣,媽媽就不用操勞了。他飛快地蹬著車,似乎時間從他身邊正呼嘯而過,他蹬得越來越快,他要和時間賽跑。
只有和時間賽跑的人,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城市裡,魏佑生開始了他平常的「三輪車夜晚」。「坐三輪車嗎?」他的聲音熱情而誠懇。
4-3雨中羅曼史
夏秋之交往往天降大雨,一陣秋雨一陣涼,立中的校園裡水氣氤氳。軍訓過去,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閒,嶽喜抓起籃球袋就直奔學校的體育館。雨點打在她的頭上,她滿不在乎地跑著。雖說書上講,現在的雨水都不乾淨,但是,20世紀末的人類抗汙染的能力也是一等的,以毒攻毒應該沒問題吧。
通過體育館看門老頭的視線,嶽喜安全抵達目的地,其實,她偷偷摸摸地進來只為滿足成就欲。空空的籃球場上,嶽喜練習運球的各種姿勢:轉身運球、背後運球、胯下運球。
天才始於勤奮。要想當大贏家以必須永遠比別人付出更多。再說了,她可不願意輸給聶雲,雖然聶雲比她強許多。嶽喜憤憤不平地想道。鬼才相信天才始於勤奮,那傢伙連球也不練。嶽喜投籃,球沒進。雨聲越來越響。
肯定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嶽喜苦笑地看著籃框。這時從側門走進來一個人。
嶽喜猜想:一定是看門的王爺爺。
她笑著轉過頭,頓時呆了一呆:「聶雲,是你!」
聶雲面無表情地站著,手裡有一個籃球。
「天才也會練球?」嶽喜調侃道。她以為天才只須在腦袋裡想象練習就成了。聶雲沉默半晌後開口道:「我拒絕了加入籃球社的邀請。」
嶽喜若無其事地投籃,連手也沒抖一下,只是,那球怎麼也不進籃框。
她轉過頭問:「那麼,你拿著籃球幹什麼?」
聶雲回答:「找你,拿著籃球才有進體育館的理由。」
「好。」嶽喜點點頭,「理由充足。那麼,我問你,你決定永遠不打籃球了嗎?」
「大概吧。」聶雲看著地板。
嶽喜把球往地板上一摔:「大概吧,難道你忘了打球時的那種開心感覺,還是你害怕一件和籃球有關的事情?」
聶雲盯著嶽喜:「如果你是個男生,我早就把你揍得吐血了。」籃球落在地上又彈起來再落在地上。
「你是第101個這樣說的人。」嶽喜冷笑。她緊握著雙拳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知道嗎,初中的時候,我拼命地練球,我以為我的勤奮能讓我成為一個傑出的後衛。結果,我在朋友的錄影帶裡看到了有你參加的一場比賽,你似乎生來就是打籃球的。」嶽喜沉浸在回憶之中,「我從未想過人和籃球的關係可以那樣緊密。」
嶽喜抬頭盯著聶雲:「三年來,我一直在努力,努力成為和你一樣的人。可是,即使你一年不碰籃球還是比我優秀。」
「你怎麼想和我無關。」聶雲說。
嶽喜衝了出去。
好大的雨,嶽喜在雨中幾乎喘不過氣來。這雨什麼時候才會停?嶽喜想起自己小時候趴在索橋上看雨中河水的樣子。她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溼透了。
「喂,教學樓在那邊。」聶雲在她背後說。
「你少管我。」嶽喜吼聶雲。
聶雲站在雨中不說話。嶽喜知道自己在哭,打溼她的臉的不僅僅是雨水。她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為什麼?為什麼要浪費你的天才?」
說罷,她跑向女生宿舍。聶雲呆呆地站在雨中。自己算是個天才嗎?一個隱性的兇手而已。他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鮮血淋漓。自己還能用這隻手打球嗎?
聶雲是個大混蛋。嶽喜發著高燒躺在床上。自己從小到大都是健康寶寶,今天中午居然會因為淋了一場雨就病倒了。
嶽雙把小冰袋敷在妹妹的額頭上:「真稀奇,淋點雨居然發高燒。」
「我是急怒攻心。」嶽喜的聲音很微弱。
「你是很容易激動,但是你很少激動成這個樣子。受了什麼刺激?該不會是你的女子籃球隊散夥了吧?」嶽雙手裡拿著溫度計,「39°c。」
嶽喜直翻白眼:「完了,完了,明天上不成課了。」
嶽雙拿起電話:「你們班主任老師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84761272,」嶽喜提醒嶽雙,「要裝作有氣無力的樣子。記住,你是以我的名義請假。」
「什麼?嶽喜病了?」趙天問趙老師。準確地說應該是趙爸爸。班主任趙老師等於趙天的爸爸。目前,這個等式無人發覺。
「對,她發高燒,明天她不來上學了。」趙老師指指電話,「她肯定病的不輕,說話就像快沒氣了一樣。」
趙天哈哈大笑:「上次我生病她沒少糗我,這次換我去糗她了。」
趙爸爸笑而不語,兒子想探望朋友還找這麼憋腳的藉口。
「爸,我去看嶽喜死了沒有。」趙天一溜煙就不見了。
趙爸爸搖頭嘆氣,有朋友就不要爸爸了。
晚上七點,嶽媽媽回到家,扔包,進浴室。嶽媽媽是本市電視臺臺長,平時總是忙得不見影。嶽爸爸就更不用提了,他現在正在巴格達。作為新華社國際部的攝影記者,嶽爸爸老是空中飛人。
嶽雙、嶽喜早就習慣自己打理自己的事。嶽媽媽經常標榜自己善於對女兒們進行素質教育。還是嶽雙一語點破天機,沒人管沒人疼的小孩只有學著自己疼自己。
奇怪的家庭造就這對錶面正常骨子裡異常的雙胞胎姐妹。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
「媽,嶽喜病了。」嶽雙對走出浴室的媽媽說。
嶽媽媽悠閒地踱進女兒的臥室:「嶽喜,怎麼了?生病就好好休息。」她撫摩女兒的頭。
嶽喜享受地閉閉眼。一眨眼功夫,嶽媽媽的手已經離開了她的頭。她對嶽雙說:「嶽喜就交給你了,當姐姐的要好好照顧妹妹。」
「那麼,你要去哪兒?」嶽雙哭笑不得地問。
「媽媽在美國唸書時認識的好朋友來了,我得去為她接風。」嶽媽媽快速地化妝,幾分鐘後就光彩照人了。
「乖乖在家好好照顧妹妹。」嶽媽媽收好化妝盒,奔向客廳的門,「媽媽今天會晚點回來。」
嶽喜勸嶽雙:「媽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嶽媽媽練就了一身臨危不懼、臨喜不歡的本事。沒有敏銳的觀察力和豐富的想象力,要當好她的女兒是不可能的。
這時,門鈴響了。
「媽,你忘了帶什麼了?」嶽雙開門接著又猛地把門關上。
「嶽喜,你幹什麼?」趙天在門外叫道。
「嶽喜。怎麼辦?」嶽雙急匆匆地跑進臥室,「你的同學來看你了,他已經瞥到我,還把我當成了你。」
「那不簡單,你代替我和他聊天。」嶽喜懶洋洋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