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根本就只能用無聊這兩個字來概括。
所以在小樓一邊幫我一起掃清潔區,一邊問「你不覺得這些事情很奇怪麼」的時候,我只是懶懶的翻了個白眼,連追究是什麼人乾的勁都沒有。
「咦?」小樓似乎有些意外,轉過頭來,拄在掃帚上看著我,「七七你幾時變成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老好人了?」
我嘆了口氣,懶懶的揮舞著掃帚,「作為挑釁來說,這種級別也太低了一點吧,那些人難道是弱智麼?只能想出這種小兒科的招,想應戰都提不起勁啊。」
小樓挑了挑眉,「嚇,難道你還想他們弄出個什麼九彎十八轉的驚天大案來?」
「是啊是啊。」我死命點頭,一邊擺了個007電影片頭的經典poss,「這樣我這個高中女生版詹姆斯·邦德才有大顯身手一番的餘地麼。」
小樓「卟哧」笑出聲來,「吶,七七,我最喜歡你這樣的個性了。」
我於是抱了抱拳,「多謝誇獎。」
她繼續笑,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只是,如果你能誠實一點就更好了。」
我怔住。
小樓亮晶晶的眸子看定我,「你難道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要整你?」
「啊,或者吧。」我含糊的應了聲,重新開始掃地。
不久以前,我還跟小樓說過,我之所以會人緣好,不過是因為我是無害的。
看來這種局面有了一些變化。
我對於某些人而言,已構成了威脅。
這個威脅,自然是針對王子殿下下來說的。
很明顯,從他那支鋼筆轉過幾圈終於停下來,而筆尖遙遙的指向我的時候,大家就都應該明白,在白曉遲看來,我和別人不一樣。
不管這種不一樣是在哪個層面上的,它都為我惹來了一些人的不滿。
很明顯,所有的人都會認為,我實在不應該擁有這樣不一樣的關係。
我不配。
可是我偏偏不識趣,偏偏還要答應和白曉遲演對手戲,偏偏還要不自量力的去做那個小丑一般的王子。
那麼,會有人出手想教訓一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小樓看了我一會,追上來,問:「你不想追究是什麼人麼?」
我側臉看著她,笑,「稍安勿躁啊,照劇情的發展,這些人總會按捺不住,自己跳到我面前來的。」
小樓稍稍皺了皺眉,輕輕嘆了口氣,「說不定,對你而言,無論狐仙還是神龍都不是什麼好的預兆啊。」
我微笑,只繼續掃地。
這一點,我自己或者早已認識到。
但是,卻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不了。
有些事情,或者當事人自己反而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無能為力吧。
沒要我等太久,那些小孩子一般惡作劇的元兇們就跳了出來。
時間是吃完中飯之後的午休,地點是上天台必經的樓梯口,人物是四五個不同年級不同班級不同高矮不同胖瘦的女生,以及被堵在中間的我。
我看著那幾個面熟或者面生的女生,微笑著,懶洋洋地揚起手來打招呼,「喲,大家好。」
自然是得不到什麼友善的回覆。
那邊為首的是一個高個子的女生,頭髮剪得很短,末梢染成紅色,耳朵上戴著好幾個耳釘,眉修得很細,斜斜地挑起來,一面用紋了很媚的眼線的鳳眼瞟著我,一面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就是花七?」
看起來很像不良少女。
大概也的確只有這類女孩子才會想出那麼不上檔次的整人計劃吧。
「是,請問你是?」我點了點頭,向她伸出手,一面微笑,但絲毫不掩飾自己眼裡的鄙夷。
「我是誰你不用問。」她沒理會我伸出的手,斜斜的靠在樓梯的扶手上,用很兇惡的眼神看向我,也刻意裝出很冷酷的聲音,「聽說你最近和白曉遲走得很近啊?」
可惜我從來就不是被嚇大的,跟沈渡比起來,面前這女生根本就像是乳牙都沒長齊卻偏偏要在別人面前弓起背來張牙舞爪的貓咪。
「啊,我們班上最近在排一齣話劇啊,他和我都是演員,校慶的時候,請一定來看啊。」我一面做著廣告,一面便抬腳想往天台上走。跟她們耗在這裡,實在太浪費時間了,有時間鬥嘴,不如拿來睡覺啊。最近因為排戲的原因,我可是耽誤了很多睡覺的時間呢。
但是她們既然在這裡堵住我,自然不會讓我如願,旁邊的女生伸手就將我攔了下來。
我皺了眉,看向為首那女生,「還有什麼指教麼?」
「我警告你,離白曉遲遠一點,不然的話,沒你的好日子過。」
「唔,真是很不錯的忠告呢。」我笑,稍稍眯起眼,「但是,為什麼?」
對面的女生連額角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叫道:「你不配。」
「是啊,」旁邊其它的女生也開始搭腔,「像你這樣子的人,跟白曉遲走在一起,難道自己不會臉紅麼?」
「無論臉蛋,身材,學識還是個性,你有哪一點可能和他相稱?」
這些都沒錯,根本不用別人說,我自己都會時刻提醒自己。
可是,目前的狀況明明不是我躲開就可以什麼都不發生的。
我嘆了口氣,「你們為什麼不去跟白曉遲說,叫他離我遠一點?」
我是很真心的說這句話的,可是聽在他們耳裡,分明變了味。
「聽起來,你似乎還很得意麼?白曉遲不過是一時受了你的勾引。」
「不要以為他對你另眼相看就得意忘形。」
我皺起眉,剛剛想要分辨,就聽到一個女生恨恨的說:「而且,你不是有沈渡了麼?為什麼還要來沾染白曉遲?」
我怔住,沈渡?這又和他有什麼關係?
那女生的聲音繼續道:「還是說,見一個勾一個是你的興趣?」
「說不定啊,聽說她媽媽就是那種喜歡勾三搭四的隨便女人啊,鬧到自己都沒臉見人才離婚的呢。」
「這麼說起來,是家學淵源呢。」
「流什麼樣的血就會做什麼樣的事吧。」
「……」
接下來她們還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在我耳中鳴響的,大概是我自己血管爆裂的聲音。
真是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我想,那時我大概是在冷笑的。
腦海一片空白中,我聽到自己手指的骨節因為握拳而「格格」作響。
我向前邁了一步,對面的女生似乎看到什麼很可怕的東西一般,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張了張嘴,但是並沒有發出聲音來。
但是,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我的拳頭被包進一隻寬大的手掌中。
有股讓人安心的力量自那溫暖的掌心傳來。
我深吸了口氣,繃緊的神經松馳下來。然後一側頭,就看到了沈渡的臉。他一隻手握著我的手,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書被挾在脅下,微微偏著頭看向我,笑得露出潔白的牙,「七七你忘記我們的約定了麼?說好了的呀,你不可以再打架的,如果有實在氣不過的事情,我就是你的拳頭。」
我嘆了口氣,「抱歉。」
圍著我的幾個女生已開始慢慢地向樓梯的另一端移動。
沈渡看也沒看她們,只淡淡道:「不用走得那麼偷偷摸摸的,我不會把你們怎麼樣,但是如果再讓我知道有這種和七七過不去的事情的話——」
沈渡那一聲悶哼還沒有傳出去,那邊幾個人已跑得無影無蹤。
「呀,」我笑,「還是學長你比較厲害啊。真是多虧你來救我呢。」
沈渡輕輕的鬆開了我的手,看著我,嘆了口氣,「或者,我救的是她們也不一定。」
我看著自己的拳頭從他的掌握中一點點露出來,依然握得很緊,每個指節都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都不知道,那一個瞬間我竟然會失控到這種程度。
然而隨著沈渡手心的溫度一點點遠離,我渾身的力氣也似乎隨之流了出去,腿一軟便要跌倒下去,沈渡手快,搶了一步,扶住我的肩,「七七!」
我於是伏到他懷裡,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
沈渡的身體稍微僵了一下,然後就伸出手來,笨拙地拍我的背,輕輕地喚我的名字,「七七。」
我聽到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虛弱的聲音在問:「我的媽媽,真的是那樣子的人麼?」
原來,對於母親,我一直都沒有能夠像我想像中那麼不介意。
沈渡沒有多說話,只張開了雙臂,抱緊了我。
緊得似乎要將我擠進自己的身體一般。
那讓我覺得安心,不管怎麼樣,至少在這一刻,我感覺自己是被在乎的。
那一天我沒有去排練,也沒有等小樓,下了課徑直便回了家。
老爸好像還沒有回來的樣子。
於是我做了飯,然後坐在他常常坐的老搖椅上等他。一面想像著,他每天坐在這裡的時候,到底看見了什麼。
是真的在無所事事的翻報紙,還是借報紙的掩飾在偷偷地思念誰?
老爸沒過多久便回來了,開了門看見我便板起臉來,「七七你坐了你不該坐的座位啊。」
我翻了個白眼,「不過一把老搖椅而已,難道還有應該或者不應該坐的?」
「那當然。」老爸走過來將我從搖椅上拎起來,然後自己坐上去,慢慢的搖動了兩下,「享受這樣安逸的搖椅是老年人的專利啊。」
我於是走去將飯菜端出來,一面回嘴,「嚇,老爸你已經是老年人了麼?上次的電影說男人四十一支花呢,你也不過就是過了花期幾年罷了。」
「是啊。」對面的中年人笑了笑,「花期一過,花就老了呀,一天都不行,何況是好幾年。」
「是麼。」我垂下眼來,為他裝好了飯,擺好了筷子,「說起來,在花開得最好的時候沒能將你賣出去還真是可惜啊。」
他正要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才將那雙棗木的筷子拿起來,緩緩道:「七七你今天好像有話要跟我說呢。」
「嗯。」我看著他,長得雖然不甚英俊,至少也算是稜角分明,雖有了些白髮,但皺紋卻並不多,表情不是很誇張的時候,基本看不太出來,而且性格溫和,有幽默感,又細心又負責,不抽菸又不喝酒,還會做家事,這樣的男人為什麼離婚十幾年都沒有再娶?
我吸了口氣,試探試的問了句,「老爸,這麼多年來,你有沒有想過再婚?」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是效果顯然很不一般,老爸幾乎要被口裡的飯嗆到。
我連忙遞過水去,他喝了一大口才抬起眼來看著我,表情裡完全沒有以往的玩笑,看了一會才很認真的回答:「沒有。」
「為什麼?」我追問。
他沉默了很久,於是我又追問了一句,「是因為媽媽麼?」
他伸過一隻手來輕輕的揉我的頭,「為什麼突然想問這個?又被欺負了麼?」
我搖搖頭,因為沒有母親而被一幫小鬼欺負已經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連我自己都已記不清任何的細節。
「那麼,是因為這個家裡少了母親的存在讓你覺得不完整麼?」
我繼續搖頭。或者十幾年來,我早已認為,我和父親,便已是家的全部概念。
「那麼,是我這當爹的對你不好麼?」
我還是搖頭,雖然常常無厘頭了一點,但是我相信,這世上再找不到比他更讓我覺得驕傲的父親。
於是對面的中年人再度板起臉來,「那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我怔住,這明明不是我有沒有不滿的問題。
老爸豎起眉毛來,輕輕的敲我的頭,「我說過很多遍了呀,小孩子只要吃大人的飯,乖乖的長大就好了,你幹嘛要多操心?」
然後就揹著手,走進自己的房間。
我嘆了口氣,對著正要關上的門喊了一句,「至少,也要告訴我,我媽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吧?」
門還是緩緩的合上了,過了很久都沒有動靜。
於是我重新坐下來吃飯,才只了幾口,便聽到門那邊傳來了遙遠得有如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你媽媽她啊,美麗,熱情,為了追求自己的夢想可以不顧一切,雖然偶爾有一點任性,但總體上來說是個好女人呢。」
我怔住。
又過了很久,我手裡端的飯都涼了,才聽到門縫裡飄出一句低若蚊吶的輕喃,「是一個讓我用一輩子來愛她都不會後悔的女人呢……」
我幾乎要將碗都摔到地上。
門關著,我看不到老爸的表情,但他這樣文藝腔的說出這些話,實在讓我很難分辯真假。
這傢伙實在有太多不良的紀錄了。
果然,沒過幾分鐘,老爸便板著一張很嚴肅的臉走出來,一言不發的端起他沒有吃完的飯開始吃。
我幾乎要趴到桌上,皺著眉叫了一聲,「爸~」
他眼也沒抬,一隻手伸去夾菜,一隻手將什麼東西「叭」的按到桌上,「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人的話,自己去找她看看吧。吶,電話。」
我的心跳突然就開始加速,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紙片拿過來。
那紙片只有兩個手指寬窄窄的一條,顏色已經泛黃,但仍看得出來是很多年前人們習慣用的那種信紙的一角,藍黑色的墨水,已經有些化開了,稍稍有一點模糊,但絲毫不影響我辨認那幾個數字。
原來當年媽媽走了以後還有跟老爸聯絡啊?
不是明明有電話的麼?為什麼要用寫信這種古老的聯絡方式?
我抬起頭來,剛剛想問,老爸已吃完了飯,再度回到他的房間裡去,而且看起來一時半會不會想要再出來的樣子。
於是我攥著那張小紙片,思緒萬千。
我到底要不要打這個電話?打了之後,要跟她說什麼?萬一不是她接的怎麼辦?我甚至不太清楚自己的母親叫什麼。又或者……
這些七七八八的無聊問題幾乎困擾了我半個小時之久,然後我甩了甩頭,終於下定決心要打這個電話。
我站到電話機旁邊,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過快的心跳,深吸了口氣,拿起話筒來,撥了號。
從沒有覺得自己的手有那麼重,按完幾個號碼就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在我看來似乎過了一個世紀,而現實中大概不到一秒鐘之後,電話在「嘟」的一聲後,傳來一個動聽的女聲。
我幾乎要驚嚇得跳起來,但是那把動聽的女聲說:「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我怔住,於是電話那端用英文又重複了一遍。
我用一雙手才能將話筒放回原位,然後整個人就像虛脫一般的,沿著牆壁,緩緩的滑下去,癱在地上。
捉弄我的,到底是我那個無厘頭的老爸,還是更無厘頭的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