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栩成坐在沙發上,手中的牛奶杯抖了一抖,心像是被人用芒刺紮了一下,看著洛子初生氣的面孔,內心瘋狂地湧溢位不安。
易昕早早地在自家門口等洛子初。
路上,兩個女生在前,季栩成在後,氣氛詭異地沉默著。
易昕戳了戳洛子初,表情神秘地問道:「怎麼了?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跟他有什麼好說的?」
「你爸爸不是讓你照顧他嗎?」
「他哪裡需要我照顧!」一想到他見風使舵的樣子,洛子初就感到生氣。
「可是你把他丟在後面不太好吧。」
「你要是覺得不好,你去跟他聊天吧。」
「那好。」易昕笑著說完,便放慢了步子留到季栩成的身邊,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你好啊。」
季栩成抬頭看了陌生的女孩一眼,勉強微笑:「你好。」
「啊,仔細看看,你和子初有些像呢。」
洛子初猛地回頭:「哪裡像了?」
季栩成沉默不語的時候不知道在耍什麼小心思,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洛子初卻覺得他沒這麼簡單。
洛子初的反駁讓季栩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
內心的慌亂不安,像是從石縫中溢位的沙塵,突然間天蓋地席捲而來。他用理絞著手指,知道指尖滾燙。
記憶中的畫面如同疤痕般一道道地清晰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死氣沉沉的,我買的禮物你不喜歡?」女人揮了揮手中最時興的玩具,不耐煩的神色愈加濃郁,見對面的小孩兒不吭聲,她狠狠地將玩具砸到小男孩的身上,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女人憤懣的情緒被巨大的關門聲鎖在狹小的房間內,畫面中的男孩瑟縮著肩膀,害怕地將腦袋深深地埋進膝蓋裡。
——好像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不應該存在。
季栩成下意識地加快步子,越走越快。
「小初,怎麼了?你幹嗎那麼兇啊?」原本只是單純地想要活躍氣氛的易昕,看到這一幕也不禁感到疑惑。
洛子初沒有回答易昕的問題。她為什麼這麼兇她自己也不明白,畢竟季栩成沒招她也沒惹她。但是一想到季栩成來的這段時間,爸爸媽媽都對他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她就會感到不舒服。
「算了。」也許她太斤斤計較了吧。
「怎麼了,小初?」
「沒什麼,他往哪邊去了?要是弄丟了,爸媽肯定要怪我的。」
易昕忍俊不禁:「說得好像自己是個保姆似的。」
「他不認識路,走遠了更難找。」
「好像是那邊。」易昕指了個方向,看到焦頭爛額的洛子初忍不住想笑。
「好了,知道了,你先走吧。」洛子初伸著脖子望了望。
「你一個人行麼?要不我陪你找吧。」
「不用了,你趕緊先去學校準備吧,我走了。」洛子初說完便朝易昕指的方向尋去。
「好吧,那你也早點過來,不要錯過了考試時間。」
「知道了。」洛子初背對著易昕揮了揮手。
陽川市的夏天最熱也只有二十多度,早晨的話就更為清冷一點兒。
即便是豔陽高照,也並不會讓人覺得很燥熱,甚至汗流浹背。可是,此刻的洛子初的額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找不到季栩成了。
洛子初穿插在道路中間,在附近找了好幾圈都沒有找到,背上重重的書包讓她感到萬分吃力,於是她索性將書包丟在一旁的灌木林裡,繼續找。
光線密密灑落,洛子初戀上的汗珠熠熠閃光。華源裡,馬路對面,季栩成可能走過的小區裡,洛子初找了個遍,還是沒有。
這個季栩成,究竟跑哪兒去了!
洛子初咬了咬唇,背上的t恤緊緊地貼著皮膚,汗透了。她皺起眉頭,一臉委屈,她後悔了,真的真的,早知道那麼麻煩,早知道他那麼不讓人省心,她就不跟他較勁了,害得自己現在這麼辛苦。
回過神時,洛子初的目光定住了。
遠遠地,紅綠燈下。
季栩成單薄的身體好像能被他背後寬大的書包壓垮,他勾著腦袋站在路邊,卻像是想起什麼,看了一眼,確定對面是綠燈之後邁開了步子。
洛子初抬頭,卻見另外一邊的黃色指示燈異常刺眼。
「喂!」洛子初大喊一聲,拼盡全力衝過去拉住了季栩成的胳膊,季栩成沒能把握平衡,身上的書包重得很,兩個人一起摔倒了路邊。
「你不想活啦!」洛子初脫口而出,不知是氣的還是曬的,白皙的面龐通紅。
「我……」欲言又止,「你沒事吧。」季栩成一臉無措地看著怒氣沖天的洛子初,眼底的神色從最初的慌張漸漸轉變得複雜。他站起身,伸出手想要拉起洛子初。
「不要你管!」洛子初一甩手,從地上站起來拍淨身上的塵土,一臉嫌惡的表情。衣服髒了裙子也髒了。
季栩成的臉更紅了,沒心緊緊地打了個結。想到方才洛子初滿臉憤怒的樣子,內心碎掉的一角在悄然癒合,他的表情逐漸沒有那麼僵硬。
「謝謝!」他說。
然而,不遠處的背影卻並沒有因此而停下。
——是沒有聽到?還是不予理睬?
晚餐時,洛爸爸回來了。
因為出差的緣故,還特別帶回來禮物。洛媽媽的裙子,洛子初的紫水晶手鍊,季栩成的mp4,很用心挑選的禮物。
「謝謝叔叔。」季栩成接過禮物。
「謝謝爸爸。」洛子初把手鍊圈在手上,很是喜歡的樣子。
洛媽媽看了一眼,便放回去了,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的裙子已經很多了,你還給我買,會浪費的。」
「你也只是13歲孩子的媽媽,怎麼這麼快就不喜歡打扮了?」洛爸爸微笑著拍了拍妻子的手,「我不想委屈了你,家裡的事辛苦你了。」
「小成,禮物還喜歡嗎?」洛爸爸滿臉和藹的看向季栩成。
「嗯,喜歡。」季栩成諾諾地回答道。
洛子初看向他,他的眼底彷彿蒙著霧氣,看不清到底在想什麼。
「怎麼不開啟看看?不要不好意思。」洛爸爸依舊是滿臉堆笑,很有耐心的樣子。
「哦,好。」季栩成開啟盒子,黑絲絨內襯裡躺著一個純白色的mp4,鋼琴烤漆外殼,優雅別緻。
這個東西季栩成從同桌那裡見過,不過要小很多,同桌炫耀的樣子他還記得,不過據說是mp3。那他手上拿的這個,顯然要大一些,甚至比同學的好看,包裝精緻的盒子,看起來價格不菲。
「很好看,洛叔叔,謝謝!」他儘量勾起一個笑容,知道看到洛叔叔欣慰的樣子才稍稍放下心來。
半夜,洛子初覺得口乾舌燥,於是起身打算去喝點水。
路過爸媽的房間時,見一線明亮的光從屋裡透出來。洛子初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貼著牆壁儘量隱藏在黑暗裡。
「你說,小成這孩子怎麼總是不愛說話?」是媽媽略帶疑問的聲音。
「哎,像他這樣的孩子,過去的境遇不好有很大的影響。我經常不在家,你要多關心他。」洛爸爸交代著。
「嗯,這我知道,只是子初似乎和他不和。」
「小孩子之間,總會鬧彆扭。你多和子初說說,這孩子給咱們嬌寵慣了,要讓她學會體諒別人。」洛爸爸語重心長。
躲在角落裡的洛子初撇了撇嘴,她哪裡吥夠體諒別人啦!洛子初不以為然,睡衣突然襲來,她搖搖晃晃地往房間裡走,不知不覺忘了喝水的事。
摸底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這次考試的目的主要是把學生對號入座地分派在普通、培優、重點這三類班級中。
廢牌依據考試成績來定,結果出來後會張榜在學校的公告欄上。
張榜那天,公告欄前擠滿了學生,洛子初和易昕、彭晏穿插其間。其實也可以去教務處諮詢,只是教務處的隊也排得很長,與其這樣,還不如在公告欄前看看,視力好的話不是問題。
「啊,我是a102。」易昕驚呼,「小初你也是,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班級首位的字母是指對應的班級分類,顧名思義,a是重點班,b是培優班,c則是普通班。
那麼季栩成呢?
洛子初在她所在的a102的目錄上看了好久,沒有搜尋到季栩成的名字。沒道理,他的成績不是很好嗎?
實現跳躍到a101的目錄上,一眼便看到「季栩成」的名字。
「什麼啊,我居然是c107班的。」彭晏哀叫的聲音傳來。
「哪裡啊?」洛子初好奇地問道。
「唉,我怎麼在c班。」
洛子初一看,果然是彭晏的名字,然而下一秒,洛子初便看到緊跟其後的「女」字。
「什麼呀,你跟人家女生重名了!」
彭晏作勢揉了揉眼睛:「真的呢。」
「笨死——」易昕毫不客氣地彈了一下彭晏的腦袋,「你的在這。」
b101的學生目錄,彭晏,男。
除了洛子初和易昕,另外兩個都不在一個班。
松景是半封閉式的初中,除了在上課時間不許出校以外,吃飯也不可以。
因為這條規定,洛子初和季栩成也不得不在學校吃中飯,好在松景初中除了教育好以外,生活管理也不錯,食堂裡的東西雖然和家裡沒得比,但是總算不至於難以下嚥。
洛子初自然是和季栩成一起吃飯,這是爸媽一再交代的。於是,出黎吃飯和下晚自習的時間,季栩成都會在班級門口等洛子初,平時他們幾乎見不到面。
那一次依舊和往常一樣,八點鐘下晚自習。
意外的是,洛子初整理好東西的時候,季栩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按時出現在洛子初的班級門口。
a101的教室燈還是亮的,從視窗處漫出暖暖的橘色光暈。
洛子初極不自然地夠著腦袋往教室裡看,季栩成還在。
他正弓著身子在拖地,另一個女生在講臺錢擦黑板。情景看上去似乎是今天輪到他們兩個值日。不知道聊到了什麼開心的話題,洛子初發現季栩成的嘴角好像噙著了一抹淺笑。
「啊,我有點兒夠不著。」女生回過頭,看著季栩成一臉無辜地說道。
「我來吧。」季栩成說完,走上前去,結果女孩手中的黑板擦,輕而易舉便擦到了女孩夠不著的地方。
洛子初驚訝地發現,從什麼時候開始,季栩成在慢慢改變——從教室頂端直接打下來的明亮光線,絲絲縷縷地勾勒出季栩成乾淨利落的輪廓。他不再佝僂佝僂著背,直挺挺地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唯美少年。他開始學著用溫柔的眼神看別人,而不是怯生生的,再也不是。
這樣的季栩成,洛子初從未見過。
想到自己在面前一言不發的季栩成,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挫敗,好像被刻意冷落,洛子初頭一次油然而生不被喜歡的感覺。
「季栩成,你走不走!」她尚顯稚嫩的聲音響徹在空蕩蕩的教室裡。
被驚擾的兩人驚恐地回過頭。
季栩成看著一臉怒意的洛子初,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嗯,我收拾東西就可以走了。」
一路無話。
曾有那樣一段時間,他們彼此彆扭著。
——季栩成在面對洛子初的時候所表現的沉默,被洛子初自動理解為抗拒,不接受,不喜歡。於是,洛子初的回應是疏遠,冷漠,不予理睬。兩個人就像硬幣的正反面,任何情緒都交匯不到一起,明明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卻永遠有著一段無法跨過的距離。
這樣的情緒持續了大半個夏天,就像糾纏於院牆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兩顆年幼的心上。
然而,接下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是誰都不能遇見的。
爸爸出差帶回來的那條紫水晶手鍊,洛子初一直很喜歡。戴在手上的話,晶透的紫色襯得皮膚白皙不說,而且異常出彩,不管是穿t恤還是裙子都很好搭配。
可是有一天,那條鏈子不見了。
洛子初翻遍了每個角落都找不著。年幼的時候對於喜歡的東西表現得非常固執,又因為是爸爸送的所以格外珍惜,弄丟的話就會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還有深深的遺憾。
胡亂翻著每一個地方——枕頭底下,抽屜裡,櫃子的角落,穿過的衣服口袋。
沒有,沒有,都沒有。
洛子初「乒乒乓乓」地下樓。
這時,媽媽剛好下班。
洛子初問道:「媽,看到我的手鍊沒?」
「沒看到。」媽媽似乎有心事,回答洛子初的時候心不在焉的。
然而,這樣的話聽在洛子初的耳朵了,自然而然就變成了不理解,不體諒。眼眶酸酸的,洛子初一甩手,轉身打算出門去找易昕。
往玄關走的時候,看到了抱著一摞書本的季栩成,他奇怪地看向她。
洛子初正心煩意亂,看到季栩成更是氣得不打一處來:「讓開!」她猛地退了他一把,然後奪門而出。
如果洛子初轉身後看到一臉受傷的季栩成,她一定會後悔。
可是正在氣上頭的洛子初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她當然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淨,以至把季栩成手中的書本撞得滿地都是;她也不知道季栩成原本捧著的魚缸在洛子初的推搡下摔得粉碎,缸裡的水在玄關處洇開,把地上的書溼了個透。隨之而來的玻璃碎裂聲,水潑到地板上的聲音,都被洛子初猛地關上的大門隔絕在一室之外。
季栩成愣在原地,看著眼前的狼藉不知所措,眼看水漬已經蔓延到地毯的一角,他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
洛媽媽聽見動靜從廚房裡跑出來,大叫:「呀,怎麼回事?」
「對不起,阿姨,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回房去吧,這些我來收拾。」洛媽媽忙著收視地上的殘局,沒有看季栩成一眼。
季栩成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學習資料,默不作聲地回到房間裡,順便鎖上門鎖。
六月的天氣裡,下起了來勢洶洶的大雨。
季栩成開啟窗戶,把手伸進去,讓冰涼涼的雨水淋到自己的胳膊上,溼漉漉的觸感,竟莫名地讓人感覺到安寧。不必面對外面的世界,不必小心翼翼地生活。季栩成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底的脆弱像斷線的雨水密密匝匝地翻湧著。
天上真的有神明嗎?如果可以,能否給他一片屬於他一個人的天空,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