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兇間
小憐聽到了鋼琴聲,一波波湧來,溫柔如海浪,永不停息。
暮色裡,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神秘的面紗。喧鬧的校園變成了寂靜的死城。
小憐再度感受到了「領域」的存在。
就像是慕容影在女生宿舍被董元尋找的那夜,她也感覺到了「領域」的存在。整個世界被切割,只剩下一個人獨自面對。
文墨白說過,文先生需要一隻強大的怨靈。而這怨靈就潛伏在校園裡。
是什麼原因,令怨靈撕開面紗,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在暗夜裡伸出了魔爪?
她警惕地站在原地,不肯再邁出一步。
「領域」裡,時間空間已經開始混亂。走錯一步,也許就邁向了深淵。
文墨白手中的符籙落在了舊琴樓的外牆上,一片光波動開來。
這琴房已經是那怨靈的巢穴,沒有一絲破綻。
暮色沉沉,太陽早已落山,連風也帶著陰氣。
文墨白看到了舊琴樓東南角的一扇窗子沒有關。而琴聲就從那裡傳出。
他知道那是一個陷阱。
那又如何?
文墨白冷冷一笑,走到窗前。
他看到了慕容影。
慕容影脖子以下都泡在水裡,整個琴房連同鋼琴都泡在水裡。
她很冷,臉色蒼白如雪。手指在水下依然機械地彈著鋼琴。
沒有人知道被水淹沒的鋼琴怎麼會發出聲音?
極度的恐懼令慕容影的皮膚呈現出死人一般的灰白色。她身上的那道符籙已經被水浸泡得字跡模糊。
文墨白聽到舊琴樓的正門處傳來爆炸聲。
除了他之外,似乎還有不速之客闖入這怨靈的巢穴。
水面靜(19lou)止了,正門處的波動似乎對怨靈有極大的威脅。
文墨白趁機衝破了視窗處的領域,躍入了琴房裡。
水面開始迅速地下降,文墨白站在鋼琴上,回過頭,愕然發現,本來是窗戶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面牆!
另一邊,蘇弦走進了舊琴樓的入口處,地板上全是水漬,彷彿已經結冰,滑溜溜的。
他面色冷峻,視線落在了入口處的牆壁上。
老舊的牆壁上掛著一面鍾。時鐘的指標卻在逆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彷彿電風扇一般,看不清指標,只能看到烏濛濛的一片影子。
整個房子忽明忽暗,漸漸地居然變得乾淨嶄新。宛如時光倒轉了數十年。
琴樓彷彿戲臺子開演,熱鬧繽紛了起來。
雪白的牆壁,帶著木頭清香的地板,以及……來來往往的學生。
一切都是幻影。
然後,蘇弦看到了一個不同於幻影的存在。
那是一個瘦弱的少女,戴著眼鏡,五官平凡,那雙眼睛卻透著妖異。
「這裡根本不關你你的事,你為什麼要攪進來?」少女聲音冷淡,瞳孔彷彿會吸收光線一般幽深。
蘇弦在微笑,眼底卻沒有笑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是你的鋼琴聲把我帶去了桂花林。你又想做什麼呢?」
少女歪了歪脖子,薄唇裡吐出冰涼的話語:「我喜歡看到別人因為感情而痛苦。看到文墨白親吻她,你是不是很嫉妒?嫉妒得彷彿有野火在心裡灼燒?」
蘇弦搖頭:「我離開不是因為我誤會,只是因為我不想看到。我相信小憐。」
小憐和文墨白在一起十年,也許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對文墨白的感覺。
文墨白掌控了小憐的人生十年。在蘇家的那夜,蘇弦知道文墨白是真的想娶小憐。
這十年裡,文墨白沒能令小憐心動。
少女的情緒有些扭曲,聲音也不再冷淡:「你為什麼會相信她?你們在學校裡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你知道不知道,文墨白是第二次吻她了。而你和小憐,連手也沒有牽過。」
蘇弦眼底是溫柔神色,他唇邊的笑意帶著說不出的動人與灑脫:「我會等到她心甘情願地和我牽手。」
他斂去了笑意,清冷的眼神落在了少女身上:「我該怎麼稱呼你?是二十年前死在琴房裡的李離還是一年前自殺在琴房裡的盧琪,還是今天才死在琴房裡的張悅?」
少女的五官一陣變幻,漸漸變成了張悅的模樣,她吃驚地問:「你怎麼知道?」
蘇弦回答:「我下午去了學校的檔案管理處,這才知道舊琴樓發生過兩起兇案,分別是在二十年和一年前。至於我為什麼知道你是張悅,那是因為我能分辨出不同的氣息。這琴樓建起來的時候就有怨靈藏身其中,它吞噬掉了李離和盧琪的魂魄,越來越強大。而你卻成功地奪得了怨靈的力量,保留了自己的意識。你對情侶的怨念是來自之前的魂魄的碎片嗎?」他的思路那樣清晰,彷彿怨靈的爭鬥和吞噬,他早就熟知,並習以為常。
張悅笑了起來:「不錯。現在我也覺得自己很強大。蘇弦,慕容影是我勢在必得的獵物。任何阻擋我的人都要死!」
天花板上有無數的水滴落下,如同下雨。
蘇弦的手鍊上有黑色的光芒閃了閃,他的唇邊有了一絲傲然的笑意。
雨水在半空中靜(19lou)止。
那波濤一般的鋼琴聲變得破碎,彷彿受潮的唱片在留聲機上發出晦澀斷續的聲響。
所有的水滴都彷彿子彈一般高速地衝向了張悅,將她的身體打成了千瘡百孔的篩子,緊接著,張悅融化一般落在了地板上,消失不見。
蘇弦走向了長廊,推開了一間琴房的門。
門裡空無一人,窗外陽光燦爛。
蘇弦知道,他還在張悅的領域中。
與此同時,小憐的手機接受到一條簡訊:「小憐,蘇弦現在在舊琴樓裡,你說他會不會死?」
小憐看了看發簡訊的人,是張悅……
2.殺破狼
小憐看著簡訊,心中思緒萬千。
她該不該相信張悅的話?
她撥了蘇弦的號碼,在短暫的等待後,聽到了蘇弦的聲音。
「你現在是不是在舊琴樓?」小憐問。
「……是,不過,你千萬不要……」蘇弦的話還沒有說完,通話就被終止。
小憐知道,蘇弦是讓自己千萬不要去舊琴樓。在「它」的領域裡,電子訊號暢通與否全憑「它」的心意。
小憐垂下眼簾看著手機,眼中有冷芒閃過。這十年,她從文墨白身上學到了很多。如何保全自己,如何找到怨靈的弱點。
她相信,文墨白現在也一定在附近。他一直想找到一隻強大的怨靈,收服它然後送給文先生。
問題是,「它」的獵物到底是誰?
是某個人,還是他們全部?
角落裡的琴房裡,慕容影恢復了意識,她抓著文墨白的衣袖,淚如雨下,「文墨白,我好害怕!」
文墨白的眼底有微微的不耐煩,他不喜歡別人碰他。
推開慕容影溼漉漉的手,文墨白冷聲說:「如果你想死的話,就繼續哭吧。我們現在都困在了那隻怨靈的‘領域’裡。」
慕容影惶恐地看著文墨白:「你不是文家人嗎?解決掉怨靈應該沒問題吧?」
文墨白修長的手指輕敲鋼琴琴蓋:「它不是普通的怨靈。這個舊琴樓所在的位置應該是古代的一個祭壇。大量的祭祀使這裡擁有了很濃烈的陰氣,成為幫助怨靈成長強大的絕佳之地。更有意思的是,它和在這裡慘死的人類魂魄彼此吞噬相融,擁有了靈智。而如今,這怨靈的獵物就是你。因為,你擁有殺破狼的命格。」
慕容影聲音顫抖,牙齒都在打架,「什麼……殺……殺破狼?」
「殺破狼最早見於易經,屬於紫薇斗數。在命理學中,七殺、貪狼、破軍在命宮的三方四正會照時,就是所謂的‘殺、破、狼’格局。」文墨白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慕容影豔麗的眉眼,「你這樣的命格,最養這陰水屬性的怨靈。」
慕容影打了個寒戰。聽文墨白的話,自己活像是這怨靈眼中的唐僧肉。
文墨白嚮慕容影伸出了左手,清貴如王孫公子:「不過,那怨靈在我眼中也是很不錯的獵物。現在借你的命格之力,我們一起去捉那隻怨靈。」
慕容影被文墨白的眼神迷惑,痴迷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裡似乎有什麼沿著她的手被文墨白抽走。
文墨白的嘴角帶著邪氣的微笑,身上的靈力不斷攀升。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出了琴房,站在了長廊的盡頭。
文墨白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虛點,凜冽的殺氣從他的指尖衝出,將整個空間激起一陣漣漪。
凜冽的殺氣將怨靈的領域劃破。
擁有殺破狼命格的人在亂世皆為梟雄——他們天生就命帶煞氣。這也是這些日子以來,怨靈都無法真正傷害慕容影的原因。
「慕容影,你為什麼會被怨靈誘入琴房?」文墨白問。
慕容影咬了咬紅唇,澀聲回答:「因為我看到你和小憐親吻,我心裡很生氣很嫉妒,然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等再度清醒過來,就已經在琴房裡了。」
文墨白的指尖掠過自己的唇,眼神迷離:「被你看見了。」
慕容影忐忑地開口:「我姐姐說你要娶小憐。是……真的嗎?」
文墨白的眼神有瞬間的柔軟溫暖。「我很想。只是……」
他的眼中有著黯然神傷。只是,小憐已經拒絕了他的表白,清晰明瞭。
若是在發現自己的心情之前,他可以毫不在乎小憐的感受,任性地將她禁錮在自己的懷中。可是,當他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了小憐,反而心軟,不忍心不顧她的意願,將她束縛。
想靠近她,想牽著她的手,想親吻她的唇。
可是,她告訴他: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高傲的心在瞬間跌落塵埃。
文墨白的眼神一黯,指尖突然出現一張燃燒的符籙。無數水滴從走廊的頂棚落下,卻被這符籙的光擋住。
文墨白拉著慕容影推開了左手邊琴房的門。「走這邊。」
門被推開,居然又是一條長廊。
舊琴樓已經變成了迷宮。
憑藉殺破狼命格的煞氣,文墨白帶著慕容影不斷地走著,推開不同的門,沿著怨靈的氣息,一步步逼近了它巢穴的中心。
每一隻怨靈都有它的弱點,就是它棲息的器物。
也許是不起眼的一隻花瓶,又或者是黑色的小石頭,甚至是一支筆,一本書。
文墨白要找到怨靈棲息的器物,然後就能用文家的秘術控制住它。
慕容影感覺著文墨白手掌的溫度,心中是淡淡的幸福。
她覺得只要跟著他,害怕和擔憂就全部不見了。
她甚至希望,就這麼一直和文墨白走下去。
慕容影想到了小憐,心中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