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非常識時務地,他發出號令,和同伴架著昏迷到此刻的不良少年乙迅速逃離。
「沒意思,一點都不好玩。」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樂魚回過了頭。在她身後小巷的拐角處,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孩倚牆而立。聽他說話的口氣,似乎並非剛剛到場。
這個男孩她記得,就是在金急雨花中酣睡的美少年,也是罵自己「花痴」的傢伙。
「你看了多久?」樂魚沒好氣地問道。
安晴明走出陰影,慢慢走到樂魚的面前,「從一開始。」他的笑容相當可惡,好像很滿意看到別人被自己氣到七竅生煙的樣子。
「你就一直袖手旁觀啊?喂,我可是女孩子,難道你不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句話?至少你也該打個電話幫忙報警吧?你這樣,不會覺得自己太過分嗎?」樂魚一口氣連發四問,拿手當扇子替自己降火氣。真是,被他氣死了。
安晴明默默聽完樂魚一連串的控訴,眼中的漠然始終未曾改變,「我為什麼要幫你?」他淡淡問道。
樂魚一怔,想不到面前的男孩會問出這麼奇怪的話,「為什麼?因為我們都是人啊,幫助別人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他冷冷一笑,抬頭望著藍天輕描淡寫道:「可是,別人的死活,和我無關。」視線轉到樂魚身上,他的神情一瞬間變得無比厭惡,「所以別再說什麼要幫助別人的話,笑死人了。」
「真正可笑的是你。」樂魚吼了回去,「你這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和你說話,簡直是對人類這兩個字的侮辱。」趁對方來不及翻臉,樂魚掉頭就跑。繼續留在原地聽這個表裡不一的小子說話,她不敢保證會不會對他拳腳相向。真是過分的男人!
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想罵人也該找點新鮮的詞彙。安晴明走上前,從地上撿起匕首。方才樂魚發力射向不良少年後掉落在地,那三個混混撤退時也忘了帶走。
手機在衣袋裡震動,不用猜就知道是水柔打來的電話。商學院的新生報到結束後,被一片崇拜愛慕眼光騷擾到無趣的他悄悄溜走,卻沒料到在學校後門的小巷中見到一場一邊倒的對決。
想不到那個頭腦簡單的女生,運動神經非同一般地發達。
安晴明接通了電話,果然傳入耳中的溫柔女聲是水柔。
「啊,我在看風景。馬上就回到你身邊。」他溫和地說著,臉上有虛偽的淺笑。
l‘arc-en-cie餐廳是坐落於市中心區域的高階法式餐館。為了讓顧客享受最純正的法蘭西風味,餐廳老闆專程飛赴巴黎,從最高階的酒店聘請大廚。據說讓法國大廚放棄了高薪遠離故土的正是老闆對待料理的心意。
樂魚記得自己鼓足勇氣來餐廳面試服務生時,慈眉善目的老闆只問了她一個問題。
「料理是什麼?」
「是能帶給人尊嚴的東西。」當時的樂魚,存摺上的最後一筆錢用來交了房租,身無分文的她餓著肚子跑來面試。回答的同時,肚子還很丟臉地發出「咕咕」的叫聲。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笑了起來。
老闆笑了笑,讓服務生送上了一份牛排。
「料理,應該是能帶給人幸福的東西。」他拍拍樂魚的肩膀,「就像你的笑容那樣,給人親切溫暖的感染力。」
樂魚張著大眼,迷惑不解,「那麼,我被錄取了?」
「如果你能吃出牛排烤了幾分熟,就算通過面試了。」老闆呵呵笑著說道。
「不會法語也沒關係嗎?」她忐忑不安地問。招聘廣告上並未註明語言要求,所以樂魚才敢大著膽子來應聘。可看看餐廳內的裝修,直覺告訴她這家法式餐館非常高檔。自己的英語也不過是勉勉強強合格,更別提饒舌的法語了。
「啊。語言只是一種媒介,真正要傳達給顧客的,是這裡。」老闆將手按在胸口,「我們的心意。」
樂魚切下一小塊牛排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每一種料理傳達給顧客的都是做料理的人最真切的心意,媽媽也說過類似的話。
「牛排,介於五分至七分熟之間。」雖然餐刀切下去之後隱隱看得到血絲,但牛排入口後的感覺卻更偏向於七分熟的火候。
「哦呵呵,皮埃爾碰到好手了。」老闆笑得合不攏嘴。
她就這樣得到了在l‘arc-en-cie餐廳打工的機會。
「砰」,樂魚關上儲藏櫃的門,走出員工更衣室。潔白的襯衣、黑色的領結、合體的黑色西裝,再配合她臉上親切動人的微笑,就像廚師想要傳達給食客的心意那樣,她想讓每一個接受自己服務的人感受到賓至如歸。
即使是面對討厭的人,也不能忘記顧客至上這一服務業界的金科玉律。
樂魚恭敬地彎下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跟我來,兩位。」她直起身,面對西裝革履的安晴明展露真誠的笑容。
「啊,是你。」安晴明身邊美好純潔如洋娃娃的少女微微睜大圓圓的眼睛。
「水小姐,你好。」面前站著的兩人此刻的身份是顧客,樂魚謹守彬彬有禮的準則,「兩位,請跟我來。」
安晴明保持沉默,水柔挽著他的手臂優雅地行進在身旁。她的美麗和他的俊美,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真是無聊!無論在什麼地方,遇到的人都同樣討厭。俊朗的面龐掛著得體的微笑,半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厭惡的光芒,他就像是一個被人操縱的傀儡,一輩子都要這樣生活下去。
目光移向前方帶路的樂魚身上,上午和她在小巷中相遇的一幕回到眼前。這個女孩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蘋果臉漲得通紅,怒髮衝冠地罵他是冷血動物,還說和自己說話是對人類二字的侮辱。現在的情形真是很諷刺呢。
「兩位,請。」樂魚將他們帶到預約席上,待兩人落座後送上精美的選單。
安晴明優雅地翻著選單,抬起眼淡淡掃視樂魚,「為我這個非人類服務,你不會覺得這是種侮辱?」話語中帶著惡意的嘲諷。
「晴明?」水柔聽到他迥異以往的語氣,詫異地抬起頭輪番看著安晴明和樂魚。
樂魚忍住了即將衝口而出的氣話。現在是工作時間,在工作場所一切以服務顧客為優先考慮,「先生,您是客人。」她微微欠身回答。
「如果我不是客人呢?」
「晴明……」水柔疑惑不解,她從沒見過安晴明這樣咄咄逼人。
在青梅竹馬的世交面前,他一向是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溫柔紳士,從不會故意為難女士。安晴明知道此刻的自己會讓水柔驚訝,但某個他無法明確抓住的理由讓他不想輕易放過刁難樂魚的機會。
「先生,在這個餐廳裡,這一假設不成立。」樂魚繼續維持自己的禮貌。
他輕輕一笑,似乎在譏諷她的言不由衷,低下頭看選單。樂魚悄悄握拳,做深呼吸平復紊亂的心跳。這個傢伙,白長了一張漂亮的臉,個性真是惡劣到令人不爽。
記下兩人各自點的菜,樂魚為自己能暫時離開安晴明身邊舒了口氣。冤家路窄說的就是他了,一天之中居然三次碰到這個自大的小子,她的運氣還真不是普通地衰。
「怎麼了,小魚,愁眉苦臉的樣子呢。」餐廳老闆也在酒窖裡,看出了她的不樂意。
「遇到一個討厭的人來用餐。」樂魚從架子上拿了一瓶1990年的波爾多紅酒,「老闆,假如你的仇人來這裡吃飯,你會不會招待他?」
「只要走進了餐廳的門,那個人的身份只是客人。」老闆叼著菸斗,用一張永遠笑眯眯的臉對著樂魚。
「可是那個人帶著找茬兒或挑剔的心理,又怎麼能感受到料理的心意呢?」
「呵呵,真是年輕才會有的問題啊。」老闆摸了摸她的頭,「等你的人生閱歷多了之後,你就會發現,並不是所有的心意都能傳達給別人,也不一定都能得到回應。」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開懷一笑,「明白了,老闆,我能做好。」
「去吧。別讓客人等久了。」
樂魚拿著紅酒回到安晴明和水柔桌前,開啟瓶塞將酒瓶放入冰塊桶中冰鎮。紅酒在飲用之前需要先放置半小時,通俗的說法是喚醒這瓶酒,當然冰鎮後飲用的效果會更好。
開胃酒和開胃菜先後送上,安晴明恢復常態,和水柔談笑風生。樂魚在一旁沉默著,她無法理解這個男孩為何能如此完美地扮演另一個自己?
主菜牛排端上了餐桌,樂魚從冰桶中抽出酒瓶,走上前為兩人倒酒。
「不好意思,上午害你跑錯了地方。」水柔趁樂魚為自己倒酒的機會急忙道歉,「我也是新生,而且沒有方向感。」
這個女孩,除了令人讚歎的美貌之外更有一種溫柔和善讓人想要親近的氣質。樂魚笑了笑,表示自己並未在意。
她拿著酒瓶走到安晴明身邊,就著桌上的水晶酒杯。紅色的酒液沿著杯緣緩緩流入,在純淨透明的水晶映襯下,如紅寶石般嬌豔。
「很像血。」他輕輕說道。從樂魚的角度望去,他的眼神空虛寂寥。
她的心像突然被人一拳擊中,一口氣堵著無法釋放,悶悶地極不好受。
安晴明微微抬起眼,「也許非人類的血是絕望的黑色。」他冷漠地說著。
手一顫,酒瓶碰翻了桌上的水晶杯,杯中三分之一的紅酒盡數傾倒在安晴明身上。樂魚亡羊補牢悔之已晚,他那套西裝看上去就代價不菲,倒霉啊!
「你要怎麼賠我?」安晴明說出口的話讓樂魚欲哭無淚。她膽顫心驚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西裝的料子,顫顫巍巍問了一句:「我替你乾洗,好不好?」
「我嚴重懷疑,你會不會把衣服送去高階乾洗店。」他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樂魚,「像你這樣靠打工為生的人,根本連高階乾洗店在哪裡都不知道吧。」
「晴明,算了。」水柔眼看樂魚臉色鉅變,連忙走過來想息事寧人。
「做錯了事,就要對此負責。」不介意是否有旁人在竊竊私議自己的霸道,安晴明扔下餐巾站了起來,「你是遇到了麻煩事,理所當然想推卸責任!」他故意歪曲樂魚,享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老闆咬著菸斗過來了,先向安晴明道歉,並承諾餐廳會賠償他的損失。
安晴明噙著一絲冷笑,犀利的目光掃向樂魚,「我接受。」
「我不接受。」樂魚垂著頭說道,「是我犯下的錯誤,應該由我自己負責。」她抬起了頭,用驕傲的眼神回敬安晴明,「和你這樣的非人類,行動更有說服力。」抄起桌上的紅酒,她一氣之下潑上安晴明的臉,「我賠給你西裝好了。」
「樂魚!」在旁觀者的驚呼中,老闆厲聲喝斥她的行為。
紅色的酒液順著他完美的臉滑下,從精巧的下巴滴落地毯。安晴明笑了笑,粉紅色的舌尖舔著唇邊的紅酒。他的話帶著惡意的口吻,「樂小姐,這件西裝對你來說,是天文數字。」
鬱悶,太倒霉了!那個叫安晴明的男生,絕對是自己的命裡魔星。
樂魚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開啟門,千惠正在房內邊看電視邊等她。
「歡迎回家,書和課表我替你帶回來了。」留意到死黨不像平日那樣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計算機算一天打工所得,反而筋疲力盡倒在沙發上仰首天花板,千惠察覺到了不對勁:「出什麼事了?」
「我欠了一屁股債。」樂魚哭喪著臉坦然相告,把腦袋鑽到千惠的懷中。
「你去賭博,不會吧?」這個多年好友雖然窮得要死,但投機的事情一向敬謝不敏。憑樂魚的身手,一般勒索錢財的不良少年也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別提了,碰到一個大魔頭。」虧她還把他當作金急雨精靈呢,那張漂亮如天使的臉簡直就是嚴重誤導。這個傢伙,根本是惡魔轉世投胎來的。
「反派boss?」千惠是個動漫迷,一聽「魔頭」二字立刻聯想到漫畫裡的終極boss之類。她吐吐舌頭,那可真的不好惹。
「差不多吧。」聽到安晴明所穿西裝的報價,樂魚非常希望能當場昏死過去,醒來當作一切從未發生過。早知道他那套行頭是在巴黎私人時裝店專為家族顧客定做的話,打死她都不會拿紅酒去潑他了。唉,衝動啊,的確足以致命。
她把事情經過簡略說了一遍,省略了前兩次和安晴明相遇的事。千惠聽到當事人,也就是男主角的名字後,微微一怔。
「你不知道他是誰?」這樁轟動全校的新聞,這個轟動全校的人物,樂魚竟然在提到他時一口一個「臭小子」。
「我幹嗎要知道他?」樂魚莫名其妙。除了打工的資訊,她對其他新聞興趣缺缺。
「安晴明,傳說中的小提琴王子,安氏企業的繼承人。聽說他的志願是楓葉大學商學院,本校今年報名人數比去年激增五倍。」千惠伸出五指在樂魚眼前晃晃,「你居然把紅酒潑到安公子的臉上!」
啊?這個讓人火大得想海扁的男生,居然就是傳說中的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