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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與童話世界的距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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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曉遲在中央廣場的噴泉前面停下來,左右看了一下,然後抬起手腕來看了看錶。像是在等人的樣子。我靠在一棵大樹後面,看著他,輕輕咬了自己的唇,心懸起來。他在跟人約會麼?會是什麼人?

一箇中年男人從我身邊走過去,留著過長的頭髮,卻沒有打理,亂糟糟地披下來,遮了大半的臉,身上是件不知穿了多久的襯衫,皺得不像話不說,還到處是酒漬,一股夾著酒氣和汗味的難聞氣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我不由得掩了鼻子,卻看到他徑直走到白曉遲身邊去。

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可以看到白曉遲皺著眉,臉上是一點都沒有掩飾的嫌惡。

我也皺了眉,王子殿下居然會有這種表情?

那到底是什麼人?

噴泉邊兩個人的情況似乎漸漸激烈起來,中年男人甚至揚起手來,而白曉遲就那樣板著臉不避不閃地站在那裡。那男人手揚在半空,終於沒有落下去,慢慢地收了回去,又說了句什麼,白曉遲冷笑著,沒有開口。

然後,不歡而散。

我看了那個中年男人一眼,繼續跟著白曉遲。

這回沒跟多久,他便回過頭來,看著我,我來不及躲,只得訕訕地走了過去,揚起手來打招呼,「喲,王子殿下。」

他臉上的笑容有著尖銳的譏誚,「你都看到了吧,還這樣叫是不是太諷刺了一點?」

我怔住,他看著我,吸了一口氣,慢慢地,一字一字道:「那是我的父親。」

我睜大眼,王子殿下怎麼會有那樣的父親?

白曉遲又看了我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而我怔在那裡,猶自在那個太過沖突的畫面裡沒有清醒過來。

週一去學校的時候,便穿了那條裙子去。對於那些從來也沒有見過我穿裙子的同學們來說,似乎也成了新鮮的話題。這件事從另一方面證實了,高中生活大概的確是很乏味。

然而一堆人圍著我說來說去的時候,王子殿下坐在他的位子上,面朝窗外出神,看也不曾看我一眼。也不知是因為被我撞見他和父親的會面而有意避開我,還是因為我穿這條裙子真的不怎麼樣。

於是心情一下子鬱悶起來。

我想其實古人的話也不一定全對,比如那一句「女為悅己者容」就很應該改成「女為己悅者容」。

我必須承認,我是真的有點蠢。

有心思琢磨這種事情,還不如去睡覺。

所以我在比平常更早的時候去了天台。

天空藍得眩目。

走出樓梯口的那個瞬間,我稍稍眯起眼,並伸手來擋了擋明亮得有些過份的太陽光,然後就看到我的風水寶地裡坐著一個人。

很高大的男生,手裡捧著一本書,看一會,便閉上眼喃喃的念一會,然後再睜開眼來看一會。

很像是在背書的樣子。

但是我看了很久都不敢確定。

因為在我的記憶裡,沈渡這兩個字和背書這兩個字是怎麼也不可能聯絡在一起的。

但這個人毫無疑問的是那個據說已經失蹤很久的沈渡。

因為他在背書的間隙裡看了我一眼,然後反射性的便將手裡的書藏到身後去,揚起另一隻手來打招呼,「七七。」

「嗯。」我應了聲,緩緩踱過去,「你在這裡做什麼?」

「沒做什麼,也就是坐坐。」他笑笑,露出雪白的牙,「七七你似乎比平時要早呢。」

「嗯。」我走到他身邊,打了大大一個「呵欠」,「今天比較困。」

「是嗎?」他將放在身後的手稍微移了移,表情有些不自在的樣子。我湊過去看,「嚇,學長你有黑眼圈呢,這幾天沒睡好麼?」

「也沒有啦。」他偏開臉避開我,一面試圖轉移話題,「七七你今天穿了裙子呢。」

「是啊是啊。」我稍稍轉了一個圈,「好不好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用鼻子哼了一聲,「裙子還不錯啦,不過你還真是不適合穿裙子。」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在他身邊坐下,雙手疊在腦後,緩緩的躺了下去,「很不自在呢,總是覺得小腿涼涼的。」

「喂,」他叫了聲,「穿裙子的時候不要這麼隨隨便便躺下去啊。」

我翻了個白眼給他看,「難道還要請示彙報過之後才可以躺?」

「七七——」他側過身來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曬太久的關係,臉色似乎稍微有些紅。「你——」

「我怎麼了?」我稍稍偏起頭,有一點不解,這傢伙平常都不是這麼吞吞吐吐的人啊。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聲音跟著低下去,低得有如蚊吶,「你到底有沒有把我……」

後面的幾個字我根本沒有聽清,於是撐起一半身體來,追問:「你說什麼?」

他豎起眉毛來,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難道沒有人教過你女孩子應該——」

吼到這裡的時候,他自己先怔了一下,眉眼柔和下來,「抱歉……」

我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

或者我家裡的確是沒有人可以教我女孩子應該怎麼樣。

「沒什麼。」我笑笑,抬眼看向藍天,「我有時候會想,她現在在哪裡,有沒有偶爾想起過自己曾經有一個女兒……」

說到最後幾個字,突然有種酸楚從心底泛上來。

抽了抽鼻子,我深吸了口氣,輕輕的笑出聲來,「其實我有時候,也很想要有個媽媽呢。」

沈渡靜靜的看了我很久,突然伸手攬過我的身子,將我的頭按在自己腿上,「你不是上來睡覺的嗎?睡吧,大腿借你當枕頭好了。」

他的動作絕對夠不上溫柔這兩個字,一慣的雷厲風行,我的頭靠到他身上還愣了半晌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這傢伙,大概永遠都學不會怎麼安慰人吧。

但是他放在我肩頭的手很溫暖,比太陽光還要溫暖,暖意緩緩從他寬大的手掌裡滲過來,透著一種可以讓人安心的力量,彷彿他的手心就是世上最安全最溫暖的地方。

於是我將自己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頭枕在他腿上,望著他烏黑的眼,微笑,「可是這枕頭似乎太硬了的樣子啊。」

他哼了一聲,別開臉去,繼續拿出那本書來看。

我正要閉上眼的時候,眼角瞟到一開始被他藏起來的那本書,不由怔了怔,「嚇?《單詞速記九百句》?沈渡你躲在這裡背單詞?」

他整張臉都藏在書後面,聲音有些含糊,「嗯,以前欠的太多了。」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這麼說來,黑眼圈也是晚上太用功唸書的原因?」

他挑起一條眉來,有些不耐煩,「七七你要睡覺就快點去睡啦,吵來吵去的我沒辦法背呢。」

「唔。」我乖乖的躺回去,卻還是忍不住小小聲的問了一句,「真不像你呢,怎麼就突然想起來要念書了?」

他將書拿開一點,看了我一眼,過了一會才輕輕的回答:「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高考了,再混下去的話,就沒有辦法向某個人承諾將來了呀。」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也沒有在看書,而是看向遠處虛空中的某一點。很溫柔的眼神,陽光般柔和,春水般柔和,連帶他整個人都似乎因這個眼神而籠上了某種光彩。

很帥。

原來沈渡有時候真的是很帥啊,難怪有那麼多女生迷了呢。

我這樣想著,閉上了眼。

像是怕驚動我一般,沈渡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沒怎麼動過,只偶爾抬起手來看看書,輕輕的念幾句單詞。

說實話,他的英文真的很爛,可是聲音很好聽,尤其是像這樣耳語般的低喃,稍稍有些啞,帶著種磁性的顫動,如法師的魔咒一般。

我便在這聲音裡安眠,直到聽到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那聲音如清晨拂過樹梢的風一般清越,輕輕笑道:「拼錯了啊,是stimulate,s-t-i-m-u-l-a-t-e.」

我反射性地彈起來,然後就看到白曉遲從樓梯口那裡走過來。

沈渡手中的書被我突然的動作撞得掉到地上,他一面伸手撿起來,一面活動了一下雙腿,瞳仁轉到眼角瞟了我一眼,顏色是沉甸甸的黑。

但是居然很意外的沒有開口罵我,只將書翻到他剛剛背的那一條看了看,「嗯,真的是拼錯了呢。」

「是吧,還有在讀的時候,最後一個音不要念那麼重。」白曉遲笑著,走過來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點到沈渡的書上,用很標準的美式口語示範了一次給他聽。

而沈渡居然聽得很認真,還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沒錯,就是這樣的。」白曉遲到這時才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像平常一樣,輕輕點了點頭,給了個禮貌的微笑。

「白曉遲。」沈渡抓了抓頭,稍有些扭捏的問,「你英文看來很好的樣子啊。」

「馬馬虎虎啦。因為小時候跟家母在紐約呆過一陣,所以多少會幾句。」

「是麼,那你有空教我麼?」

我怔住,有點不敢相信的看著沈渡。那個混世魔王一般的傢伙,居然放下身段向一個比自己低一年級的學弟請教?

而後者居然沒有拒絕,微笑著點下頭,爽快的答應。「好啊。」

然後兩個人便湊在一起,一教一學,有模有樣的開始補習。

我突然就覺得自己很多餘。

所以遲疑了一會,便悄悄的離開。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白曉遲的聲音叫了句,「七七。」

轉過頭來,看到他水晶般透明的眸子裡帶著笑,柔柔的說:「你穿裙子的時候,很漂亮。」

原來他看到了。

即使是禮貌性的稱讚也好,這一句話,令我心裡有一種淡淡的喜悅,緩緩地盪開去,直至四肢百骸。

我深吸了口氣,回了他一個笑容,「謝謝。」

他笑,揚了揚手,便繼續回到沈渡的書裡去。

於是我走下樓梯。

決定將這套裙子永遠地珍藏起來。

過了幾天的晚上,才洗過澡準備睡覺,就接到沈渡的電話,在那邊說希望我幫他去借小樓的化學筆記。

我打著「呵欠」問,「你自己為什麼不去?」

他在那邊遲疑了一會,然後吼了一句「叫你去,去就是了,哪那麼多話,我過一會到你們樓下來拿。」就放了電話。

我握著話筒,怔了半晌。

這傢伙吃錯了藥麼,為這種事情居然也發火。

放下電話來,跟老爸說了聲去小樓那裡,便出了門。

夜空暗藍,群星閃爍,明天大概又是一個豔陽天。

小樓開門看到我的時候,有些意外。「嚇,七七,這麼晚有什麼事麼?」

我伸出手,「化學筆記。」

小樓眨了眨眼,伸手來摸我的額頭,「七七你沒發燒吧,今天是吹哪門子風啊,你居然會三更半夜穿著睡衣氣喘吁吁的跑來跟我借化學筆記?明天有測驗麼?」

我翻了個白眼,開啟她的手,走進門,熟門熟路的走去小樓房間,倒在她床上,「不是我要,是沈渡要的。」

「哦。」她從書包裡找了化學筆記出來,遞給我,又在我伸手去拿的時候抽回去。

我乏力的嘆了口氣,「小樓……」

「你答應我的劇本幾時給我?」小樓笑眯眯的,將那薄薄的一本捲起來,握在手心裡,斜眼看著我。

我重新趴回她床上,「我哪有答應?」

她笑,「現在答應也不遲啊,離校慶還有兩星期,來得及的。」

「好吧。」我伸出手,咬牙切齒的,「你真小人。」

她將那本子在我手掌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去,反而整個人湊過來,「附贈一條小道訊息吧?」

我皺起眉,「嗯?什麼小道訊息?」

她笑,「王子殿下這幾天午休都不見人影呢,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不是。」我伸手將那本化學筆記搶過來,免得這傢伙一時想起什麼來再往上加條件,我答應寫那個劇本就已經很虧了。

「咦。」小樓怔了怔,「我有一次明明看到他悄悄往天台那裡去了啊,難道七七你不是在那裡睡覺的?」

「早就挪地方了。」我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來那還真是個睡覺的最佳地點啊,可是,有兩個男生在那裡嘰哩呱啦的說英文,我怎麼可能還睡得著。

小樓繼續發怔,「那麼他和誰在一起?」

「沈渡吧。」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備走人。

「嚇。」小樓顯然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又露出一種很曖昧的笑容,「你說王子殿下這些天都和沈渡在一起?唔,細想起來其實也很合適呢。是吧,像沈渡那樣帥氣的男生和白曉遲那種漂亮的男生……」

我翻了個白眼,拿她的筆記拍她的頭,「同人女真可怕,收起你那些七七八八的想法啦,王子殿下在給山賊補英文啦。」

小樓睜大了眼,我想這時候若往她嘴裡塞個雞蛋她一定能毫不費力的吞下去。

過了半晌那個驚嚇過度的女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補英文又借化學筆記,難道山賊想改邪歸正了?」

「誰知道。」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那個開始認真唸書的山賊似乎已經在我家樓下來回踱步了。於是我向小樓告辭,留她慢慢去想山賊為什麼突然間變了性,自己則向那個今晚火氣似乎特別大的山賊走去。

他老遠的看到我,迎了過來,卻在距我幾步的地方站住了,愣了半晌就開始大笑,笑得捂著肚子彎下腰去。

我走過去,板著臉,將小樓的化學筆記拍在他頭上,「笑什麼?吶,化學筆記。」

他好不容易直起腰來,接過筆記去,一張嘴卻還是沒有合攏來,「七七,原來你是穿這種睡衣的啊。」

我低頭打量了自己一眼,我的睡衣是純綿的,短袖,七分褲,白底,青蛙和荷葉的圖案,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啊。

他指著我胸口的大青蛙頭,笑得愈囂張,「你還是跟這樣的衣服比較相配,以後不要再穿什麼裙子了啊。」

「可是有人說很漂亮啊。」

他的笑容幾乎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的一瞬間收起來,手裡捏著那本筆記本,一言不發的看著我。

我被他那樣看得極不自在,抽腳就想往家裡跑。「吶,學長,筆記幫你借來啦,我回去睡覺了,拜拜。」

「等一下。」他一伸手就將我攔下來。

「嗯?」我抬起頭,正對上他夜色般漆黑,卻星辰般明亮的眼,那雙眼裡眼波流動著,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一般,末了卻只輕輕的問了句:「你最近都沒上天台睡覺了麼?」

「嗯。換地方了啊。」我點頭,「你們很吵啊。」

「那個……」他稍稍垂下眼,吸了口氣才接著說,「你的王子殿下似乎誤會我們了,你沒有去解釋麼?」

「我的?」我笑笑,有些自嘲的味道,「白曉遲是所有人的王子啊,可是獨獨不是我的。再說了,我們有什麼好被誤會的?」

「是麼?那麼想必是那天中午我的腿上突然長了刺。」

沈渡此刻輕輕的聲音才像是刺。

尖銳而鋒利。

我從不知道,他居然還會這樣子說話。而且,他分明是很認真的在說這句話,和以往任何一次的玩笑都不一樣。

用那樣子受傷的語氣,用那樣悲傷的眼神。

我看著他,睜大了眼,輕輕的咬了自己的下唇,不知所措。

他靜了半晌,甩了甩頭,眼睛看向別處。「抱歉,我大概沒什麼立場來指責你的,可是——」

他依然沒有看我,但聲音卻低下去,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我沒辦法不介意你那個動作啊。我認識的花七,一向是從容淡定的啊……」

他沒有往下說,可是我明白他的意思。

一向天塌下來都不會多走一步的花七,居然會為了一個人遠遠傳來的聲音就驚跳起來。

連我自己都沒辦法不介意吧。

我看著他,心裡像是堵了塊什麼,壓得快要透不過氣來,卻偏偏張不了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了,你上去吧,不早了。」沈渡深吸了口氣,轉過來很勉強的向我笑了笑,「拜拜。」

「拜拜。」我如釋重負般,以最快的速度逃回家去。

過了很久,我站在自己房間的視窗往下看時,那個高高大大的男生分明還在那裡,倚在路燈的柱子上,間或往這邊看上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臉,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感覺他的眼睛定是黯得嚇人。

我拉上窗簾,關上燈,將自己裹在毯子裡。

第一次覺得,沈渡果然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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