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被碾碎,碎成一粒粒的水晶,我將它從漏斗般的回憶裡倒來轉去,每一個切面都映出我愛你的樣子。
[一]
洛子初和季栩成約定好要早起一起去看暮山的黎明,據說那是整個陽川市最美的景色。
除了景色是陽川一絕外,處在半山腰上的遊樂場所也很吸引人。如果只是單純想鍛鍊身體,可以登山去看山頂的日出和日落;如果看美景,便可以乘坐纜車睥睨深淵溝壑;想要更刺激一點兒的運動,不妨挑戰皮划艇激流或者高空彈跳。
從陽川東到暮山景區需要左兩個小時的車。
因為起得太早,洛子初輕輕地靠在椅背上睡著了。輕柔的呼吸不時吹向季栩成的脖頸,帶著花朵初綻的香甜,她的腦袋最終停靠在他的肩上。
車輛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季栩成安安靜靜地坐著,手中拿著一本書,洛子初歪倒在他的肩上,她栗色的長髮一邊散落在他潔白的t恤上,一邊勾勒出少女美好的側臉,淡青色的天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女孩的臉上,濃密的睫毛在細緻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影子。
她的腦袋一有滑下來的跡象,他便溫柔地伸手將它攬上自己的肩。
「哧!」汽車猛地剎車。
季栩成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洛子初的腦袋便毫無預兆地離開了他的肩膀,只聽到一聲骨骼錯位的脆響,她「呀」了一聲,恍然從睡夢中醒來。
「嗚,搞什麼嘛!」洛子初哭囔著,沒天理,為什麼要被這樣猛烈的撞醒?
「怎麼了?沒事吧。」季栩成扶起她的肩膀,皺著眉頭詢問道。
「脖子扭了。」洛子初歪著腦袋,師徒緩解那種不適感,可是她只覺得整個腦袋就像要從脖子上掉下來似的,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
「我看看,能直起脖子嗎?」
「不行,好痛啊!那司機叔叔怎麼開車的嘛?」
「別動了,我幫你推一下。」季栩成扳過洛子初的肩膀,用拇指沿著她的後頸上下推動。
「噝。」洛子初疼得吸了一口冷氣。
季栩成一抬頭,便看見她吃痛地擰著眉毛,想到剛剛發生的事,忍不住笑起來:「呵——」
「笑什麼?」洛子初無力地問道。
季栩成正色,手術認真地動作著,道:「沒什麼。」
他說話時的氣息掃過洛子初的後頸,那一塊皮膚頓時感受到一陣溫熱,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慄。
兩人都不說話,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為了打破這樣的尷尬,洛子初於是問道:「季栩成,你怎麼會推拿的?」
他沉思片刻,然後徐徐道:「我身體不好,小時候經常摔跤,沒人照顧我,只有自己來,慢慢地就會了。」
「孤兒院沒有其他人嗎?院長什麼的啊。」
「只有幾個阿姨,有好幾十個小朋友,她們照顧不來。」
「有那麼多人嗎,一定很熱鬧吧。」稍稍感覺到舒適些,洛子初回過頭來。
「我三歲的時候被孤兒院收留,期間被好幾戶人家領養過,每一次回去,都是不一樣的面孔。」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有一抹無奈的淺笑,細長的眼尾彷彿藏匿著什麼,微微閃動著,在眼底輕輕跳躍。
強迫自己努力去融入一個家庭,一次次承受被拋棄的孤單,最需要人關懷的年紀裡,身邊從未有一個全心愛護他的人。她彷彿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茫茫人海中尋覓,身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黑白電影一般的畫面,連空氣都顯得冰冷。
胸口沒來由地一陣酸楚,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忽然就覺得無力。
就在這時,司機大叔不耐煩的聲音忽地響起來。
「你們兩個小傢伙還下不下來,再不下來我就走了。」
「來了。」季栩成從位子上站起來,走了幾步發現洛子初還坐在位子上,他看了她一眼,又折回去,「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
「呃,腿睡麻了。」她回過神來,胡亂找了個理由。
「那我扶你。」他不由分說地走過來,扶住她的肩膀。
於是,她也不得不裝出一副行動不便的樣子。可是靠在季栩成肩膀上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壞,準確的說,感覺很好,她仰起頭,男孩精緻的側臉在泛白的清晨被渲染出一層淡淡的光華,她第一次發現他其實長得挺好看的。
下了長途巴士,眼前是暮山的大片花海,沿著地平線漫出一層層淡白金黃的色澤,漫山遍野的黃桷蘭,是暮山盛名遠播的別樣景緻。
它綻放了那日黎明的溫暖日光,也綻放了那個少女一季的怦然心動。
天很快就全亮了,他們沒能趕到山頂看日出。
於是滿懷期盼的洛子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日光漸漸氾濫了整片天空,直到太陽呈現圓滿的形狀。她站在半山腰上一臉的失望。
「別失望了,喝口水吧。」季栩成從背包裡拿出準備好的礦泉水,遞給洛子初。
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悻悻地撇嘴:「沒想到起那麼大早還是沒趕到。」
「下次再來的話,前一天晚上可以在山頂露營。」
「好哇!」洛子初頓時笑逐顏開,為他的提議歡欣不已,「那下次還是你陪我來嗎?」
「呃,到時候再說吧。」也許,她不是每一次都需要他。
洛子初微微有些失望,但這不同於錯過了日出,胸口堵堵的,這算不算是拒絕?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再一次露出那樣慵懶狡黠的神情:「不如這樣,如果下次我能考得比你好,你再陪我來。」
其實,誰考得比誰好,這似乎已經沒有懸念了。
季栩成微微挑眉,在想她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只見她輕咬著下唇,微微有些害羞的模樣:「如果下次,我還是輸給了你的話,作為懲罰,那我再陪你來好了。」
臉皮已經變厚了。
他驚喜於她的小聰明,卻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欣喜,於是有些彆扭地轉過頭去,只輕輕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對情侶停在他們面前。
其中的男子走上前來,看著季栩成微笑著問道:「請問,你們知道休息處在哪裡嗎?」
他們問的是處在暮山半山腰的休息點,季栩成自然是不知道的,洛子初於是上前:「我們剛好也要去那裡,我為你們帶路吧。」
「真是謝謝了。」問話的男子喜形於色。
一路上到時不清靜,那對情侶有說有笑。
山路雖然修得很好,但是因為太過陡峭,洛子初停停歇歇間,便與季栩成和那對情侶隔了好一段距離,一個拐彎,季栩成就不見了。
她無奈地起身,想要加快步子,心急之下一不小心崴到腳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傳來,她只得聽下,坐在一旁的青石板上休息,躬著身子揉腳踝,痛得她全身發麻。洩氣地將季栩成在心裡咒罵了好幾遍——臭季栩成,跑那麼快乾嗎!
不一會兒——
「子初。」
洛子初抬頭,眼前是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的季栩成的臉。
「怎麼搞的?」季栩成又好氣又好笑,怎麼他才轉了個身,她便出了狀況?
「你走那麼快乾嗎。」她的聲音隱有哭腔。
原來是為了追他嗎?
他低下頭,忍不住笑起來:「對不起,現在怎麼辦?」
洛子初一臉怨懟地看著他,她的眼神好像在說「你看著辦吧」。
季栩成嘆了口氣,轉身蹲下,背對著她,側過臉說道:「上來吧,我揹你。」
既然他都誠心誠意地開口了,洛子初自然不會客氣。
這樣說未免有些「奸詐」,可是趴在他的背上的時候,她漸漸淡忘了痛楚,不用再那麼拼命地要追趕上他,可以這樣近在咫尺地挨著他,那麼崴到了腳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這是今天第二次,他們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她的臉貼著他的背,他的心跳和著她的呼吸。耳旁是嘰嘰喳喳清脆的鳥鳴,像輕輕哼著一首歌。
幾分鐘後,季栩成看到了那對情侶的身影。他們站在不遠處,看到揹著洛子初的季栩成時,露出驚訝的神色。其中的女孩還快步地趕過來,滿臉關切地詢問著發生了什麼事。
季栩成解釋著說是腳崴了。
女孩自責不已,畢竟稍微有責任心的人,碰上了這種狀況都會感到過意不去。受傷的孩子還比他們年幼,總算是他們的疏忽。
這時,洛子初抬起頭來,努力綻開了一個微笑,看著女孩道:「不要緊的,休息區有醫務室,到上面擦點藥酒就好了。」
暮山腰的休息區。
洛子初在醫生的推拿下,疼得死去活來。整個休息區的病人,就屬她喊疼的聲音最大。
不過,帶洛子初推拿的醫師一點兒都不溫柔,根本不會因為病人喊疼而減輕力道,連和他們一起來的女孩都看不過去,忍不住提醒道:「醫生,您輕點兒。」
結果,那五大三粗的醫生十分拽地回了一句:「要不你來?」
會的話還找你幹嗎?
基於那位醫生實在太不客氣,洛子初也懶得跟他客氣。
於是,她喊疼的聲音越來越大,醫生終於受不了了,不得不妥協道:「小姑娘,待會兒疼的話你還是用說的吧。」
站在一旁的女孩忍不住掩嘴失笑,轉身來到季栩成身邊,一臉促狹地說道:「你的小女友還真是可愛啊。」
季栩成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解釋道:「你誤會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內,卻足以讓任何一個人聽見。
「哦——」那女孩打量了一下季栩成,又轉過頭去看洛子初,只見她抱著膝蓋呲牙咧嘴的,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可是,我覺得你們兩個好般配哦。」
「好啦,好啦!你八卦的毛病又犯了?」女孩的男友忍不住打斷她,好笑地說道。
洛子初一下子沒了聲音,她靠著病床,目光落在季栩成的臉上,表情從最初的錯愕逐漸變得複雜,她忘了去跟醫生較勁,她忘了腿傷還疼,像是從長久的失憶中醒來;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二]
他們再山頂的餐廳吃了中飯,又休息了一會兒。
因為腿傷的緣故,洛子初不能玩高空彈跳,她嚷嚷著說要試試,季栩成沒準。
洛子初橫了他一眼,不悅道:「你是不是還真喜歡上管著別人的感覺了?」
季栩成沒話說,他揣摩不出洛子初話裡的意思,因為明明覺得是玩笑的話語,她卻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說著。
「可是我這人最討厭被別人管著!」她繼續說著,完全沒注意到季栩成微微暗淡下去的臉色。
「就算我沒資格管你,你也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哼——」洛子初撇過頭,蹙著眉頭看向不遠處綿延的群山,她手捧著奶茶杯,牙齒卻不安分地把吸管一咬再咬。
洛子初感覺到身邊的季栩成撐起身子,忍住好奇不朝他那邊看,大概過了五分鐘的時間,身邊又有人坐下來,眼前突然多出了一隻手,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根吸管。
「都咬成那樣了,還怎麼喝?」他淡淡地說道。
洛子初鬆口,看了眼被咬得傷痕累累的吸管,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接過季栩成手中的吸管,替換了舊的。
季栩成,現在的你,又怎麼能體會我的心情呢?
因為腿傷的緣故,洛子初什麼也不能玩,兩個人並沒有在休息區逗留太久。
洛子初的腳崴得有些厲害,連走路都成問題,她很辛苦地勉強走著,連季栩成都看不下去了,冷不防他蹲下身:「我揹你吧。」
「開什麼玩笑啊,下山的路很危險的。」山路很陡,一不小心,他們都會滾落下去。
「不要緊。」他依舊保持蹲著的姿勢,聲音低低地傳來,令人莫明地心安。
「那,實在不行我可以走的。」
「嗯。」他輕聲應道。
他揹著她走左釐米寬的山道上,此時路上的遊客很少,可以清晰地聽見枝葉摩挲的沙沙聲。
「季栩成,我不喜歡你像我爸媽一樣跟我說話。」她邊說邊敲了敲季栩成的肩膀。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對我的抗議那麼明顯,我能不知道嗎?」他自嘲道。
「你生氣了嗎,季栩成?」
「我不會生你的氣。」他隨口應道。
聽了他的話,洛子初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季栩成。」
「嗯?」
「你的名字是這樣寫的?」她說完,邊用指尖在他的背上比畫著,邊念出聲,「季——栩——成。」
他靜靜地感受背上傳來的輕柔觸感,緣著那一條條令人顫慄的軌跡,漸漸浮現出一個曖昧不清的名字——洛子初。
他的腳步一頓。
「我寫得對嗎?」她俏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沒有得到回答。
他忍住澎湃在胸口的一陣陣悸動,復又抬起步子。背對著她,他可以放肆地勾起嘴角:「洛子初。」
「嗯?」她緊張地等待著,想聽聽他會說些什麼。
「你不會寫我的名字?」
想捶牆。
洛子初咬咬唇,拍了拍季栩成的肩膀:「放我下來。」
「腳不疼了?」他頓住腳步,疑惑地問道。
「不疼。」
他乖乖地放她下來。
腳踝處隱隱作痛,洛子初面不改色地朝前走,一拐一拐走得很是艱難,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再被他施捨同情的同時還承受變相羞辱。
這個人,他是不是神經大條?
[三]
熱熱鬧鬧的期末考變成了一個小插曲,當班長在講臺上宣佈,這個暑假學校會組織夏令營的時候,全班都沸騰了。
這個時候,洛子初才剛剛走進教室,走在樓梯上的時候她就聽到歡呼聲,此時她看著全班同學歡呼雀躍的模樣,目光鎖定在黑板上的幾個粉筆字寫的大字:暑假夏令營,7月中旬火熱出行。頓時明白過來。
「小初,看到沒,這個暑假居然不補課,要去夏令營了!」易昕把黑眼眶眼鏡摘下來,露出因為興奮而閃著光的漂亮眼睛。
「看到啦。」把剛買回來的礦泉水遞給好友,「真的不補課嗎?該不會回來後繼續補吧。」
「不會哦。」後排的體育委員突然湊過來,「這個是自願的,洛同學會參加吧?」
「全校都去嗎?」一想到這一點兒就頓時喪失了興趣。
全校都去的話,那該多無聊,那就不是夏令營了,乾脆說是去趕集吧,人多得就像下餃子,老師一定又把同學們牢牢地捆在一起,劃定界限,這不許去那不許去。
「當然不了,這個是自願,不是以班級為單位的,去之前要自己找幾個好朋友組成小組,吃飯問題就自己解決啦!」體育委員說完,打了個響指。
「真的嗎,太好了。」
「所以說,洛同學和易同學有沒有興趣和我們一組呢?」她說完指了指其他幾個女生。
洛子初看來易昕一眼:「怎麼樣?」
「如果以個人的身份參加的話,我們就可以和彭晏一組了。」頓了一下,易昕皺了皺眉,「天哪,我覺得這是噩夢,我們還是和班級在一起吧。」
洛子初知道她一定是又想到了蔡婷婷——彭晏喜歡的人,易昕的宿敵,至少目前看起來是這樣的,洛子初打算隨她去,於是看向體育委員:「那我們報個名。」突然想起什麼,她急忙喊道,「等等——」
「怎麼了?」體育委員放下筆。
「我們能過幾天再報嗎?」洛子初笑道。
「怎麼了?」易昕湊過來。
「我突然想起來,如果季栩成想去的話,我們得組上他啊,晚上我去問問他。」
「這樣啊——」易昕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還是把彭晏也組上吧。」
「他要是帶著蔡婷婷怎麼辦?」