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樓過來找我,憂心忡忡的樣子。「七七,昨天我好像看到沈渡在樓下站了很久呢,你們沒吵架吧?」
我搖了搖頭,趴在課桌上伸了個懶腰,「沒有啦。」
其實,比起目前的這種狀況來,我倒是寧願吵一架。
借化學筆記什麼的,根本就是個藉口。
那傢伙分明是為了來見我才打那個電話的。
分明是為了說那句話才來見我的。
而那句話——
我嘆了口氣,那句話讓我熟悉的那個鄰家兄長一般的沈渡,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讓我下意識的想逃避的人。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的?
小樓看了我很久,也嘆了口氣,很意外的,居然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
我目送她從教室後面繞到她的位子上去,不經意間就看到白曉遲的眼。
在長睫毛的掩映下,水晶般清澈的眸子帶著一些溫和的笑意,斜斜的看向我。
我想我被電到了。
腦海中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反射性的將頭轉過來,埋在自己的臂彎裡,遮住自己有些發熱的臉。
感覺上,一切都亂了套。
中午的時候,我去了天台。
我真的很不能忍受我的生活被一些七七八八的因素所影響,轉到我不能控制不可預知的層面上去。
所以,如果可以,我想盡力的將它扭回來。
我的生活,應該是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的。
沈渡果然在天台,穿的還是昨天晚上那套衣服,靠在牆上,不知什麼時候長長了不少的頭髮很凌亂的披在臉上,顯得異常憔悴。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用腳尖輕輕的碰了碰他,「喂。」
他抬起一雙佈滿血絲的眼來看著我,「七七。」
我蹲下身,將他手裡的書拿過來合上,「昨天睡得很晚啊?」
「嗯。」他抬起一隻手來,揉了揉自己的額角,「趕著抄小樓的筆記。」
「這樣子的話,等不及高考,你的身體就吃不消了呢。」我嘆息,很莫明的有一點心疼。以前即使受了什麼樣的傷也好,他都一直神采奕奕得幾近飛揚跋扈,隨時都笑得像在拍牙膏廣告,可是現在的沈渡看來身心俱疲,像只在遷徙途中力不從心的候鳥。
「哪有的事。」沈渡笑了笑,屈起手臂來向我展示他的二頭肌,「你看,我明明壯得像頭牛。」
「是啊是啊,像只奄奄一息的瘟牛啊。」我在他身邊坐下,將他的書放到一邊,「趁你的老師還沒來,休息一下吧?」
沈渡看著我,靜了一會,才輕輕問,「你是來找他的還是來找我的?」
「當然是來找你的。」我翻了個白眼,「白曉遲跟我同班啊,我幹嘛跑來天台找他?又沒吃錯藥。」
「誰知道,反正七七你也經常做一些吃錯藥的事情。」沈渡笑了笑,閉上眼,輕輕靠到牆壁上,「吶,說起來,或者我還真的不是念書的料呢,不過稍微多看一會書,腦袋就脹得要死。」
我瞟了一眼地上那本幾天前還是嶄新的現在卻已大部分捲了頁的書。這也叫稍微多看一會?
再次嘆息,我伸出手來,伸進沈渡的頭髮裡,輕輕的按摩他的頭皮。
以前老爸因為工作壓力太大而頭痛的時候,我也這樣做過,據說效果還好。
一開始的時候,沈渡像是嚇了一跳,睜開眼來,反射性的就搭上了我的手,但是看了我一兩秒鐘便放鬆下來,也鬆了手,長長的吁了口氣,輕輕問,「七七,你來找我什麼?」
「沒什麼,你睡一下吧,以後再跟你說。」我垂下眼,專注於自己的手指。他的頭髮很粗,而且很硬,甚至有一點扎手。就像他的個性一樣,剛硬得有些過份,一旦有認定的事情,便無論如何要做下去,打架如此,估計唸書也是如此。
眼前不禁浮現出他說要給某個人未來的時候那種表情來。
真的是很帥。
這時沈渡又輕輕的稍帶著試探性的問:「七七,你昨天,沒有生我的氣吧?」
我怔了一下才回答,「沒有。」
「可是,你一副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啊……」沈渡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皺著眉,低頭去看他的時候,發現這傢伙已經睡著了。
我於是收回自己的手,任他斜斜地靠在我身上睡覺。
沈渡睡著的樣子,大概和別的男生也沒什麼兩樣,絲毫沒有平日裡的暴戾的氣息,刀削似剛硬的輪廓顯得溫暖而柔軟,在陽光下甚至可以看清他臉上細密的茸毛以及唇畔剛冒出來的鬍鬚的雛形。
他這一陣,大概真的是累壞了吧。短短的時間便已睡得很熟,甚至間或還發出微微的鼾聲。
一直到白曉遲上來也沒有醒。
白曉遲站在樓梯口那裡的時候,看見了我,顯然很意外。稍微怔了一下才往這邊走,一面打著手勢,叫我不要驚動沈渡,輕輕的走來我身邊坐下,順手撿起那本書來翻,輕輕道:「讓他睡好了,他大概真的是累極了。」
「嗯。」我側過去看了沈渡一眼,「考生還真是辛苦。」
「像他這樣臨時抱佛腳的才會。」白曉遲跟著看過來,「不過,他還真是拼命啊。」
我笑笑,或者真的只可以用拼命這兩個詞來形容現在的沈渡呢。「嗯,難得看他這麼認真唸書呢。」
「男人若有了想要的東西,就會變得認真起來呢。」
白曉遲的聲音輕輕的,如珠玉般清越,我忍不住抬起眼來看他時才發現,不知幾時起,他的目光竟從沈渡臉上移到我臉上,溫柔似水。
我垂下頭,「是麼?」
「是啊。」
這明明是不需要回答的一句廢話,可是白曉遲竟然回答了。
我垂著眼,不敢看他,卻忍不住要暗暗發笑。
或者,他也跟我一樣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卻又忍受不了這沉默帶來的尷尬罷。
但是說完這句之後,我們還是找不到別的話題來說了,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搖動遠處的樹梢,沙沙做響。天台上安靜得能聽到我們彼此的心跳與呼吸。
打破這種安靜的是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和對話聲。
有尖細的女孩子的聲音在說,「你沒有看錯吧,他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另一個回答,「怎麼可能看錯,我們學校哪裡還有另一個像白曉遲那麼漂亮的男生?我明明是看他上了樓梯的。」
還有第三個人的聲音,「既然都到這裡了,上去看看不就是了。」
我這才抬起眼來看向白曉遲,笑,「呀,王子殿下下的親衛隊還真是無孔不入啊。」
白曉遲皺起眉來,臉色都有些發青,「我也不想這樣子的啊,這邊有沒有別的路可以離開?」
我搖了搖頭,繼續笑,「不想被發現的話,到後面躲起來就好了。」
他住牆角那邊看了看,「這麼一點地方,怎麼可能藏得住人?」
「放心。」我笑,看向還靠在我肩頭睡覺的沈渡,「有沈渡在,她們不敢過來的。」
白曉遲才將信將疑的轉過去,那邊幾個女生已經跑上來了,當先一個才想說話,還沒發出聲音,便被後面的人捂住了嘴。
她惱怒的掙開了同伴的手,才想問為什麼,自己也看到了我,以及靠在我身上睡覺的沈渡,下意識的自己也伸手捂住了嘴。
我微笑,豎起一根手指壓在自己唇上。
那邊幾個女生一副「收到,明白了」的表情,便以比上來時輕上一倍的腳步走了回去。
白曉遲過了兩分鐘才走出來,看著沈渡,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佩服還是羨慕。「沈渡學長真是好厲害啊。」
「嗯。」我笑,「聽說他若是在教室裡睡覺,連老師講課都會放低聲音呢。」
「嚇?」
「因為這傢伙若是發飈的話,什麼人也會揍啊。被他打得斷手斷腳內臟出血什麼的也是常有的事呢……」
「才沒有那麼誇張。」沈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來,睜著一雙烏黑的眼打斷我,一面搔搔自己的頭,坐直了身子。
白曉遲笑,「不過,我真是很佩服學長你的魄力呢。」
沈渡活動了一下手腳,伸了個懶腰,「說實話,我也很佩服你的好脾氣啊,若是有那種女生纏著我的話,一定一早就打人了吧。」
「你看你看,露了馬腳吧。」我也笑,「我說的明明就是事實啊。」
白曉遲則稍稍偏了一下頭,嘴角雖然還是含著笑,看向沈渡的眼睛裡卻有了種我看不太懂的意味,「原來學長你早就醒了啊。」
沈渡怔了一下,然後就還了他一個很爽朗的笑容,「啊,大概是醒了有一會了。」
「真狡猾。」白曉遲挑了挑眉,向他伸出手,「不過沒關係,這次換我向你挑戰了。我有自信會追上來的。」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根本就不理會白曉遲伸出來的手。「我不接受。」
白曉遲怔了怔,沈渡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往樓梯那邊走。
「這種事情啊,不能拿來做比賽,也不可以拿來做賭注,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輸贏。」他在樓梯口回過頭來,身形被陽光襯得異常高大。
白曉遲又怔了半晌,將伸出去的手縮回來,深吸了口氣,「抱歉。」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沈渡又用鼻子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就走了下去。
白曉遲於是轉過來看著我,一萬分認真的說:「對不起。」
我一臉茫然。
這兩個男生的對話,我完全沒有聽懂。
白曉遲並不怎麼在意我的表情,眼垂下來,久久之後輕輕的嘆了口氣,喃喃道:「是因為畢竟年長一些呢,還是因為,他對你比較好?」
我繼續茫然。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男生之間的秘密?
白曉遲發了一會怔,看著我,深吸了口氣,「我先下去了,七七你睡覺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抬腿對著欄杆就踢了一腳。
真見鬼,我今天根本不是上來睡覺的。
但是山賊早就走掉了,王子也沒有半點要解釋的意思。
難道周公可以告訴我,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校慶上要演的小話劇的劇本終於寫好,一齣有脫線的國王、冷酷的王后、兇惡而愚蠢的巫婆、美麗又溫柔的公主及勇敢而英俊的王子的《睡美人》。
這個時候,離校慶還有一十二天。
於是排練的事開始緊鑼密鼓的籌備起來。
首先,自然是演員的人選。
一開始就碰上了難辦的事情,女主角的人選一直定不下來。我們班二十幾個女生,想演的不夠漂亮,漂亮的又不願意上臺,大家吵了快半個小時都沒有結論,直到有人開玩笑的叫了一聲,「不如白曉遲來反串吧。」
一片寂靜,但居然沒有人反對。
幾乎所有的女生都在他面前自慚形穢。
而且,這樣子的嘗試也不失為一個賣點,想來校慶當天憑「白曉遲反串公主」這七個字就可以招攬到無數觀眾吧。
所以,大家齊刷刷看著白曉遲,如果他不反對,那就算是定了。
白曉遲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修長的腿隨意的伸著,一隻手支著頭,一隻手玩著一隻鋼筆。臉上帶著種致命的優雅,淡淡的笑著:「要我演那個公主也沒問題,但我有個條件。」
作為話劇的導演,小樓有些迫不及待的問:「什麼條件?」
他手中的鋼筆停止了轉動,筆尖指向我。
「我要花七演王子!」
既然王子殿下這麼說了,那麼我自身的意願也就自然而然的被忽略掉了。
於是,我將要在校慶的小話劇上,演一個王子。
這實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王子和公主的人選定了,其它的演員也就好分配了,在小樓的統籌安排下,迅速地湊齊了人馬,第二天便開始排練。
白曉遲顯得異常的認真,每個動作,每句臺詞都一絲不苟。
這樣子的他渾身散發著朝陽般的光芒,耀眼之極,卻又偏偏帶著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人即使灼痛了雙眼也不願將目光移開。
所以每次我們排練的時候,門口窗外都擠滿了來看的女生,甚至很多次,都必須要停止排練來維持秩序。
在這樣的公主面前,我這個王子,分明滑稽得像個小丑。
所以,當他坐到我旁邊來休息的時候,我忍不住問:「為什麼?」
他側過臉來看著我,「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我來演王子呢?」
他看了我很久,才輕輕的答,「因為,你是花七啊。」
我怔住。
他的眼睛清澈透亮,帶著淡淡的笑容,「而且,你每次出現的時機,都很符合王子的身份。」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於是皺起眉來,用鼻音表示訊問,「嗯?」
白曉遲看向別處,聲音低得有若耳語,「第一天的傍晚也好,後來在天台也好,七七你的出現都像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的王子啊。」
我繼續怔住。
原來,有些時候,我們居然會有相同的感覺麼?
但是這種情況,大概也就說明了,他和我一樣的意識到彼此的世界隔得有多遠吧?
小樓在那邊叫了白曉遲一聲,於是王子殿下下站起來,走過去。
我望著他修長優雅的背景,嘆了口氣,然後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
我答應演這個王子,實在是一個錯誤。
而這個錯誤從話劇裡開始延伸到我的生活當中。
最開始是一個黑板刷,在我推開虛掩的教室門的時候,從我的正上方掉下來,我伸手在它打到我的頭的前一個瞬間接住它,卻仍避免不了掉了滿頭滿臉的粉塵。
我皺了皺眉,頂著那一頭白灰走進教室,將黑板刷放回原位,然後趴回我自己的座位睡覺。
然後,是走廊裡有不知從哪扇門裡伸出來的腳將我絆了一個踉蹌,課桌裡莫明其妙的多出幾條毛蟲,輪到我掃的清潔區比以往多出幾倍的垃圾之類的事。
至於走在路上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更是多得數都數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