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伸手託著自己的下巴,「可是沈渡現在不知道在哪裡啊。」
「嚇?」這倒是新鮮事,我坐直了身子,「沈渡的親衛隊呢?以往不是有人二十四小時互通訊息,連他每天上次幾廁所都有人報備麼?」
小樓不說話,往我身後呶了呶嘴。
我轉過身去,嚇了一大跳。
幾乎就要懷疑教室的地板會不會因為受力不均而翹起來。
以白曉遲的座位為中心,方圓三米以內,人口密度至少是其它地方的五到十倍。
當然,女性居多。
多到從我這裡看過去,完全看不到白曉遲,放眼俱是環肥燕瘦。
我想我是睡得太死了一點,這麼多人在我後面說話居然都沒發覺。
小樓伸過手來,將我張開的嘴合上。「你說現在哪裡還有人會給我報備沈渡的訊息?」
「真是見異思遷啊。」
我想我的聲音是大了一點,以及離我比較近的女生回過頭來,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回了她一個懶洋洋的笑容,這時裡圈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她便立刻掉過頭去。
小樓又露出那種別有深意的笑容,「你在為沈渡抱不平麼?」
「啊……未免太快了一點吧……」
我喃喃的唸叨,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回應小樓的話,還是在回應自己心底的某個想法。
白曉遲會成為這學校裡的王子,那是遲早的事。
可是,這也未免太快了一點吧。
被人群圍在中間,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臉。
對我而言,他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或者,他從來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那個夕陽裡的剪影和那個手指的溫度,不過是我的幻覺而已。
小樓在旁邊看著我,淡淡的笑著。
一如既往的不動聲色。
午後的休息,我照例爬到教學樓的天台睡午覺。
有幾個別班的男生躲在我向來喜歡躺的那個角落裡抽菸,我的到來顯然嚇了他們一跳,慌慌張張的想將手裡的香菸藏起來。
我伸出手,「給我一根吧?」
他們再度被嚇到,過了好一陣才有一個男生站起來,笑了笑,「我知道你啊,你叫花七對不對?」
「是啊是啊。」我點頭,「你們佔了我睡午覺的風水寶地啊,就算租金什麼的吧。」
「嗯,這裡的確很適合睡午覺啊。那我們就不吵你了。」那男生四下裡看了看,笑著將一根才點燃的的煙交到我手裡,然後就帶頭著向樓梯口走去。其它的男生也站起來跟過去。
我用三根手指捏著那根菸,向他揮了揮手,「謝謝,再見。」
他在樓梯口站住了,回頭也向我揮了揮手,笑容裡有幾分邪氣,「再見,我姓易,叫易寒。」
這名字我完全沒有印象,這個人也一樣。
小樓說得沒錯,我還是太懶了,如果人家不來找我,我一向不會主動去結識人。
白曉遲是個例外。
那天下午,看到那樣的他,下意識的,我已經那樣做了。
或者,我就是被那個剪影給媚惑了。
或者,我只是因那份似曾相識的失落無助感而憶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
這樣想著,我在我的老位置躺了下來,夾著那根菸。
我並不抽菸。
只是有時候,很喜歡透過裊繞的煙霧看著這個世界的那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淡淡的,有種在世界之外的超然的快意。
我躺在地上,右手夾著煙,用那種淡淡的青色的煙霧在空中畫畫。
輕煙似夢薄。
陽光就透過這比夢更薄的輕煙,淡淡的照在我身上,慵懶的舒服。
這個天台顯然很少會有人來。所以易寒他們才會躲在這裡抽菸,我才會躲在這裡睡覺。
但今天例外。
加上在我後面上來的這個人,今天中午這天台已迎來它的第三批訪客了。
我被腳步聲驚動,轉過去看的時候,怔了一下。
故事就是這麼惡俗的發展著。
王子與灰姑娘在不經意中迎來了第二次接觸。如果我可以算是那個灰姑娘的話。
白曉遲顯然沒看到我,走過去趴在平臺的欄杆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神情是落寞的。
眼依然半垂著,但那其中,絲毫沒有他和那些女生說話時的溫柔,有的只是滿滿滿滿的憂鬱和無奈。
烏黑的瞳仁中,一絲光影也無,而寂寞就從那之中游離出來,一絲絲一縷縷地纏在身上,時松時緊,卻沒有一時能夠擺脫。
沒由來的,心就痛了起來。像是被什麼灼燒過,連回憶都被翻騰上來,生生地痛。
我想我是熟悉那種眼神的。
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離開,最初的時候,因為聽不到母親哄我睡覺的歌聲,眼淚汪汪地跑去找父親,他摟緊我,就是這種眼神。
或者稍大一點,被附近的小孩們罵沒孃的小鬼而衝過去跟他們打完架之後,回家自己對著鏡子上藥所看到的,自己的眼睛。
而我是幸運的。
我有理解而寬容的老爸,親切又可愛的小樓,以及後來遇上的沈渡。
他們解救了我。
他伏在欄杆上,看著下面,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握著欄杆的手顯然很用力,白皙的皮膚下面暗青色的經脈都已突出來。他靜了一會,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吼,然後一腳踢在那快要掉漆的鐵製欄杆上。
欄杆一聲悶響,「嗡嗡」地震了好久,也不知落下多少灰塵。
順帶的震動了我手中的煙,幾點灰白的菸灰落在我身上,我暗自嘆了口氣,開了口:「從這裡跳下去的話,會死得很難看哦。」
白曉遲反射性的轉過身來看著我,睜大了眼。只有一瞬間的失態,幾乎是馬上就回復到那個優雅而高貴的王子,向我微笑,「花七。」
「真榮幸你記得我的名字。」我也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過去他那邊,探身往下看了看。「雖然五層樓不算很高,但是摔下去的話,也會腦漿迸裂,血肉模糊呢。」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微笑著,眼角瞟向我手上的煙。
「想抽麼?」我把快要燃盡的煙遞過去,他退了一步,搖搖頭。於是我把手縮回來自己抽了一口,被嗆到,不停的咳嗽,一直咳得彎下腰去。他站在那裡,似乎是想伸手來扶我,結果手只伸到一半,便停住了。
我好不容易等咳嗽平息下來,以很誇張的動作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踩熄,然後做後悔莫及深惡痛決狀嘆息,「原來煙的味道果然不好啊。」
白曉遲怔了一下,然後就笑了,並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而是從眼睛裡往外溢的,如夏日拂曉般清澈的笑容。
我嘆了口氣,或者,真的讓小樓說對了,我人緣好的原因,不過是因為比較會耍寶吧。
這樣就好了吧。
像白曉遲這樣的男生,始終還是比較適合這樣子的笑容,而不是那樣的憂鬱和無可奈何。
「吶,既然你不是要自殺,也不是要搶我的煙來抽,那就沒我的事了。」我搔了搔半長不短的頭髮,走回我的風水寶地,「我去睡覺啦,王子殿下請便吧。」
「王子殿下?」他稍稍皺了皺眉,站在那裡喃喃的重複了一遍,我重新躺下去之後,看到他露出一絲苦笑,似乎是並不太滿意這樣的稱謂,但是並沒有多說什麼。
於是我閉上眼,開始我每日必修的午睡。
但是,平日裡召之即來的睡神居然自行放了假。若小樓知道一定會笑吧,花七居然會睡不著覺,這也是一大新聞呢。
沒過多久,就聽到白曉遲下樓的聲音,我嘆了口氣,睜開眼來。
天空藍得有些眩目。
而在這一片藍天之下,天台的積塵之上,有人用腳劃出了三個字。
「謝謝你。」
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寫的。
於是我仰起頭來,向著天空大笑三聲。
那個男生,對我而言,透過香菸看到的影子。
美得那樣縹緲,遙不可及。
我能夠為另一個世界的王子也只有這個了吧。
白天不怎麼覺得,晚上洗澡的時候才發現,早上擦破皮的地方已紅腫一片,而且一沾水就鑽心的痛。
我找了紅藥水來擦,痛得呲牙裂嘴的時候,就想起沈渡了。
那傢伙傷得比我重得多吧?
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我放了藥水便跑過去打電話,響了n聲,沒人接。
客廳的掛鐘短針指向九,長針指向三,從我家去沈渡他們家要十幾分種,問候一下大概也就十幾分鍾,那樣的話,應該可以在十點左右回來吧。
我一面來回的從客廳走到陽臺,再從陽臺走到客廳,一面盤算著時間。走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做了決定,跑回房間換了衣服,拿了鑰匙和錢包,正要開門出去的時候,從老爸的房間裡傳出輕飄飄的一聲:「路上要小心。」
我幾乎要一頭栽倒。「老爸。」
裡面的聲音帶著笑,「還不走的話,就趕不上門禁的時間了。」
說話之間,掛鐘的分針又跳了一格。
我嘆了口氣,合上門出去。
沈渡家離我家並不遠,是平常走熟的路。看到他們家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時,我鬆了口氣,看了下表,比我預計的時間還要少,想來我是走得比平時快一點。
按下他家的門鈴的時候,還稍微有點喘。
來開門的是沈渡本人,看到我怔了一下才讓開門口,「七七啊,這麼晚了來找我有什麼事麼?」
我偏了一下頭,去看他的手,似乎是沒有去醫院,只自己處理了一下的樣子。
沈渡注意到我的目光,將左手往後藏了藏,「怎麼了?」
「對不起啊,」我說,「你的手不要緊吧?」
「沒事啊,你看。」他掄起手臂揮動了幾下給我看,結果扯到傷口,又開始流血。
「笨蛋啊。」看到他痛得倒抽一口冷氣還要趁強的樣子,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你害的啊。」他毫不客氣的吼回來,一面走去找了醫藥箱出來,「來幫我一把。」
幫他洗好傷口,上了藥,拿紗布包起來,花了將近十分鐘。
開始的時候,他還在哇哇的叫痛,到後來就變得很安靜,我幫他打好最後一個結的時候,他居然嘆了口氣。
我想我聽錯了。
沈渡這種人是應該不會嘆氣的。
所以我抬起眼來看著他,正對上他烏黑的眼,他哼了一聲,將臉別向一邊,「七七你不會是專程來看我的手的吧?」
「本來只是想打個電話來給你的,結果沒人接——」
「放心啦放心啦,不用擔心我的。」他擺著手打斷我,大概是動作幅度太大,又扯到傷口,痛得臉都歪掉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是啊,像你這種生命力頑強的生物,大概到蟑螂滅絕那天都不會有事吧。」
「切,糗我,還想不想活著走出這扇門啊?」他挑起一條眉,狠狠的甩出這句話,但眼睛裡絲毫也沒有兇惡的意味,甚至反而比平時更柔和,幾近溫柔。如果這傢伙知道溫柔這兩個字怎麼寫的話。
但是這樣的目光讓我很不自在。
我幾乎是跳起來的,「啊,說起來,沈伯伯他們又不在家麼?」
「嗯,」他跟著我站起來,「才發現啊,我殺人分屍也不會有半個證人哦。」
「我好怕怕啊,還是先回去的好,學長拜拜。」做了個鬼臉,我抽腳就往外走。
「我送你。」
我伸手將他攔在門口,「你不送的話,我會比較安全。」
他笑了笑,「說的也是,吶,那個……」
我偏著頭,等他的下文,結果他過了好幾秒,依然只說了兩個字,「那個……」
「如果不方便的話,明天到學校再說吧?我怕趕不上門禁了。」直覺的認為,讓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生期期艾艾的話還是不要聽的好。
但是我才走出一步,便聽到他在身後問:「聽說你們班上轉來個帥哥?」
「是啊,如果你再蹺幾天課的話,王了殿下就要把你這山大王的fans全搶去了呢。」我轉過來看著他,「會不會不平衡啊?」
「切,我才不會為這種事不平衡,快點走吧,趕不上門禁了。」
我聳聳肩,向他揮揮手,走上回家的路。
隱隱的聽到他在門口喃喃:「原來他是王子,我是山賊啊。」
轉過去看的時候,沈渡已將門關上了。
夜空是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藍,稀稀疏疏的幾顆星點綴在上面,光華暗淡。
起風了,但是還是有些悶熱。
不論是山海經還是搜神記都沒說錯,氣候變得很反常的時候,就會發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比如王子。
比如山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